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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满阶落轻寒(二) “还当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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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当你不来呢,话也不着人递一句。”
楚偕甫一进门便听见王务半真半假地抱怨,便笑回道:“听你这意思,我来得多余了?”便作势要走。
王务笑着上前拦住人道:“不多余不多余,别走啊大忙人!”又引着楚偕落座,楚偕抬眼一扫,这屋里七八个人各自分开,有人小声聊着,有人捧着书或报纸在看,便也翻开桌上的报纸。
“哟,这位是?”一清瘦男子起身为楚偕倒了杯茶,“慧文也不引见引见。”
王务道:“怪我,这位是我读书时候的老同学楚泽行,前两年去了日本留学,近日刚刚回国;这位是林海莹,原是《大公报》大记者,结果前日一篇报道上上下下得罪了不少人被辞退,如今赋闲在家,靠匿名卖文赚稿费。”
林海莹笑道:“什么叫被辞退,我这是被逼辞职。”又起身朝楚偕伸手道:“林懿,幸会。”
楚偕犹豫一瞬便也起身握住林懿的手,此时余下几人见状纷纷围上来互通名姓,有道欢迎楚偕加入“同洲读书会”的,也有暗暗打量态度不明的。人群外围一留八字胡的男人悄向王务道:“我怎么好像见过这位似的——这便是你说的爱国青年,怎么跟一二世祖一样,瞧着上了赌桌比我还大方呢。”
王务轻嗤一声:“得了吧,你这号赌鬼可少碰瓷儿,人是正经八百的爱国青年,在东洋那几年就关心咱这边儿形势,我还听说他还资助那位了不少钱呢。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
八字胡冷笑:“跟我似的怎么着?我还就告诉你,像这号拿家里钱出去资助人的,还不抵我这号呢。我陈于斯好歹是自己个儿开厂拿钱去赌的,败家也是败我自个儿,你少跟这儿瞧不起人!”
林海莹听了一耳朵,生怕这俩人又吵起来,赶忙插嘴道:“哎哟,冷落了我们读书会的大股东,于斯兄来来来,跟您引见引见,这位是咱们读书会新成员,泽行兄,今儿第一天来;方才正聊着《申报》新开的复刊自由谈来着。”
楚偕对陈于斯略一颔首:“于斯兄,久仰。多谢您一向支持读书会。”
陈于斯也是一点头,便转身寻了个角落坐下,扯了最新的《申报》来看。林海莹见状忙打圆场道:“于斯兄一向如此,对熟人是好兄长,往后你们熟了就晓得了。来来来,先坐。”
楚偕面上不显,与其余几人相继落座,却又盯了陈于斯一眼,这人的八字胡确实有些面熟,可又实在想不起来。此时大家便如楚偕刚来时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读书看报,小声讨论。
王务也理好心思,向楚偕悄声道:“那是陈秦,我原先与你说过,和别人开了几间厂,什么面粉厂洋火洋纱的,赚得也不老少,他说是资助我们,实则是为登广告便宜——海莹原先不是《大公报》的记者么——他拿着厂里的广告费,让海莹帮他低价登广告,他再拿差价去赌,可不是什么理想者。”
楚偕了然,随即漫不经心道:“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既拿出真金白银来资助读书会,又何必在意别的琐事。拿了人家的钱,慧文兄,何必再多说呢。”
王务甫一被噎,沉默半晌后方冷笑道:“你既如此高尚,那知晓他说你是拿家里钱做事的二世祖怕是也不会有话说咯?”楚偕一愣,王务又道:“他方才同我说,瞧着你眼熟,不知你二人是在秦楼楚馆见过,还是在赌坊见过。楚公子也时常去玩两把么?”
楚偕猛地想起在何处见过陈于斯,不久前在茹客斋他与赵砾会面之后,恍惚有一八字胡便紧跟着赵砾离开了,如今两下一想,确是陈于斯无疑了。楚偕心下不安了一瞬,懒得与王务再斗嘴,思忖后便起身坐到陈于斯身边道:“听讲于斯兄好玩儿两把?”
陈于斯抬眼,上下打量了楚偕一眼:“楚公子也有兴趣?”楚偕不置可否,陈于斯目光移回报纸,又道:“咱京兆这块儿赌坊我都熟得很,楚公子更喜欢一个人去玩儿么还是几人一起?”
楚偕也拿起一份报纸:“一个人有什么意思。”
陈于斯冷笑,心里嘲讽什么爱国青年这人不过就是一个二世祖,点点头道:“我倒是有几位赌友,下回我们再去玩儿时,也派人去秋园请上楚公子?”
楚偕把报纸扔回桌上,迎着陈于斯嘲讽的目光道:“那就多谢了。”
陈于斯这人虽不算好人,却也有三分重诺,未及三天一大早便差人去秋园递话,说陈于斯约了几位去运通赌坊,恰巧楚偕这日起得也早,便应承了十点到。陪张微吃了早饭,又在书房待了片刻,楚偕方戴着墨镜,起身换了套月白长袍,带了个丫头去运通赌坊正对面的芙蓉楼,在二楼订了个雅座,刚好能瞧见赌坊大门。
那丫头正是之前改了名的荷月,荷月在楚偕身后站了半日,忍不住笑笑上前添了茶,出声道:“少爷今日这么好雅兴,来芙蓉楼饮茶。”
楚偕一直盯着赌坊门口,来来往往也有半个钟了,他要等的人尚未见到,只闲闲问道:“你瞧着眼熟,叫什么名儿?”
荷月闻言笑容僵住,又道:“少爷不记得我么,我是荷月,前些日子您说重了云姑姑的名儿,亲自给我改的。”
楚偕这才瞧了荷月一眼,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荷月忙回道:“快十点了,咱们搁这儿待了半个多钟了。”
楚偕又往楼下看,正巧看见陈于斯同几个人往运通赌坊去,取下墨镜仔细分辨后,果真,瞧见等了一早上的那位——赵砾。荷月见楚偕冷哼一声,赶忙也伸着脑袋往下看,瞧见几位有钱人站在赌坊门前四周瞧,便问道:“少爷认得这几位么?”
楚偕正待答话,不想背后传来一句阴阳怪气的吆喝:“哟,这不是咱们孤傲清高的楚公子么,今日巧遇甚是有幸呐。”
郑民伤风刚好了一半,记挂着前些日子何春婳说买织布机的事儿,便约了秦锡来芙蓉楼想打听打听,这人三教九流都认得,说不准还真有什么消息。不想正遇上楚偕也在芙蓉楼,原本要装没瞧见,可一想到自己被楚偕三番两次下脸子便来了这么一句,待楚偕回过头来冷冷清清地瞧着他的时候,又觉着自己话难听了,便揉了揉堵塞的鼻子。郑瑞在一边儿促狭一笑,郑民横了他一眼。
楚偕先没搭理他,对荷月低声道:“你去和那八字胡赔个礼,他姓陈。就说我母亲身子不爽快,我去请大夫,今日实在不得空,他日得闲我再赔罪。”
荷月得令便绕过郑民赶忙下楼,楚偕仍旧戴上墨镜,站在窗边往下瞧,郑民自讨没趣儿,却仍厚着脸皮往窗边凑,见方才那丫头和一八字胡说着什么,一个着黑袍的慌慌张张地跑了。
郑瑞也伸个脑袋往下瞧,正看着脚底抹油那位的正脸,问楚偕道:“楚公子您认得那几位么?”
这话里有些意思,楚偕倒是没想到郑民身边的小厮竟认得这几个人,便道:“只认得其中两个。你认得他们?”
郑瑞看着郑民,郑民一抬下巴示意郑瑞接着说,这才道:“这可是‘赌坊五君子’,一个赛一个地有钱,那三个洋装的合伙儿有产业,那青长袍的家里是什么大官儿说是宫里有靠山,但那黑布袍的不知是谁却也有的是钱。他们呐,啧啧……一天的输赢够赌坊赚仨月。”
楚偕闻言皱了皱眉,郑民又问郑瑞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郑瑞心虚笑道:“小的往日也不是时时有钱上桌,没钱又没事儿就瞎打听呗。”
郑民踹了郑瑞一脚,到桌边坐下,斟了杯茶,看了楚偕背影一眼,又对郑瑞道:“还知道什么,一一说来。”郑民倒非有心打听这些,但楚偕分明是与这“五君子”有什么龃龉,若郑瑞知道些内情又说出来,也算他为方才口出狂言赔个罪。
郑瑞见状心里有数,便道:“那五人和我从前那号可不同,一来玩得大;二来除了那个姓赵的,另四人可从不欠账,那姓赵的便是欠账了,也能尽快还上——所以才叫什么‘君子’么。”
郑民又问:“那姓赵的谁啊,哪来的钱?”
郑瑞笑道:“您这问得我可就没处儿打听了,但咱城里的几间赌坊都是每月初十清账,他既然能还上,至少他是月初之前就拿到钱,至于哪儿来的谁也不清楚。”
郑民忽而想到之前在茹客斋见着楚偕时,他正递给人一只锦盒,那时正是月初,再一瞧今日这光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咱楚公子叫人骗了钱了,今儿找着人了。这当儿荷月恰巧上楼,见方才那位少爷自己个儿坐在席上吃芸豆糕,倒有些惊奇。
楼下陈于斯一行进了赌坊,楚偕方回身坐下,荷月忙上前斟茶,回道:“我照少爷吩咐,和那位陈少爷赔罪,他倒没说什么,但那位黑布袍的少爷一听我是楚少爷派的,慌得什么似的,赶忙颠三倒四说了什么要事在身就走了。”
郑民见楚偕一脸沉郁,也不知如何是好,自觉莫要火上浇油,便叫着郑瑞一同离开,楚偕却低低地道了句谢。郑民正以为自个儿幻听了,却正听得一句“……此事麻烦,且请郑少爷切莫声张。”郑民一时恍惚,竟不知这话谢的是什么,便呆愣地盯着楚偕。
楚偕也不解释,径直下楼了,回想着郑民顶着红鼻子一副呆傻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可笑。而后算算日子,也快月初了,不知赵砾还有没有那个颜面来要钱。荷月瞧着楚偕的背影,竟觉得冷硬得紧,不知不觉打了个寒颤,想是要入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