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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满阶落轻寒(三) 秦锡瞧 ...


  •   秦锡瞧着郑民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哭笑不得,便对着郑瑞问道:“你们家少爷怎么丢了魂儿似的?”

      郑瑞也觉好笑,便道:“方才咱们少爷遇见楚公子,喝了人家半杯茶就这么着了。”

      秦锡失笑,又瞧见郑瑞的断指,皱眉斥责道:“你们少爷对你可算顶好,要搁我家小兔崽子,甭说二百两,就是二十两也生死随他。你往后可老老实实的,再上赌桌,你家少爷便是要赎你一条小命,我也得拦住。”见郑瑞唯唯诺诺地答应,秦锡想着这小子是从小跟着郑民的,又换了副苦口婆心的语气:“你也不想想,你家少爷这么灵醒的都被做过大局,差点叫你们老爷打死,你若有他三分机灵也不该上赌桌!”

      郑民原本还在思忖楚偕是否话外有音,见秦锡旧事重提便不耐烦打断道:“说他就说他,别说着一个扯着一个!什么老爷什么做局?你又知道了?”

      秦锡不以为意道:“前车之鉴后车之师,你就缺我这么个局外人时不时敲打敲打,你们主仆也算同病相怜,我这人好心,顺带着把你们俩都敲打咯!”见郑民又要发作,秦锡又笑道:“得得,算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今儿不说了——怎么着,真要把你那绣坊改纱厂?”

      聊正事郑民方捺下性子:“倒也不是全撤了要改纱厂,如今你也知道,处处都要洋纱洋布,绣坊成品慢、卖的贵,本钱还高,如今也就那么十几家大户要这些,那么多人等着饭吃,横不能就靠着这几家随时会垮的大户吧。”

      “哎,咱可别说这话,您老人家有一好爹,我可没有”,秦锡见郑民一脸不忿,便正色道:“你想先一半绣坊一半纱厂倒也行,可你手里有几个现钱?如今实业浪潮兴起,是个人就要买机器,俏着呢,还非现钱不卖;再者你手底下都是什么玉器行、酒楼这些,你便是买来机器了,手底下有几个人会使呢?更遑论什么地盘、销路这些,哪一环不是大把大把的银子往里填?您手上那俩子儿啊,咱还是再等等。什么年月人都得吃饭送礼不是?您那些个生意啊,够花了。”

      他白话这一通正是郑民前些日子想过几遍的,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俩字儿——没钱。郑民便道:“你翻来覆去说这一车子话,我想不到?没钱我就去贷,没人我就去找,这实业浪潮岂能少得了我么?”郑民想想又道:“你不是认得正金银行的人么,替我引见引见?”

      秦锡不赞同道:“引见倒是不难,可别怪兄弟没提醒,正金银行可是倭国资本,借贷倒是不难;若是还不上,你手里的东西别说什么厂子,便是你这个人都要被他们敲骨吸髓。咱可不必冒这个险……但话又说回来,银子,咱大清的户部银行也有嘛。咱求求你老子,这点儿忙他岂会不帮?”

      郑民见秦锡一脸玩味,便啐了他一口:“好小子,在这儿等着我呢,要我为这等事情去求他,这不是讨骂?我郑民还没那么欠!”

      秦锡一摊手,状甚无奈道:“法子我给你想了,我就一妥妥的纨绔,别的我可万万不能了。”

      郑民见这人混不吝的样子就来气,摆摆手骂道:“滚滚滚,见着你就烦,一天到晚就知道装糊涂,丁点儿正经事儿都指望不上。”

      秦锡边笑边溜:“回见了您呐,裕丰楼边儿上新开了家什么明月阁,得闲儿咱再聚。”

      郑民正忖度着上哪里去筹钱,忽而想到,不就是钱嘛,自己手上正巧有那么一笔——索君那丫头的嫁妆不还搁在库房么,不用白不用。便赶忙往索君和王务在的小院儿去,亏得这丫头有点良心,硬生生逼着她爹把嫁妆抬到郑民这边而不是他爹那边,还顺带知会了住所,郑民又想着这点儿了说不定还能蹭上顿午饭,又让郑瑞包了几封糕点拎着。

      果不其然,郑民站在“菱湖居”门口时,恰巧闻见一阵饭香,直接抬手叩门,应门的竟是见过几面的王务,摸了摸鼻子道:“上回听索君说芙蓉楼的糕点不错,今日恰巧路过,便包了几样送来给你们尝尝。”

      王务以为是读书会的同侪,不想竟是郑民,讶异之余即刻就想到这人是来找索君有事儿,便接过郑瑞手中的糕点笑道:“郑少爷实在客气,时候赶得正正好,我们刚预备吃饭,不嫌弃就用个便饭如何?”

      郑民跟着王务边走边打量这个小院儿,同郑民那地方差不太多,不过人少,佣人约莫就三两个,收拾的倒是整洁,陈设却是远远比不得——这整个小院儿怕是抵不上索君嫁妆箱子里哪副头面,为了这么个男人,她一介大家闺秀竟愿意在这么个地方待着倒也是稀奇。郑民又着意瞧着王务打量一通,长得倒是不错,干净疏朗,收拾得也齐整,可也就这么个人罢了。郑民忽地想起当年郑业钧打他那会儿说得那句话:“可那刘三儿不就是个随处可见的人罢了,你是疯了还是癫了,竟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等事来!你若不改,从今往后我再不是你老子!你从今日便滚出去!再不相见!”算算日子,也不过是隔了三年,怎么近些时日总想起当年的事,郑民决定归咎于秦锡那个不着四六不识眼色的玩意儿——都是他提的。

      索君瞧着进门的两人,先是诧异,又转而笑道:“瞧瞧,我就知道多摆了筷子是有客要来,这不就来了?”

      王务也笑:“我先去收拾点心,你们聊。”王务走后,索君见郑民眉头紧皱又不说话,便不快地敲敲桌子:“郑少爷突然造访,想必是有事相商了?”

      郑民啧了一声:“你丫还没怀孕呢?再过俩月你可就得真嫁给我了,能不能抓紧着点儿,真够烦人的。”

      索君是万万没想到郑民会来这么一句,又好气又好笑:“你丫才烦人,怀孕有那么快么,等着不就完了。还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麻溜滚,姑奶奶我今儿心情挺好,没空听你找茬。”

      郑民被索君呛了个语塞,端了杯茶顺了顺气方开口道:“你都预备给我戴绿帽子了,咱是不是该谈谈这酬劳……”

      索君一副老神在在地模样:“我说怎么突然来找我呐,无事不登三宝殿。”又笑道:“这是惦记上我那嫁妆了,十好几大箱笼,不用白不用么郑少爷?”

      郑民一腔无赖语气:“是又如何,你还能拦着不成?”

      索君笑道:“那些钱原本就打算分你一半,这些日子一向没顾得上,今儿你提起来,那就五五分成罢。不过你要那么些钱做什么?”

      郑民沉吟片刻,一半的嫁妆约莫也够他去折腾个厂子,但谁也说不准这事儿得花多少钱,便决定实话实说:“你四我六,我这头要开厂,等着钱使,就这都不见得够花。”

      索君瞬间来了兴致,故作洒脱道:“哟,郑少爷终于要投身实业了?那敢情好,您老人家预备投身哪个行业?缺多少银子?咱俩谁跟谁,实不相瞒,我眼下倒不缺钱,您急用先就您,你七我三你八我二都成。不过嘛……”

      郑民冷哼:“不过嘛你多出的那两成算入股,我往后赚了银子得给你分红,是不是这意思啊索小姐?”

      索君一脸欣慰,笑道:“我果真没看错,郑少爷实在是聪慧非凡。那就这么着,嫁妆我拿四成,你拿六成,我那四成里再分出一半来你先用,算我入股,咱以后也是实业家了!”

      郑民见她这摇头晃脑的得意样儿觉得好笑:“你就不怕我骗了你的银子跑了么?何况也不见得真能赚着钱。”

      索君老气横秋地一摆手:“哎,话不能这么说,我倒觉得这厂你能办成。你想想,如今京城里头多少人盯着这块儿肥肉,但要么没钱、要么没地,有钱有地的倒也不少,可也就索、张、郑、关、周这几家在钻营实业。我家也就一间不温不火的面粉厂,我哥哥前些日子去了趟川渝,和那边磷矿商谈正筹备洋火厂;关家三家洋布厂但都不在京城;周家在京城倒是有两家洋布洋纱厂,却也供不应求,时常找关家买从别处运来的货;张家那头我不清楚,但约莫是什么也没有。其余的那些个小厂虽然多,可毕竟不成气候,所以嘛,广阔市场大有可为,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算上建厂、买机器、寻原料这些时日,洋火厂是不必考虑了,如今恰逢小麦收成季节,也不必考虑。那照这么算来,最保险地就是开一间洋布洋纱厂了?”郑民没想到索君竟有这番论断,不愧是索家送去留过洋的大小姐,往后能帮着自己的事儿不见得少,便笑道,“你既有这番见识,如何不去替你哥哥筹划?”

      索君冷笑:“我帮他有什么好处?只是白效力。我帮你就不同了,至少先得些安身立命的东西。”

      郑民对这疯丫头颇有些改观了,原以为这丫头是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飞蛾,没想到竟是积蓄力气脱离既定命运的雏鹰,便拱手道:“既如此,我先回去兑了银子,往后还请索小姐多多指教了!”

      索君也一拱手:“好说好说。”

      “今儿我这小院可是热闹了!”王务端了两盘点心,带着一位从未见过的男人一面笑一面来,“这位是应勋应老板,是我在同文馆的旧识,如今也不读那劳什子书了,正经投身实业;这位是前些日子识得的郑少爷,也是性情中人。”

      郑民与应勋寒暄了几句,只觉这人虽也谈吐挥洒,却也莫名有股萧索之气,似是心中有大郁结,但应勋不开口诉苦,他一个初识之人又何必多口。饭后郑民见应勋与王务似有话要讲,便直说有约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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