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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岂必委芳尘(二) 郑民闻言半 ...

  •   郑民闻言半晌不说话,也不晓得在思忖什么,或者只是在发呆;应勋见状出了一脑门汗,他这会儿倒回过味儿来了,他虽然指望着索君或是楚偕能救燃眉之急,但实质上能伸手的怕不是就眼前这位久仰大名的郑少爷了——可这位郑少爷一不认得他,二有自己个儿的盘算,肯不肯伸手又是一说。

      楚偕倒明白今儿怎么在这地方见着郑民了,合着应勋求索君王务两口子,索君俩人还得找一冤大头出钱呐,便觉得有些好笑,只继续翻账本。

      实则账本也没什么好看的,面粉厂压根儿还没开张,只是清点些资本数目而已,不过好歹也是读过经济的,楚偕冷眼瞧着便觉得这排场铺得太大了:美国货面粉机一买就是六台,一台机器配五名工人,筛粉机六台,又各配三名工人,再算上什么打包的、搬运的工人,单是人工就得出五六十人的钱;再者还有场地租钱、机器维保、股东分红,这厂子便是满负荷运转也是难得赚钱;就这还不包括银行利息、股东分红、各层盘剥、打通关节的一应花销;更别说这面粉产出来还不知道有没有销路,能卖出什么价钱来。

      楚偕心里大略算了一算,趁着一群人各怀心思,便开口道:“不是在下故意扫兴,摊子铺太大了,应兄须知春种秋收非一日之功,若要扭亏为盈,先要壮士断腕。”说着便将账本摊开与众人瞧,又将自己方才的思虑大致谈讲几句。

      应勋更是窘迫,当初他们几个真是一片豪情壮志,好容易拉扯起来这番事业,几个人的身家性命可以说是孤注一掷,如今若要断尾求生,既放不下颜面、又舍不得钱财,只好再拜托几位想想法子,好歹保住这份儿家底。

      索君此刻倒是被激起了三分血性:“咱们就不能破釜沉舟么?‘百二秦关终属楚’明白么?若是光想着壮士断腕,那还不就遂了索卿的心?咱们卖机器、遣工人厂子不就小了么,厂子小了,索卿垄断的路岂非一帆风顺么?留着这厂子就擎等着教人吞并罢了,你我又何必再费这番心思,趁今儿咱把房契地契收拾干净双手奉上,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王务怕楚偕听着索君这番慷慨陈词不爽快,忙笑着打圆场:“什么壮士断腕、破釜沉舟的,各有道理,切莫上火,新泡的菊花诸位尝尝,这茶是我一位庐州好友从黄山脚下才寄来的,配沁芳楼的绿豆糕正好。”

      应勋这会儿进退两难,暗暗觑着几位的脸色,索君面带半分薄怒,楚偕竟是有些迷茫,郑民却是奇怪,原是一副饶有兴致地模样盯着楚偕,下一瞬又意兴阑珊。

      其实楚偕也没认真动气,只是甚少被人当面呛话,一时怔了一怔,索君一口气说了个痛快,他倒没听全。郑民其实倒也看出来这人被呛得莫名,又觉得这副略带恍惚的模样很有意思,盯了一会儿忽觉冒犯,只装作未曾注意的样子随手拿了一块儿糕,实则食之无味。

      索君见郑民神游的模样更急了,一把拍掉郑民捏得变形的豌豆黄:“别光顾着吃,你倒是有什么意见呐!”

      郑民尚在回味方才的偷瞄,被这一巴掌吓了一跳,是真呛着,一面咳得面红耳赤一面灌茶,什么味儿也没尝出来,倒撒了满襟的渣子。索君见状噗嗤笑出声,方才那点薄怒一下消个干净;应勋有些眼力见儿,忙掏出帕子替郑民掸了掸,好容易收拾齐整,郑民趁着灌茶偷瞄楚偕,却见这人似笑非笑地一瞥,又呛了一回——这褂子今儿可埋汰了。

      索君笑道:“您就这么容易受惊,下回我可得掂量掂量再动手,甭跟您吓出个好歹,我们几个找谁出主意去?”

      郑民咳顺了气儿冷笑道:“当真是请我来群策群力的么?”

      此话一出,几人面色各异,郑民一翻眼皮,心里早把索君两口子骂了八百遍,索君摆明了想接这个烂摊子跟她哥哥打擂台,又把话都递到这个份儿上,现下就指望着郑民这个冤大头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最好干脆出钱又出力,赚钱或是赔钱的再说,最要紧的是先给她哥哥添一把好堵。未必所有人非得听她调度么,更何况这人何曾缺钱,单是那几大箱嫁妆填这个窟窿都绰绰有余,现下不过是要拉个垫背的,他来的不巧,被这人瞄上了。

      应勋正坐立难安,恰巧沁芳楼的席面送来了,如蒙大赦一般忙招呼吃饭,沁芳楼的伙计刚布了菜,还未起筷,郑民见郑瑞鬼头鬼脑地在菱湖居大门外套往里瞧,便招手让他进来。

      郑瑞一路小跑来先打了个揖,又堆笑道:“诸位公子小姐,真是不巧,搅了诸位雅兴,小人先赔个罪。实在是家里老爷差人来请,说有什么要客,不得已小人才来寻少爷。”

      郑民正大不乐意吃这顿饭,闻言立马起身抱拳:“诸位请了,在下少陪,日后定当赔罪。”话音刚落,无视几人挽留之意,甩着袖子一溜烟跑了。

      “什么人呐!说着正事儿就溜了。” 索君愤愤哼了一句,转头见应勋一脸忧虑又道,“放宽心,你这厂子目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郑民不肯帮你,我们未必也作壁上观么。只是心有余力不足,钱倒是其次,这开门做事业实在欠些经验,有经验的又岂止他郑民一人。”

      王务一面替索君布菜,一面附和道:“正是,再者亦水兄又未曾撂下话来,来日方长,日后未必一定冷眼旁观,事儿远远未到尘埃落定之地步。泽行你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楚偕手里拿着一把扇子端详,神色冷淡道:“我同郑少爷不熟。”

      “这扇子哪来的?”索君一眼看得出这扇子不错,伸手取来展开,上头画的是山岳潜形、薄暮冥冥的岳阳楼,翻至背面又断连辗转写了三个大字,便念了出来,“微斯人——多少有些萧瑟了。”索君将扇子递还楚偕,又道:“楚公子对文玩也有喜好么?”

      楚偕微微摇头,再细细观瞧这扇子:“这是郑少爷方才落下的。”

      不过,微斯人,吾谁与归么……恰如王务方才所言,郑民应当不是冷眼旁观之人,今日不虞未必是针对应勋求助,更像是教人摆了一道而后恼羞成怒。见应勋面色凝重一直不发话,楚偕也不落忍,只好开口劝慰:“方才慧文说得也不无道理,应兄何苦如此焦虑,我如今虽没有那么大笔现钱,可手上也有几两银子,不若先拿去应急。”

      索君眉毛一挑,又对应勋道:“我们说话你信不过,楚公子你难道也不信么?再不动筷这糖醋鲤鱼都得腥了,豆腐都要凉了,天大的难事也别耽误了吃饭呐!”

      正说着,郑瑞又赔笑作着揖来了:“诸位好,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的扇子落下了,他赶着回家换衣裳,差小人来取,得罪得罪!”

      实则郑瑞一眼就瞧见那扇子搁楚偕手上拿着,只是不敢说,生怕开罪了这位冰块儿似的楚公子,单瞧着楚偕慢悠悠地把扇子合上,在指尖上转了一圈,又随手一抛,赶忙把扇子接在怀里,拿起脚就往外走:“多谢多谢!诸位慢用,小人先行告退!”

      郑瑞跑出来,一见郑民忙双手呈上:“少爷您瞧。”

      郑民笑道:“你倒乖觉——今儿老爷子怎么个意思,又想起我来了,还有贵客,贵客是谁?”

      郑瑞回道:“说是您未来的大舅哥,索卿大爷硬要见您。”

      不必问,索卿那头估摸着也是面粉厂这事。郑民这会儿真是气笑了,索家两兄妹这是较着劲地给他找不痛快,成天价地正事不干就涮他玩儿,明明都不是缺钱的主儿,一个破面粉厂兄妹俩轮番算计他,跟北京城里就剩他一人似的。

      郑瑞见郑民脸色不对连忙道:“少爷您猜,方才我回头去取扇子,您这扇子在谁手里头攥着?”

      郑民不耐道:“王务呗,要么就是索君。”

      “在楚公子手里头拿着,他盯着瞅了半天才赏给我”,郑瑞见郑民脸色稍霁,又忙道,“您说,楚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郑民抬手敲了郑瑞一下,抚着扇柄道:“能有什么意思?”又展开扇子细细品鉴一番,愈发觉着自己这扇面颇有意趣,甚是喜欢。而后扇子一合:“走,去瞧瞧咱这大舅哥打得什么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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