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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岂必委芳尘(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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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是夏秋之交,只凉爽了几日又热得人发燥,算来郑民与索君商议定后也有几日,索君盼着自己个儿分得的那余下的两成几时送来,正巧这天中午收到个条子,只有四个字:是夜三更。
索君拿着条子去书房给王务看,笑道:“不过是送几箱子物事,干什么做贼似的?”
王务接过条子一瞧,道:“此言差矣,你二人名义上定了亲,如今他若青天白日的把嫁妆送来我这地方,成个什么样子?此事啊小心为妙。”
索君似笑非笑地绕到王务身后,两条胳臂环住他的肩:“你呀这两日愁眉不展,心里头不定想什么呢——少跟这儿故作老成,我就不信你不吃醋。”
王务揉揉眉心:“吃醋么,倒有一半儿,半壶而已。”
索君等着王务往下头接着说另一半,半天不见下文,便不轻不重地搡了他一把:“那一半呐,倒是说啊。”
王务侧过脸道:“你亲我一口我就说。”
索君轻轻啐了他一声,王务笑着起身把人按在圈椅上,示意她看桌上的账簿,索君随手翻了翻,越看越觉出不对,这分明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工厂的账,便疑惑道:“你同应兄弟几时倒有这宗生意,我竟不知道。”
“我可没有这么大手笔,这是他带来给我瞧的账。”王务将应勋那日前来求助之事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原来应勋与几位同侪凭着一腔热血,又是砸锅卖铁又是找各银行拆借,凑了一大笔款子欲要应着实业浪潮一鼓作气大展宏图,好容易打通了各路关节,租地盖厂买机器招工人闹得不可开交。如今面粉厂建成正待开工,应勋从北边运来的大批粮食却迟迟未到,又差人打听方晓得这一批粮叫人劫了去,押送粮车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再去京城临近农户家里收已然赶不及。没有粮便开不了工,开不得工便无进项,可工人日日要吃饭,如此一环扣一环,面粉厂本就负债累累,前些日子几家银行却不知为何联合起来催收账目,应勋几人如何再支撑得住,无路可走之时赶忙来找王务,期望他有什么法子,暂且度过此次难关。
索君听罢道:“照你这么说,他是来借银子的?”
王务不可置否,索君又道:“可如今当务之急绝非只是还款,若是一直没有粮食运来,难不成他要一直拆东墙补西墙?这又岂能长久?”
王务点点头:“正是这么说,如今没什么好法子,可若是他还不上这笔银子,面粉厂必定破产,银行再去清算,他们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索君冷笑道:“这么说,你也想打我的嫁妆主意了?”
王务忙道:“绝非如此,应兄弟今次来是想找索家借一批粮,至少先解点燃眉之急。”
索君疑惑:“那他如何不径直去找我哥哥?”
“他倒是去了,不过”,王务斟酌用词道,“你哥哥他提出来这厂子不错,他要么参股要么买下来,可开出的价码实在叫人难以接受,应兄弟便来找我,探探你的口风,想瞧瞧可有什么转圜余地。”
“你既这么告诉我,那我要泼你们冷水了”,索君一面翻账簿一面道,“即便我那个哥哥肯白借粮食也毫无用处,更何况他一定会趁火打劫。照我瞧这账本,应兄弟缺的可不单是一批粮,如今厂子若要扭亏为盈,少说也得一万多现银往里头填,谁手里有这么些钱愿意借给应兄呐。”
王务无可奈何道:“那我觉得,倒不如就让应兄弟再同你哥哥联络联络,总不好真沦落到破产清算那一步去。”
索君翻着账簿忽而灵光一现:“不不不,方才你不是说几家银行联合催债么,而我哥又主动提出来参股——你说会不会正是我那个好哥哥弄了这么一出——这就是了!前些日子回家我瞧见他同一个生人说什么此次花了一大笔银子,来日谈参股定要赚回来。我当时还问他又要做什么缺德营生,原来是要图谋应兄弟的厂子……但索卿的算盘绝非只是吞并应兄弟这一家面粉厂,这是第一家,往后还不晓得有什么明争暗斗。”
二人商议片刻见天色尚早,觉得事不宜迟,便差人去请应勋郑民几人来菱湖居商讨对策。
王务恰巧有几篇文章要送去读书社,索君便顺路去了沁芳楼买各色茶点,不想瞧见应勋在二楼正与人对坐饮茶,便拎着点心上楼去打招呼:“亏得我来了,慧文正着人去你家找你,你却在这儿。”
应勋冷不防被吓了一跳,见是索君方笑道:“索小姐又来沁芳楼买点心。慧文找我么,今日不巧,我正与朋友有事相商……”
“这不是楚公子么,怎么不巧,可太巧了”,索君不等应勋说完,见他对面起身要拱手的竟是楚偕,倒是有些意外:“楚公子与应老板也是旧识么,那正好今日你也去我们家,你们同窗倒可以聊聊。”
应勋今日约着楚偕出门正是为了面粉厂之事,楚偕听罢只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正待详细问问,不想竟来了个索君,便欲要起身告辞,却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拦住了。望着索君兴致勃勃一副要把两人带回家的模样,楚偕无端端觉着有些头疼。
应勋也有些意外这两人居然认识,见楚偕兴致缺缺又对索君道:“今日我们是真有要事相谈,不如改日我再登门拜访。”
索君对话里的逐客之意恍若未闻,反客为主地示意这两人坐下:“明白明白,账本我今儿瞧了,你们的要事不正是面粉厂么,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方来寻你。你们大抵不知道,这是索卿那狗东西谋划的一局大棋。”
未及应勋反应,楚偕却先出声:“你是说丰年兄此番遭遇竟是索卿早有预谋的?目的是为了参股兴年面粉厂,而后吞并么。”
索君未曾预料就这么一句话,楚偕便想得如此通透,只好故意卖关子:“此处人多嘴杂,不如去我家再详谈。”
楚偕略一思索便应承了,应勋见状便也应承,吩咐小二备一桌席面送去菱湖居,楚偕叫来小二点了沁芳楼最出名的几样招牌,又嘱咐去秋园结账,三人便一路去了菱湖居。
甫一进门便听见王务笑道:“我说什么来着,郑少爷,索君定然有点心带回来!”
索君闻言也笑道:“岂止带回来点心,我还带回来了两位朋友。哟,郑少爷不是大忙人么,来得这么早?”
按往常来说,郑民定要反唇相讥,可抽冷子见着楚偕便不尴不尬地闭了嘴,只道:“今日无事。”
索君有什么不明白的,又见楚偕面上四平八稳的,便促狭一笑,搬了把椅子在郑民对面,对楚偕道:“楚公子请坐,家里简陋了些,我们这么些人只好在饭桌上聊了。”
郑民坐得如坐针毡,怕盯着楚偕又得罪了他,又实在忍不住一眼接一眼地去瞟,便心烦意乱地把账簿翻得哗哗作响,其实也未曾细看。
楚偕原先未曾料到郑民也在,此时再走也实在失礼,见郑民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只觉好笑,便伸手把账簿拿过来看,应勋站在他背后解说。
索君见郑民跟个鹌鹑似的便在桌下踢了他一脚,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郑民暗暗瞪了她一眼,又对王务使眼色,示意他管管索君;王务轻轻扯了一把索君袖子,又向众人道:“今日请诸位来正是为了丰年兄的面粉厂,眼下的状况各位心中有个底。索君,趁着楚公子还在瞧账本,你说说你的猜疑。”
索君白了郑民一眼,便滔滔不绝开始说起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应勋和王务从旁补充,一炷香后楚偕便下了结论:“那索卿正是打着垄断的算盘了。”
索君点头:“若说他是在洋火洋纱这两行搞垄断,影响倒有限,别家可以从周边运来,可粮食不同。如今北京城里他已然是一家独大,若要再吞并这些小厂,往后面粉的价格可是他一人说了算,那这事情可就难说了。”
郑民不赞同道:“价不价这倒是以后的事儿,我更担心这孙……这人这么瞎折腾,别毁了指望着实业救国那群人的心血,他今儿仗着有权有势捯饬面粉,难保其他那几大家子不会有样学样的——届时可不单单物价上涨,北京城真不见得能太平。可你缺得实在太多,这窟窿难得补。”
索君立马接话:“正是这个话——补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