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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劳累了半下午 劳累了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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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累了半下午,钟六丫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才幽幽转醒。一张纸人匍匐在枕边,被压了个对折。趁着她翻身,纸人才趁机将自己展开,嘴里吐出钟家大堂姐的声音,“六丫头你是不是又给老娘捉鬼去了?自己几斤几两还掂不清吗?命灯几乎闪瞎了老娘的眼!你那二两道法连小七都打不过出去装什么大鼻子象?叫你好好守着宗祠祖宅权当耳旁风了是吧?给我对着叔叔婶婶阿爷娭毑的灵位跪着去!跪不满一个时辰不许吃饭……”
那边的纸人还在念叨,颇有一副不念满一柱香不停下来的架势。钟妙青痛苦的拿被子蒙住了头,反复思考现在装睡的可行性。直到敲门声响起,熟悉的东三省方言在门外催促,“麻溜起来去祠堂跪着去,钟大丫的纸人快挞麻吵死老子了。”
钟妙青痛苦的在床上滚了滚,认命的爬了起来,只觉得门外的阿宗可能是大堂姐派来的监工。
她拢了拢衣领,打着喷嚏,顶着寒风小跑到祠堂跪下,跟面前一溜钟氏牌位大眼瞪小眼。最中间的自然是她阿爷娭毑,伯叔父母的牌位向两边一字排开,不见半点灰尘。并不是钟妙青和鬼将阿宗有多勤劳,要多谢列祖列宗留下的纸人符咒。一旁大堂姐派来的纸人也一同恭敬跪下,钟妙青拿眼睛扫了扫,又开始盘算昨个在李公馆得的那几枚银元该怎么花。
首先,依钟氏族规,九成是要捐出去救济穷苦弱小的。剩下的钱腊鱼腊肉要买一些,牛角饺子、鲜肉馄饨、牛奶法饼也是要的。糖油粑粑和葱油粑粑实在很难抉择,索性全要了吧……还要给阿宗打一些竹叶青。也不知道一个只能附身纸、木佣的鬼将哪来的那么多要求……
发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便到了。大堂姐的纸人软趴趴的瘫在地上。钟妙青拿指尖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见那纸人没有跳起来骂她,才松了口气,塌下腰盘腿坐在蒲团上。
钟家世代降妖,祖上最早可追至唐武德年间,为钟天师之后,如今已有二十二代。到了她这一代,阿娘体弱早逝,阿爹忧思过重也随着一道去了。叔伯婶娘先后或因邪祟或因兵祸而死。她阿爷、娭毑白发人送黑发人,一手将孙子孙女八人抚养长大。
小八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天赋差的直想让钟家爷爷滴血认把亲。要不是眉眼生的像钟家人,估计都要怀疑这孩子是他儿子背着自己领养的了。在祖宅养到半大就托付给老友带去法兰西,只希望他后半生顺遂,做个平凡人。
剩下的七个孙女却承了钟家衣钵。里面最不济的钟六丫虽然道法一般,但是天干五行属阳,一身阳气如炎炎烈日,即便赤手空拳也能揍的百鬼妖邪近不了身。
可惜这丫头拳法学的一言难尽,打起来全凭感觉生抡,什么功法到了她手里也学的像王八拳,不然也应该是除妖的一把好手。
当然,值得欣慰的是逃命很快,步法十分灵活。贴上疾行符连风镰也跑得过。
对此,钟家其余姐妹一直觉得,这纯粹是小时候太不争气,被阿爷、娭毑抽出来的。犹记得当年她学了半年的太祖长拳,依旧毫无章法。气的娭毑拿着鞭子整整撵出九条街愣是没追上,只能望着她的背影直喘粗气的英姿。
待到几个孩子长大成人,连最小的钟妙善也能独当一面,钟家爷爷就愉快的撂下重担跟他堂客撒手西去。除妙青留守宗祠,其余的六个丫头便四散而去,降妖驱魔。
钟家也没有什么团聚一说,什么时候回家全凭缘分。只互相留着对方的命灯,省得死在外面家里人也不知晓。
此番与伥鬼争斗,命灯感应,自然摇曳不停。除了大堂姐钟妙元,其他几个堂姐妹的纸人纸偶怕是也要先后到了。钟妙青好整以暇坐在祠堂乖乖等着挨骂。
二姐三姐是一对双生子,纸人也是一同到达,你一句我一句仔细问询,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四堂姐语速极快,钟妙青几乎要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能囫囵个的点头答应。
五姐姐声音小小的,很是关心阿妹有没有受伤。
最冷酷的要属小七,听六姐没有大碍,留了一声呸,整个小纸人就趴在地上不动了。
钟妙青诚惶诚恐的听完家人的问候关爱,慢悠悠的收起纸片,扔到祠堂火盆里一把烧了干净。
等迈出祠堂门,阿宗已经出去买了烧鹅打好了清酒,只等她来吃。
阿宗是钟家爷爷去关外访友时顺手带回来的鬼将。一片英魂全附在把□□上。因着不放心钟妙青那二两半的法力,由她心头血作引,将阿宗渡至人间,就此成了主仆。这鬼将血气醇厚,可以行走于天光之下。平日里附在纸木佣上,又有钟氏精血加持,不畏八卦庙宇,行动自如。
见阿宗今日批了纸皮,浑然是个中年男子的模样,钟妙青心情好了些,“要不你以后就用这一身吧。总是换来换去的,模样老不一样,隔壁王婶娘看我的眼神都怪的很哩。”
“少废话,烧饭也拿纸木皮,你是嫌炉灶不够旺要添把柴还是咋的?我瞅着铜佣就挺好……”
“是的喽,烧红了还能在上面烫个肉煎个蛋哩……”
一人一鬼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贫着嘴,大门外就传来邦邦的敲门声。一道细声细气的女音在外响起,“是西园北里钟天师家吗?我家主人有言,井水不犯河水。如若再插手,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阿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钟妙青微微点头不答。过了一会儿,声音才散了去。阿宗端着酒杯细嗅酒香,语气满是不耐烦,“你这是招来了个啥埋汰玩意儿回来?”
“我哪里知道的嘛。”妙青专心致志的嗑着鸭头,“昨天那伥鬼八成是个有主的,身上还带着言蛊哩。真是吓死个人。”她皱着鼻子,空气里还残留着刚刚那鬼怪留下的味道,一股子的腥气,不知道做下多少厄业。
“切,糊弄鬼呢?”阿宗将手中没有味道的酒水随意泼在了地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内一身的阳气,言蛊朝你爬半步就化了。现在可咋整,苦主找上门了。”
钟妙青耸耸肩膀,“走一步看一步吖。”端是一身轻松模样。
阿宗忍不住向天翻了个白眼,就知道这无勇无谋,怂起来能缩祖宅半年不出门的主人家没什么主意。当年怎么就叫猪油蒙了眼,受了她的精血。早知道再睡个千八百年自己也是一把好古董,说不得能被放到甚博什么物馆里供人瞻仰。省的现在见天跟一丫头片子斗焖子拌嘴玩儿。
但拌嘴也有拌嘴的好处,能让鬼将觉得自己仿佛还活着,还有点人气。
阿宗不记得来处归途、姓甚名谁,当年只凭满腔怨怼强留下魂魄,记忆却是没有了,浑浑噩噩不知岁月。连阿宗这名字也是因□□上刻着的伯宗二字取的。
钟家爷爷说他错过了魂归蒿里的时辰,想要再度轮回,需用阴寿攒福报。机缘到了,泰山府君自然会命鬼伯前来唤他。
相传鬼伯正直无私,皇亲国戚也好,凡夫俗子也罢,全凭他手上一本功德簿处置。
阿宗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投胎,但是他看自己这一身腥煞杀伐之气,不知生前斩杀了多少人,恐怕得先在油锅里滚上个百八十年炸个外焦里嫩再说。
现在的日子闻闻酒,烧烧饭,偶尔杀个把恶鬼简直惬意。反正没有鬼比自己凶,自己长沙府最凶,怎么也能护着钟六丫寿终正寝。等伺候这丫头归西,自己就回□□里再睡上一场。
钟妙青自然是不知道鬼将的盘算,如今鬼契已成,好歹主仆一场,自然免不了多少为他谋划。
她自幼懒的一批,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浑身上下唯一的痛点便是有人说她生的像先祖,一戳就炸,百试不爽。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哪个妹坨被人指着鼻子说长得像钟馗也得跳起来先打死对方再说。
这姑娘不戳不动,费脑子的事儿几乎全被抛给家里的堂姐妹。
但钟家某代先人曾留下卦言,“钟氏二十二代而止。”
并不是说绝了嗣,而是钟氏道统到了她们这一代就绝了香火,没办法再传承下去。就算勉强开山门授徒,那人也必会横死。
对此,阿青倒不心疼。鬼蜮阴界哪是那么好往来的。钟家人几乎代代早逝,其他宗派如今也多有青黄不接。阴阳伴生,相应的,妖祟也不复当年气势。待到一甲子后,说不得世人早不知伥鬼为何物了。
但阿宗如果和自己一起猫在祖宅,平安是平安,就不知哪年哪月才能积满福报,投胎更是遥遥无期。魂魄如果长留阳界,没有道家精血护佑,迟早要化为厉鬼,永堕炼狱。自己好歹是他临时的主人家,怎么也要在临终前把他送走。真是想起来就叫人头痛。
如果跟着其他堂姐妹,说不定早早就可魂归蒿里,可惜他如今只能随自己驻守长沙府。那就免不了要她出去主动招惹点硬茬来攒福报。这也是为什么那帮丘八能轻而易举找到自家祖宅的原因。眼前恰巧有这么个专注作恶的幕后之人,真是瞌睡送枕头,不揍他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