4、小姐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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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到家了，您醒一醒。”贴身的小丫鬟推了推车内的李婧姝，待她睁开眼，露出个担忧的神情。“您大病初愈，怎的在外面耽搁了这么久。太太知道了，又要担忧了。”
李婧姝睡得昏昏沉沉，依稀记得去过开福寺后就睡了过去。她从车上迈步下来，方才的疑虑思索都被掩在一张娴静的面皮之下。进入大厅，母亲坐在雕花的沙发上，喜气盈盈的道，“阿姝回来了，快看看谁来啦。”
李婧姝依言抬头去看，一个身穿西装，剪着短发的男子正透过金丝眼镜温和的看着自己。
“静姝。”那人微微颔首，嘴角向上轻微勾起。这是李婧姝熟悉的表情，每当他看到自己时，都会这么笑着叫她的名字。
“赵临川……”
“几日不见，静姝倒与我生分了。”赵临川单手扶了下镜框，镜片上满是窗外春日的阳光。
李婧姝握着手中的桃符微微颤抖，身上的平安符与十字架早不知去了哪里，语句在口中翻覆，破碎的不成样子。“你不是……我还以为……”
“我逃了出来。南京政府摆下拒马企图拦截我们，又开枪镇压。我侥幸只受了轻伤。快别哭了，”赵临川上前几步，又碍于李母在场，不好离得太近。他双手付在身后，一双眼睛定定的望着李婧姝。“我不是好好的吗？嗯？”
李婧姝抬头，目光贪恋的在他脸上徘徊。眉头的细褶，嘴角的笑纹，分明是记忆中的模样。
李王氏坐在沙发上，合手看着这对璧人，“外面日头正好，你们许久不见，出去走走罢。”
李婧姝颔首，跟在赵临川身后，亦步亦趋。面前的身影背着阳光，投下一片淡色的剪影。西装略显宽大，可见这些日子消瘦不少。绕过游廊，是一个偌大的花圃。春寒料峭，只有青绿的枝叶伸展其中。二人间寂寞无声，相恋数年，他们早有默契。
摩挲着刚出丫的嫩芽，李婧姝沉默许久，随口问道，“佳宜、姚芳她们呢？都还好吗？”
赵临川错愕的回眸，“这二人是谁？我不曾听过她们的名字。”
“许是我记错了。”李婧姝勾了勾唇角，这本就是随口编的。“教授他……还好吗？”
“嗯。”赵临川推了下镜框，“被抓进去关了段时日，幸而校长从中周旋。虽然吃了些苦，但不伤及性命。想来，现在应没什么大碍了。”
赵临川立在李婧姝对面面色忽然变得绯红，他紧张的舔了舔嘴唇，眼神闪烁着，“阿姝，我……我养伤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若是此番能活着回来，定要到府上提亲。我……阿姝，当年的非卿不娶并非戏言，你可愿意？”
春日阳光灿烂明媚，绿荫斑驳洒下，在赵临川脸上映出点点光影。不知从哪里传来阵阵槐花香气，清幽淡雅。
李婧姝侧着头，泪光闪烁，“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这句话。”她背过身，擦去眼角溢出的水光，紧接着又转过来后退几步。“只是黄泉路长，蒿里难行，赵临川……我的阿川，不会再回来了。”
从一开始，李婧姝就知道，眼前这人不是他。他不会退却，不会逃避，更不会撇下同窗师长独自潜回长沙府。
李婧姝边说边退，正待转身欲跑，脚下绿茵却如同沸腾的泥浆。她双脚陷入其中，只得惊恐的抬头望去。
明亮的天空转瞬化成一片昏黄，不明不暗的颜色如同打翻的墨盒粘稠的流淌开来。先前春日暖阳撕去伪装的画皮，草木迅速灰败，仿佛受着烈火炙烤，不过霎时便卷曲凋零。原来在被丫鬟叫醒时，李婧姝便陷入了对方的圈套。
赵临川依旧是那幅温润模样，却被天光映衬的诡异起来。“阿姝，和我长长久久的呆在这里不好嘛？这里没有生离死别，你所珍视的人都能快乐的生活在一起。留下来吧。”
李婧姝紧握核舟暗自挣扎着，“那我的身体呢？你们费尽心思编造了个天大的谎话想将我留住，究竟意欲何为？”
“那便是主人的事了。”赵临川手掌翻转，李婧姝整个人便陷入泥潭中。她缓慢的向下沉陷，口鼻被泥浆一点点挤入，只能吐出几个带血的泡沫。四肢逐渐湿冷，失去知觉。整个人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和绝望。
赵临川、阿爹、阿娘的声音在耳边交替响起，“阿姝，留下吧……”
“阿姝，六礼只待你点头……”
“阿姝，我非卿不娶……”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透着关切，转而又阴冷起来。唇齿开合间，李婧姝的名字被反复咀嚼，仿佛马上到手的猎物。
“阿姝、阿姝……”一声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近，几乎贴在耳边低吟。
李婧姝张了张嘴，泥浆疯狂的涌入，她用力的咳嗽着，想要从喉头挤出几丝气音。
“不要答应他。”一道清亮的女声不知从哪里传来，如同夏日的闪电劈开雾霭。李婧姝忽然快速跌下，落在一个坚实的怀抱中，那手臂似乎带着可以温暖人心的力量。李婧姝嗅了嗅，是一阵似曾相识的墨香。
“好了，没有事了。”男子的沉淀嗓音在胸腔震荡，直穿入耳膜。李婧姝迅速的抬起头，眼泪早先一步溢出，模糊了视线。
“阿川……”
“静姝，你很好。很勇敢。”赵临川安抚的摩挲着她的头顶，“你没有答应他，更早一步知道那不是我对吗？”
李婧姝混乱的点着头，手臂缠绕在赵临川身后。
立在船头的二人一脸玩味的看着头顶浓稠的黄色液体，它半悬浮在天空，迅速铺展开来，似乎想要追上这只小小的乌篷船。圆脸少女保持着仰头的姿势，用自认为细小的嗓音道，“他二人还要抱多久吖。我能不能换个姿势……”
她身旁立着一个身穿明光铠，胸前打十字结，腰带下左右各有一片膝裙和吊腿的少年将军。右手持三尺有余的斩马笔刀，一脸不耐烦的单手按住少女脑门，向下压了压，“啰嗦个屁，扰人缠绵下辈子是要变驴的。”
小将军似乎不大清楚自己的音量比少女更有穿透力。相拥在一起的二人肉眼可见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绯色，相视一眼，又迅速分开。
钟妙青无聊的捉着发尾道，“追的太急了，阿宗，揍吧。别打死了，留条命叫他回去报信。”
阿宗松了松筋骨，“知道了。”随着话音，腾空而起，转身投入那团黏液之中。
钟妙青背着那对小鸳鸯盘腿坐下，从随身的布囊内摸出了把盐炒瓜子，嚓嚓的嗑着，仿佛只大老鼠。
“钟姑娘……”
“诶呀呀，不是桃符不顶用吖……”桃符本是桃木雕刻而成，最是辟邪。但血渍沾染下，法力自然要弱上几分。再加上李婧姝猛然被拉入梦中，接着被带到梦魇之地，心中又对钟妙青不大信任，她自然进不来。
幸而钟妙青找上了赵临川，由他扣梦，几人才能驾舟而入。否则李大小姐牙关一松，答应了梦貘留下，再度从李婧姝体内醒来的就不知是个什么玩意儿了。
钟妙青斜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仍依偎在赵临川怀中的李婧姝，心说甚平安符十字架，啊呸，哪有我钟道人管用。
船后的黄汁四下翻滚，速度越来越慢。忽然，从中分出几股细流极速向乌篷船袭来。钟妙青翻身跃上蓬顶，右手五指平伸，指尖朝上掐阳雷法诀。左手迅速从布囊内掏出两个纸叠的仙鹤丢下。
仙鹤落地化做两个白衣少年，一个去船舷摇桨，一个凭空抓起副弓箭，连连对着乌黄的细流拉弓。一道道银白的箭矢破空而去，尖锐的哨音令梦貘不敢上前。
“拌达脑壳（傻X）还真以为我不通道法哩，”钟妙青右手指决不变，天空中隐隐作响，偶有电光闪烁其间，“老子只是比姐妹们差些，对付你们这些杂碎，手到擒来哒。”说罢四指伏藏，行兵发电。五雷轰鸣，阴阳两雷合并。
一束三人合抱的电柱应声而下，黄汁中一个人形快速跃出，稳稳跳落在船尾。电光闪烁如同白昼炎阳，使人几乎睁不开眼，紧接着一股焦糊的硝烟味袭来伴随吱吱哀鸣。
黄汁蜷缩着搅成一团，接着倏然反向而去。钟妙青又从布囊中掏出一只仙鹤，鹤鸣响起，展翅欲飞。钟道人和阿宗踏鹤紧追。
两个纸鹤化作的少年此时双双坐在船舷处，齐声安慰赵李二人，“请勿惊慌，接下来便由我兄弟护送二位。”
李婧姝半抚着胸口，只觉得过了今天，应该没什么能吓倒自己了，转而又有些欣喜的握着赵临川的手臂道，“阿川，我们这是要回家了吧……”
“嗯，送你回家。”赵临川半低着头，眼光中满是眷恋，“梦貘趁你入睡时，将你拉入现世与虚妄交界之处。这里既无生者、亦无亡魂，只有数之不尽的欲望梦魇。答应留下的人都会成为梦貘的食物……”
“阿川，别说了……”李婧姝垂下眼帘，似乎早已预感到了什么。
“……钟天师点了线香来寻我扣梦，我不能眼见着你深陷于斯，以一身福报恳求泰山府君开恩……”
“阿川，住口！”
“如今得见你平安，我也了无遗憾。静姝，对不起。我自私的撇下你，更希望你今后可以置身事外，远走高飞。我……私心希望你能平安喜乐的活着，终其一生。静姝，对不起……”
小船被气流托着逐渐降落，船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船舷上的两个白衣少年欢快的高呼，“李家娘子，你快要到哩。”
星光与白昼交替在天空闪现，仿佛张奇异的画卷。李婧姝紧握着赵临川的手臂，汲取最后的力量，“我、我想去找你的遗骸。”最后两个字极轻，仿佛被风一吹便会消逝。
“太难看了。”赵临川拭去爱人的泪滴，“我会难为情的……记住现下的样子就好。”
他的脸庞早已破碎，牙齿被殴打脱落，四肢在地下扭曲着，蛆虫草籽缠绕骨髓生长。赵临川不想吓到李婧姝，就让他长眠宁府，和同窗师长在一起，一同等待着海晏河清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小姐小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