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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细微颠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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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细微的颠簸使李婧姝睁开双眼,天色已经灰暗下来,汽车仍在平稳向前开着。前头的年轻兵丁晃晃脑袋,有些记不清今日做了些什么。李婧姝低头看着手中,一只桃符和两个精巧的仙鹤静静躺着。只是桃符乌舟上已不见那双面目模糊的凸起小人。
她将这三样小心放在拎着的手包内,悄悄擦去泪痕拢了拢头发,心中似乎已有决断。
钟妙青站在仙鹤背脊上,迎面喝了一肚子的风,被激的直打嗝。立在她身后的阿宗忍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净整这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你掏个纸船纸车的多好。”现在想换也来不及了。
“嗝、没见识、嗝。仙鹤才显得仙、嗝、风道骨啊。”不然岂不是辱没了先祖名声。
阿宗心说就你内怕冷穿的袄裤和坚持梳了十九年的麻花辫儿,踩条应龙也像农家小丫头出来赶大集。
前头的梦貘已经显出原形,灰黄的毛皮隐隐泛着衰败之气。仙鹤不远不近的跟着,意图随这败军之将一路探至它的老巢。忽然,面前的天幕闪动,素白的云流间是一团硕大的黑轮。那分明是一只眼睛。
钟妙青和阿宗忍不住齐声道,“诶嘛我去,啥玩意儿?”
“啊也,我的三清老祖哦。”
梦貘的身体震荡了一下,笔直的从半空坠落。等仙鹤飞至,早已没了生机。阿宗用□□挑了挑,“死透了。”
钟妙青从纸鹤上跳下,抱着手臂道,“好狠的心,真能下得去手哩。它临死前喊了句油什么仨嘛?”
“啥啥啥嘛?”
一人一鬼大眼瞪小眼瞪了两息,钟妙青因为眼球接触空气面积更大迅速败下阵来,她揉了揉眼皮语,重心长的道,“这还是个会日本话的妖精。跟人家一比,阿宗你败在没文化上啦。”
“蹩叨叨。这次跟日本人结下梁子可棘手的很,咱们老窝迟早让人端了。”阿宗随手一划,把梦貘皮毛完整的剥脱下来
早知道硬茬是日本那边儿的,自己就算在祖宅前摆下黄门阵也绝不去李公馆淌混水。钟妙青仰天长叹,哪怕自己神通盖世也抵不过步枪利炮啊。万一活不到寿终正寝,阿宗独自在世上漂泊,早晚有一天会化为厉鬼祸害一方。到时候没有德高望重的宗师度化,天道自会引雷杀伐。她一张圆脸忧郁的皱在一起,远看像个硕大的包子。
阿宗忍不住伸出手去拧面前的包子皮,“寻思啥呢?打算收拾好金银细软扯乎啊?”
“阿宗,说实话,我总觉得你生前是马匪。这把□□其实就是打劫来的赃物吧。”钟妙青咬咬牙,好歹主仆一场,总不能放着他堕入魔道。不就是日本人嘛,三清老祖保佑,踩了日本人这道雷,不晓得能攒下几多福报,怕是还能在鬼伯那里选个富贵人家哩。
回程换上了纸车,两匹银白的辕马在车前踢踢踏踏,缓缓向西园北里驶去。
回到祖宅,钟妙青趴在床上呆了三天,安心等候堂姐妹们爱的问候。每次她一出去和人斗法,第二天必定是一阵劈头盖脸,其中又以大堂姐尤甚。恭送了几位纸人大人,钟妙青几乎已经提不起多余的力气。
在她纠结于是先主动告知家人自己闯了祸,还是先打包好祖宗牌位随时准备开溜的时候,李婧姝二度找上门来。钟妙青心说您这是怕日本人认不准门,专门来指路的吗?
李家大小姐剪去了长发,留着齐耳的学生头。一身洋装褪去,穿着件素色的长裙。她见钟妙青盯着自己不说话,有些尴尬的撩起耳边的碎发,“不好看吗?”
“好看好看,快请进。”
钟妙青将人引至前厅,上次一同跟来的年轻兵丁不知怎的回去后便发了烧,至今仍卧床不起。阿宗与钟天师自然知道,必是梦貘附身所致。
李婧姝是来告别的。虽然阿川不希望自己去为他收拾骸骨,但总要为他们立个碑,告诉后世,曾有这样一批人,肯用血肉之躯发出微弱的呼声。同时,李婧姝也担心阿爹阿娘和府中众人会不会遭幕后之人算计,来求一个护卫之法。
呷了口茶,钟妙青道,“令尊与一众大人都是沙场见过血的,杀伐之气甚重,一般鬼怪不得近身。令堂素来积德行善,自有三尺神明照拂。不然,那人也不会捡着你欺负哩。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我这有几道杀鬼降魔咒,你回去放在大门房梁上,可保家宅安定。”说着就从布囊里唽唽嗦嗦的掏出几张黄符。“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后日一早的火车。”李婧姝接过,好好的放入手包内。那里面有个桃符和两只纸鹤静静躺着。
钟妙青打心眼里佩服赵临川这种人,忍不住对李婧姝细细嘱咐,“白鹤和桃符你且收好,务必随身带着。”说完,她又像想起来了什么似的,“今日尧王诞,你将符纸放在家中,黄昏时再过来。切忌身上不可带针。晚上便在我这里过夜吧。”
李婧姝不明所以,只得点头答应。自那日后,她对钟妙青愈发信任,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害她。
黄昏时分,李婧姝依旧是一身素色的袄裙。见她来了,阿宗上前把人迎了进来。钟妙青换下红头绳,系上了乌色的发带,身穿青色鹤氅,远观颇有些不伦不类。
阿宗披着木佣,两人一鬼穿过正堂,不知怎的一拐,眼前现出个小小的角门。穿过角门,正对着一扇双开狮子头铜环的朱色大门。门旁一棵参天社橘,密密匝匝的枝桠斜盖在墙上。李婧姝听着墙外的喧闹声,心中直想西园北里后面究竟临着什么街道,能如此热闹。
钟妙青上前扣了三扣,大门应声而开。丝竹钟磬声一下子鲜明起来,明黄绛紫的烟火在天空交织往复,阵阵硝烟裹着食物的香气传入鼻腔。街道上人流如织,混杂着涓涓水流和莺声燕语。纶巾梁冠与罗衣具服混杂在一处,分明不是人间景象。
李婧姝走向前去,揪住了钟妙青的衣袖。钟六娘子回身露出安抚的微笑,阿宗切了一声,揣着手护在她们身后。
大街上满是欢庆的人群,偶尔错身几位用鮫纱覆眼的男女。他们大多头戴衮冕金冠,珊瑚翠翘随着步伐微微摇动。银色云母和细小的鹦鹉螺点缀其间,明明暗暗,映衬着天幕中绽放的烟火。
“随我来,故友在前面的神母庙等着我们哩。”
神母庙立于街道尽头,飞檐列栋,丹垩粉黛高傲的直指苍穹。庙门白玉石阶旁站着一位
暗金簪花、明铛满身的朱衣女子。宽大的裙裾随风摇曳,眼前的鮫纱长长的垂在脑后。她身旁跟着只双角白羊,无聊的低头啃弄草皮。
“祝湘君安,”钟妙青兴奋的挥了挥手,“喏,你的成人礼。”说罢便从随身布囊中掏出了条黄狗大小的灰黄毛皮。
李婧姝立在她身后,十分肯定就在三天前,钟天师还从里面掏出过盐炒瓜子。
“东洋的舶来物吖,”名唤湘君的女子欣喜接过,双手在皮毛上反复摩挲,“比雨工的毛皮还要来的柔软呢,多谢妙青啦。”一旁的白羊不屑的打了个响鼻,明目张胆的冲着钟妙青翻白眼。
阿宗上前一步挡住白羊的敌视,趁着湘君目不视物,对脚下的畜生呲牙裂嘴。
不远处一群身穿鹅黄褐灰的下仆操着鼓乐阮笙列队走来,湘君抱着成人礼略有埋怨道,“今年妙青来的可有些晚,胡舞乐姬、金鼎分食已经结束,就剩唱祝文啦。”
“没办法。”钟妙青无奈的挠了挠脸颊,“我身旁这位朋友只有黄昏时分才进得来啊。”
“说起来自柳郎君后,还没离生人这么近过呢。”
见湘君越凑越近,钟妙青小声抗议道,“过分啦,我难道不是生人吗?”
“诶呀,你不算的嘛。”湘君莺声软语的撒娇,浑然一个娇俏的小娘子。钟妙青无奈的抚着额头,不敢细想她的原形。
不多时,庙宇内传来阵轰鸣,一道肃穆的男音自庙中传来,“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众人垂首肃立,鼓乐停歇。
湘君悄悄的对钟妙青和李婧姝咬耳朵,“今年是洞庭君做赞者哩,不晓得柳郎君是否……”庙内传出几声轻咳,湘君瞬时不再多言,一脸的肃穆。
“灼烁发云,昭耀开霞。地煦景暧,山豔水波。有渰疎润,兴雨导泉。羽旗衔蕤,均逸共劳。三星有耀,四海咸安。惜比尧君,莲光出匣。赏功弗吝,节用安民……”
祝文晦涩,李婧姝只能听懂几句。相传尧王的母亲便是在神母庙感应天龙,才诞下此子。她侧眼去看钟妙青,钟女冠洗心涤虑,对境忘境。万缘消息,外想不入,内想不出。简而言之,年年都是这一篇祝词,实在听的不耐烦,钟妙青顺手入定了。
阿宗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年年都听,年年都听不懂,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在心中反复演练武功招式消磨时间。
可李婧姝不明白其中缘由,只道一人一鬼听祝文听得入神,暗自盘算要不要将家中的国学孤本捡起来研读一番。
直到神母庙内传出“使嘉雨与玄苍,永争光而无抹哉。”几个字,街道上肃立的众人才纷纷活动起来。鹅黄褐灰的男女仆从不复人行,倏然落下,宛若细雨,化作蜿蜒的黄豆与草木灰。
周围一阵告别声响起,湘君也牵着白羊拱手道,“愿诸君安康,明年臧月再见啦。”
妙青女冠还礼,“恭送湘水龙君。”
语毕,天拆地裂之声忽起。街道庙宇摆簸不定,云烟沸涌而至。身前早已不见宫装娘子,一条长千余尺,电目血舌,朱鳞火鬣的赤龙擘青天飞去。
抬头仰望,天幕上盘横着一条条巨龙,银白墨青的鳞片蔽于祥风庆云之中。偶有生似双角白羊的雨工紧随身后。
千雷万霆,激绕巨龙周身,霰雪雨雹,一时皆下。
李婧姝忍不住用袖子遮住头顶,却被钟妙青拦下。
“不要挡,这可是受过龙君祝礼的雪雨。”拢着打湿的鹤氅,她终于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此去金陵,愿惊蛰喜雨助你一路顺遂,邪祟不侵。”
李婧姝的眼皮越来越重,几乎要抬不起来。
“贫道在此,恭候你平安归来。可千万记得要带金陵鸭子回来给我吃,就当作喜雨的回礼。我们说好了吖……”
看着李婧姝渐渐站立不稳,钟妙青心想,这次应该如愿以偿,不堕祖宗威名,给李小姐留下个世外高人的印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