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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民国二十四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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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初,新年的烟火味还没全然散去。火宫殿附近仍留着庙会的痕迹,似乎依稀能嗅到上元节加了韭菜儆果的时汤的味道。
一个麻花辫,蟹壳青袄裤的姑娘斜挎着个柳条篮子,慢悠悠的躲着地上的油污,浑身没有丝毫干劲的向前走着。灰突突的天空与满是烟尘的街道显得莫名寂寥。小姑娘懒洋洋来到火宫殿前的铁香炉边上,许是累了,盘起腿,兀自坐下。一双大眼睛却是警觉的转来转去,透着股机灵。只是脸上写满了“困死我了,是坐着眯一会儿还是躺着眯一会儿”的纠结。不多时,廖无人烟的街道上,缓缓走来个身着西式时装的少女。少女打着一把洋伞,只露出个尖尖的下巴,依稀能看到两片苍白的嘴唇,焦急的来回抿着。
麻花辫姑娘托着下巴,心说这样的衣服,我在长沙日报上看到过的,上面还说上海有个时装展哩。可惜去不得,不晓得西洋的衣服好不好穿,看着就复杂得很......
她这边正走着神,那边西洋时装的姑娘已经仿若乳燕投林一般,奔向一个男人的怀抱。二人交颈相拥,情话切切,旁若无人一般。
麻花辫回过神来,揭开篮子上的青花棉布,从里面抓了一把蜜渍银杏果子边看边吃,只当那对小情人是一部洋片。待到那二人互相捉着双手,依依不舍的告别时才拍了拍屁股,站了起来道,“吃饱也好上工了。不然李家老爷看我光拿钱不出力,回头要挨枪子哩。”
她伸了个懒腰,顺势将手中还没吃完的银杏向那男子猛地抛去。随即脚下踏玉女过河罡决,霎时间便来到男子身前。那人先前被银杏砸了一头一脸,身上冒出阵阵青烟,仿佛才发现大街上还有一人,转身欲走却又被拦住。他后退几步,将洋装女子揽在身前。洋装女子惊恐的欲叫出声,可整个身体都不受控制,只能随人摆弄。
“不要过来。”那男子的眉梢眼角随着话音向上微微吊起,只是细小的变动就让他不复方才的温润痴情,“我知道你是李司令搬来的救兵,再过来,我便......”
“杀了她是吧。”麻花辫女子挠挠脸颊,“啊也(诶呀),这可难办的嘞。李司令叫我把他家丫头一道搞回去哩......"
那人见麻花辫姑娘略带犹豫,伸头喷出一口青气,带着阵阵腥膻味道,声音也轻柔起来,“你看,鬼已经被你打倒了。”说话间,随着他唇齿开合,一股墨色烟雾涓涓溢出,四散开来。麻花辫姑娘仿佛真的在地上看到那男子的尸体。
“你救下了李小姐。待会儿便可和她一同醒来......”,麻花辫嘴角向上弯去,眼神随即渐渐呆滞,灵动的眸子掩去光芒,只知道上下点头应和。
“现在,你便去杀了这眼前的恶鬼吧。之后你便可向清醒的李小姐领赏......”那姑娘真的朝向眼前的空地伸出手,仿佛在和恶鬼争斗。
男子松了松钳着李家大小姐脖颈的手,随即又紧紧扣住,似乎在试探。见麻花辫兀自和想象的恶鬼斗法才放下心来。他用贪婪的眼神打量了一下李家小姐,嘴唇向两边拉扯,渐渐超出了常人能到达的幅度。“本想养一养再吃的,可惜那司令似乎已经察觉了。小可怜,今后我便是你啦。”
他不再多等,张开嘴向李小姐脸上咬去。李家小姐一动也不能动,连眼泪都吓得流不出。双眼一翻,几乎要背过气去。这时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男子定睛一看,又哪里见得什么李小姐,分明是个柳条篮子横亘在脸前。
麻花辫双手举着篮筐,从后面半侧着头,随着说话隐隐露出个好看的酒窝,“啊也(诶呦)莫不是以为区区言蛊便能使我中招吧,莫要小看人。”
男子哆哆嗦嗦的后退两步,想要故技重施,再去捉那李家小姐。谁想她被那姑娘护在身后,擎着腕子一抖,整个人被抖成一团白蒙蒙的雾气,直接塞到了篮子里护住。
先有银杏压祟,后有柳木护魂。那男子颇有忌惮,不敢上前强抢。他绕着麻花辫姑娘且退且道,“你倒是好身法。不知如此糊弄于我意欲何为?”只等带这姑娘开口,寻个间隙,好全身而退。
“何为啊......”那姑娘拿手捂着篮子口,像是怕里面的人听到一般,声音压的极低,“大概时间拖得久一点,最好显得鏖战一番,待会儿好管李司令多要点工钱吧。”语气十分理直气壮,大眼睛扑闪扑闪很是无辜。那副天经地义的样子,叫男子不由得又抖了三抖,好像想起了什么,“你......你莫非是西园北里的......”
麻花辫一看对方似乎知晓自己的名号,骄傲的挺了挺胸膛,“看你宝里宝气的(傻了吧唧的),消息倒是蛮灵通哒。”
那人紧接着从牙缝里颤巍巍的又挤出三个气音,“......女钟馗。”
“女……钟馗……馗你牙的卵!拌哒脑壳瞎了你的眼!!!道爷是青面獠牙还是长胡子了啊?!好不好叫一声坤道!看来是嫌阴寿长哩,今天成全了你!好叫你知道马王爷,啊呸,道爷我生了几只眼......"麻花辫气的发梢尖尖都要立起来,说着便抡拳砸了上去。也不见手上有什么章法,打中似乎全凭缘分。可那男子就是跑不脱,生挨了半柱香。半边脸乌乌青青,凹了下去。最后被那女钟馗提着脖子生生撕开,紧接着化作一团青雾,消散而逝。
那姑娘一口怒气还没散去,原地跳着脚哼哼了几声。眼见身前的楼宇瓦房渐渐如细鳞般簌簌开裂落下时才一手抄起篮子,另一手凭空一抓,握住跟青丝线,一边团着,一边鼓着腮帮子跟着向前走。嘴里还碎碎念道,“我一不生啖鬼,二不生虬鬓。哪里像先祖?怎的各个都要对着唤先祖名号?不尊称一声仙长,叫女冠也可以的呀......啊,下一次要不要穿道袍哩......“随着手中的线团越缠越大,身后的景物飞一般的向后掠去。
李家姑娘化作一团烟雾在篮内上下漂浮,只听得呼呼的风声,好似留洋时做过的火车一般。待到再睁开眼,便是她母亲满是眼泪的脸庞。
“我的丫头,我的心肝宝贝肉啊。”李王氏一见女儿醒来,便忍不住向前将她一把搂在怀中。“我的儿,饿不饿,阿娘给你下面吃啊。还是想吃吊炉鸭子?啊也,我都忘了。先把药喝了。天师开的方子,阿娘亲自去养天和药局抓的,咱们喝一口定定神吖......”
李家大小姐李静姝脑袋昏昏沉沉的,只记得她仿佛与爱人重逢,又仿佛被利用了。还有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相貌模模糊糊,但那一双大眼睛却是见之难忘。
在床上休养了两日后,李静姝才知道,原来是这几日她忽然昏倒。她阿爹李荣浦请来了中医西医,皆找不到病因。到了最后,甚至去长春街上的天主教堂里请了位神父,依旧是无功而返。
李荣浦时任长沙警备司令,他的爱女病倒了,自然有的是人为他出谋划策。一来二去就打听到西园北里一户人家住着位钟姓姑娘,似是有些神通。
钟妙青闲来无事家中坐,转头就被端着汉阳造的丘八客客气气的请到了李公馆。她也不推脱,当然主要是不敢。只向李司令要了个柳条篮子,一把蜜渍银杏。又朝着李王氏求了一根发旋边上的头发,一头系在朱漆贴金雕花床的床头,一头松松掖在篮子里。紧接着,就靠在李静姝躺着的床边开始打瞌睡。
态度之不恭,坐姿之随意,惹得李司令的副官几乎要拔枪,只等司令一声令下就崩了她。
钟妙青一睡便是一个时辰。等她醒过来时,躺在旁边的李静姝也迷迷糊糊的喊了声阿爹阿娘,紧接着便睡了过去。虽是又睡了,但脸色明显红润许多。不复先前的病态。
钟妙青仗着唯一一个当事人还未转醒,生生把单方面的殴打讲得跌宕起伏,要不是怕时间对不上,鏖战三天三夜的词都差点蹦出来。听得李王氏直念三清保佑。李荣浦见多识广,知道其中恐有出入,可看这姑娘的确是有几分真本事,也不拆穿,权当听了个书。最后重金酬谢了一番,又命他的副官将人好好送回去。
钟妙青深知做戏做全套,在后座上随便掐了个三清诀,一副打坐调息的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和肉嘟嘟的圆脸蛋之间满是违和感。那副官也姓李,是司令的远亲。自己家中也有个和钟妙青差不多大的孩子。见这丫头小小年纪就出来讨生活,一时心中满是柔软。眼见着快要到里弄口,车子进不去,便道,“里面黑,我送你进去罢。”
钟妙青被汽车颠的一阵阵的反胃,眼见着到了家门口,连忙跳下车子。笑眯眯的婉拒了李副官的好意,“多谢您费心啦。不过我家阿宗来接我哩。”钟妙青说着,眯眼看去,隐约能看到巷口那人直立在阴影处,“喏,您看。巷子口那人就是。”
李副官定睛一望,果然有个剪着短发的中年男人,手里提着个青皮灯笼。他不放心向前走了两步,只见那人的表情一动不动,嘴角向上勾着,做出个微笑的模样。一双眼睛却直勾勾的,在青色的烛光下映衬的鬼气森森。李副官不由大骇,心下说怎么就忘了这个妹坨看着年纪轻轻,可是个能通阴阳的主,转头驾车飞似得离去。
钟妙青吃了一嘴的沙尘尾气,抬头哀怨的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下次能不能穿纸衣?木俑太吓人啦。”
那人僵硬的耸了耸肩,一嘴的东三省口音在里弄回荡,“大晚上湿气这么重,纸皮走半道上晕了可咋整?内玩意儿瞅见不更瘆人?钟六丫你四不四傻?”
“......四不四傻......”
“......四傻......”
“……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