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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满阶落轻寒(一) 郑民头天晚 ...

  •   郑民头天晚上睡得不安稳,没记着关窗,也没盖被子,晚上又刮着风下了一场大雨,第二日起来就鼻塞流涕伤了风。

      这位少爷脚不沾地跑了半个月,先是清了各个茶庄酒庄积压的订单,又同十几家茶馆酒楼饭店谈妥了不少买卖。还往胶东跑了一趟新带了一批酒一批茶预备看看销路如何,顺带运了几块儿泰山石,大的摆在自家小院里,小的放书房,还给那群发小儿、朋友也带了些物件儿。这么折腾半个月舟车劳顿的,一到家就撑不住病了。

      郑民吃过早饭,又倚回在床上,随手扯了块儿帕子擦鼻水,捧着本画报看得起劲儿。

      “不是我要这么着,这东西也不能扔我这儿呀。”

      “少爷今儿病了没精神,这东西你且放着,等少爷好些了我再跟他说。”

      “那可不成,这东西金贵,不合适么。”

      “您也不想想,它放我这儿也不合适么。”

      ……

      郑民听了一会儿金宝——哦不是,这孩子改名叫郑瑞了——跟琦玉阁的钱掌柜在窗户底下扯皮,越听越烦,便起身提了提声调:“怎么个意思?把我这儿当菜市口,跟这儿讨价还价了是么?”

      郑瑞趁陈管家告假回家,这一阵儿俨然成了小院儿的管家了,又是理仓库、换摆设,又是查账、算工钱,郑民也不理论,陈管家年纪也大了,脑袋也不灵光,胆子也小,换管家也是迟早,郑瑞也不能一直当个小厮。

      郑瑞闻声推门进来:“还当您睡着呢……正好儿,钱掌柜拿了个新鲜物儿来,非要交到您手里头,方才我怕您没精神,叫他回去他还不肯呢。”

      “请少爷安”,钱掌柜略带歉意地笑着哈了哈腰,“今儿一早,我就着人把篍园订的那对儿镯子送了去,那位楚公子又取了个檀木匣子给送去的人,说是给您的。”

      郑民打开匣子,对着里头的一对玉瓶愣了一会儿,忽而觉得忒没意思,状甚不耐地摆摆手,郑瑞即刻抱着匣子同钱掌柜出去了。

      刚躺下没一会儿,何春婳兴冲冲跑来一把掀了床帐,见到郑民一肚子话先咽下了,倒是伸手探了探额头:“哎呦我的小祖宗,这怎么话儿说的?烧起来了。”

      郑民自己摸摸脑袋,可不是烧起来了,便道:“无妨,睡两日便好了。”

      何春婳拿指头戳了戳郑民:“昨儿夜里下大雨,你个小子又没起来关窗是不是?”又一叠声喊人:“郑瑞!郑瑞!小兔崽子又野哪儿去了!”

      结果郑瑞倒没有来,来了个春草笑眯眯道:“郑瑞在库房里头清点呢,说多少年没理过,是时候捯饬捯饬,奶奶您稍等我给您叫去。”说着就要跑。

      何春婳上下打量了这丫头一眼:“是个伶俐的丫头,别急着跑,回来!叫什么?”

      春草回过身,还是笑眯眯道:“奴婢春草,是管衣裳的,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何春婳笑道:“甭喊郑瑞那小子了,你去罢,去济源堂去请陈云致陈大夫,就说少爷着了凉发热,请他来看看。”

      春草脆生生答应了就要往外跑,郑民忙起身喊人:“不必去了,不过寻常伤风,睡几天便好”,却因鼻塞声因小,实在没喊住人,便转头抱怨,“您可真行,多大点事儿也值得找大夫。得,您那绣厂出岔子了?一大早儿的就跑来。”

      何春婳道:“能出什么岔子,不过来瞧瞧你,顺带告诉你一声,金宝啊不,郑瑞的娘在我们那边好着呢;再来我从苏州进了两车好料子,想着给你这个小没良心的做几身衣裳,也备了几匹好的给各个柜上的掌柜管家,还收拾了不少放在库里预备你到时候送人,到时候你言语一声我派人送来;还有就是准备花点银钱买两台织布机器,预备织些洋纱洋布......”

      “你厂里不是有好些织布机么,又买什么洋人的织布机器,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何春婳无奈道:“哎哟哟,郑少爷您满街面上打听去,谁家现在不可着洋布洋纱的买,又便宜又好用,咱们家也就是赚那些达官贵人的钱,可如今连您自己家里头都出去买洋布洋纱了,您这会儿还抱着那几架老木头不撒手哇,您可真行。”

      这话说出来倒真在郑民心里打了个转,如今别说寻常人家了,便是他那个老古板的爹府上也大批大批的买洋布。正如何春婳所言,洋布便宜又好用,如今除去上等的丝绸和夏布常有些有钱人买,绣厂里原产的各类料子实在有些卖不动,也就是靠着裁衣、绣补、成衣赚钱,这么一算,绣厂也确实要改了。不过若是买机器,又多了买机器的钱、机器税钱、维修款、派人去学用机器这几笔开销,若是买的少了实在不划算;可若一下开一个大厂,现在绣厂账上的钱一定不够,去贷款也要花一大笔钱去打通各路关节,也不合算。所以,即便真要买机器、开厂子也需得从长计议。

      于是郑民便说:“不是我泼您冷水,买机器是大事儿,就算今儿我同意您去账上支钱,机器也顺顺利利买回来,您会使么?坏了您会修么?织出来的洋布您卖得出么?这都是事儿,不是咱们上下嘴一碰就成的。”

      何春婳正待再说,陈云致来了,这陈大夫也是郑民小院儿的常客,四十来岁、医术高明,据说原先是太医院的,后来怎么着得罪了人,便被逐出宫,到了济源堂坐了诊,从郑民自立门户之后,大病小病的都是他看。

      这陈云致又是诊脉又是开方子,耽误了半晌,叫了春草一同去济源堂抓药,临走实在不放心,便叮嘱郑民道:“郑少爷,该说不说的,您也是个大人了,多少也该仔细自个儿的身子,现如今您是年纪轻,但如今埋下的病根儿到时间了自然会翻起来。我开的方子也不过是疏散疏散,最要紧您自己个儿得上心保养着;更别说是药三分毒,再好的药材吃得多了也伤身子。”

      郑民听到这话先是愣了一愣,而后尴尬地笑笑,抓起帕子擦干净鼻水,又躺下了。

      何春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瞪了他一眼,方好生把陈云致送走,待回来却也不说什么买机器的事了,只用一根指头狠狠戳了躺尸的少爷,还没等她开口教训,恰巧绣厂派人来请,说是有贵客要买上好的料子,等着何春婳开小仓库的门,便也气冲冲地走了。

      何春婳走了没多久,郑民又昏昏沉沉睡过去,再醒过来是被一个丫头叫醒的,郑民皱眉不耐烦:“现在什么时候?”

      丫头怯生生应道:“十二点了,厨房已经备好午膳了,婳奶奶临走吩咐奴婢要瞧着您用了午膳再躺着。”从上回索君给了郑民一块怀表,郑民便花钱买了几个钟,还让陈管家教家里的下人们都认了认,如今小院儿里几个大屋子里都有滴答滴答的钟声。

      郑民见这丫头连头都不敢抬,不禁好笑:“你怕什么,让厨房把饭摆这儿就得了。你叫什么名儿,我怎么没见过你?”

      那丫头难为情地笑笑:“奴婢夏英,是管饭食的,平日里摆上饭、摆上点心便回厨房了,少爷不认得我倒也不奇——我这就去传饭。”

      郑民胡乱吃了,又喝了药,实在躺不住,便穿好衣裳踱到书房去坐着,挑了一本《老残游记》,原本只是随手翻翻,却发现这书饶有趣味,便沉下心来读了一下午。

      晚膳时分,郑瑞递了封帖子,郑民拆开一看,竟是王务送来的,说三日之后要在他家办一场读书会,多是他原先在京师同文馆的同侪,还有些有识之士,之所以给郑民下帖子,是因为郑民一向资助几家报社、杂志社,这几家也想借此机会表达感谢。

      郑民实在懒待去——办读书会是好事,可和报社之类的打交道挺麻烦,更何况这类事情有一便有二,真的去这一回往后怕是没完没了,自己哪来那么多闲工夫。

      于是饭后灌完药,擦着鼻水写了条子,大意是多谢邀请,可惜自己偶染风寒头昏脑胀,实在去不得,再三感谢,万望见谅云云。又让郑瑞找人第二日一早就送去。

      郑民带着本《老残游记》回卧房时,俩丫头已然备好了洗澡水,也换了床褥,说是郑瑞吩咐的,想着郑民日间出了汗,这会儿洗个澡晚间才睡得安稳。待俩丫头一边儿和郑民说话,一边儿给郑民收拾停当、安排郑民睡下后,郑民才瞧见一个叫秋果的丫头在外间的小塌上准备睡下,便问道:“你怎么睡这儿,这床哪来的?”

      秋果忙起身回道:“婳奶奶后半晌来了一趟,吩咐我们几个夜里要来瞧着,给您端茶端痰盒,还要给您关窗子、掖被子省的着凉。”说罢把衣服披上,预备等郑民扔靴子砸人的时候麻溜躲开。

      谁成想这少爷今儿转了性,只点了点头也没说话。

      秋果战战兢兢躺下后,郑民擦着鼻水想,在今儿这种凉风习习的夜里,还是有人惦记的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满阶落轻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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