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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逃 「别乱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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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乱动。」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使人觉得有几分暧昧。我朦朦胧胧地睁开眼,以为眼前该是我的渣男前男友,正准备开口大骂,却见一双少年的眸子,里面倒映着我现在的样子。
我被五花大绑着。
「什么……鬼?!」我发出难以置信的喊叫,慌乱地环顾四周,凌然正坐在我面前,手里把玩着一片瓷片——那是他从地上碎裂一地的碟子里拿起来的。
「凌然?你做什么!」
「你睡得很熟。」凌然答非所问,他往我身旁一坐,手上的碎瓷片准确地卡在我的脖颈,「你也没有武功。」
「所以呢?你就这样对我?」我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兔崽子,心里暗暗恨着自己一睡就沉如死猪的习性。
「我不会伤害你。」凌然说,「过会儿段傲霜应该就会来送早膳,你是我的筹码。」
「筹码?」
「我要从这里出去。」
「喂喂喂,你不会是想以要挟我为方式让段傲霜带你出去吧?」
凌然没有理我,但眼下这个情况和我所猜测的应当是八九不离十了。我瞥了一眼脖颈间的瓷片,尖端轻轻戳着我的皮肤,隐隐有几分轻微的刺痛感。我真是到了八辈子血霉,才会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里,莫名其妙地被扔在了一线天,莫名其妙地成为了这位家破人亡的小少爷的人质。
「他来了。」凌然说着揽过我的肩膀,另一只手保持要割我喉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提着食盒走进来的段傲霜。后者依然是招牌式的「欠钱不还天诛地灭」的表情,但我在他看似波澜不惊的眼眸中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诧。
「你在做什么?」段傲霜将食盒放在桌上,自顾自地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碟小菜。
「你万不该讲她留在这里。」凌然盯着段傲霜的双眼,两人霎时剑拔弩张了起来,「我要你现在御剑,放我出去。」
「你用她做跟我谈判的筹码吗?」段傲霜低下头,接着从食盒取出早膳,那是一碗白粥,冒着带有米香的热气。他将白粥放在桌上,缓缓抬眼看着我,这一回,我却不知道他的眼中是什么感情了。
「我知道在这里没有人可以敌过你,你可以御剑,可以上来点我穴道,但是——」凌然一停顿,我感受到他的手在用力,瓷片的尖端戳入了我的皮肤,我感受到有液体顺着我的脖颈流了下来,虽然不多,但是足够让人恐惧。
「但是,我一定会在你这样对我之前,先了结了她。」
「你很喜欢拿她要挟我。」段傲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忍无可忍地向他喊:「还不是因为你把我扔在这里。」
「因为对于你这种能从坡上滚下来的人,只有一线天才是最安全的。」段傲霜御剑出鞘,两柄剑在空中飞舞,随后老实地停在我们面前。
「上来。」
「你先走。」凌然保持着挟持我的姿势没有动,段傲霜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先踏上了其中一把,示意凌然上另一把剑。少年勾了勾嘴角,道:「我说你先走,我们之间保持三十个身步的距离,一旦你想把我丢下去或是怎样,我就立刻割破这个女人的喉咙。」
我想段傲霜一定没有感受过被人指使和威胁的感觉,更何况是这样一个在他眼里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他看了我一眼,虽说是看,但我更觉得那是一记警告。
我有什么办法,我也很无奈,我莫名其妙而来,现在反而全是我的错了?
我不去看他,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我的脖颈。方才被割开的细小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然而血迹仍在我的脖子上留着,隐约可见凌然的指尖也有些许残留。我突然浑身发冷,脑内出现一种真实感——
这里是江湖。
眼前这个少年,在我的世界最多也就是个不良,每日打打架,跟老师拌拌嘴。他不会执剑,也不会杀人,更不会像现在这样,用他人的性命做筹码与人谈判。我一直把凌然当作小孩子,就算挂着苍凌山庄大少爷的来头,我也不过将其等同于现世的富二代。
但他不是,他会执剑,会杀人,会用我的性命作为谈判的筹码。他甚至不像江湖上传闻中那样落落大方得人敬仰。
不等我多想,凌然就打断了我的思绪。他在我的腰间推了一把,让我站上那把剑。段傲霜冷哼一声,嘴里默念了那句密语,御剑而飞,不一会儿我和凌然也向上飞去。风在我耳边轻声细语,然而我并不知道它们说了什么,只听见低低的“呜呜”声。
一如哭泣的孩子。
片刻后,我和凌然站在了一线天顶,身后就是万丈悬崖。段傲霜站在离我们稍远的地方,将两柄剑收归鞘中。
「你现在可以放了她吗?」段傲霜问。
「把微剑给我。」凌然舔了舔嘴唇,「我还需要一匹快马,一身合适的衣服。」
「你的要求太多了。」段傲霜隐隐有出剑之意,凌然见状,一脚踢在我膝盖窝,疼痛使我瞬间跪了下去,那碎瓷片也在脖子上划了一道血痕。我的脸霎时就惨白了,与死亡真实的距离感令我恐惧。
「我的要求很合理。」
段傲霜看着凌然挑衅般的眼神,他又露出了标志性的皱眉表情。凌然笃定了他不会出手,因为我不能死,凌然也不能死。
段傲霜从袖中取出一支骨哨,吹了两声,不过须臾便有一纵横弟子御剑而来。那人单膝跪地向段傲霜行礼,问道:「不知掌门师兄所为何事?」
「傲阳,去陈列阁将微剑取来,吩咐下去,备一匹快马,准备一身便捷的少年衣裳。」
被称作傲阳的男子错愕地看着段傲霜,余光瞥见了一旁的我和凌然。我跪在地上强颜欢笑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凌然冷冷地回应他的目光,就像吐着信子的小蛇。
「师兄,这……」
「不必多问,照做即是。」
「是。」
傲阳点头,站起来御剑而走。段傲霜盯着凌然的眸子,与他对视着,而后开口问他:「满意了吗?」
「还不够。」凌然终于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要出纵横。」
「那你自行下山便是。」段傲霜道。
「下山的路需要你的通行令牌,我要你领我下山,骨哨扔下一线天,我知道它能唤来云傲阳,待我平安出了山门,你自然可以去寻。」
那支骨哨既然能唤来他人,想必不是凡品,让段傲霜如此轻易地听凌然的话,还是在这般颐指气使的语气下。段傲霜的脸色不出意料地更加难看,他将目光投向我,我下意识地躲开他的视线。
斟酌许久,段傲霜将袖中的骨哨取了出来,而后一咬牙,将它扔了出去。
骨哨落入一线天,听不见声响。
凌然很满意,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互相大眼瞪小眼,直到那位云傲阳将凌然所需要的东西都准备好,带来了这里。凌然吩咐他将衣装和微剑装进包袱里,绑在鞍上,看着云傲阳做完这些,凌然又一次在我腰上推了一把,让我向前走。
「请吧,段掌门,还劳驾您牵下马。」
段傲霜的眼角跳了跳,然而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云傲阳离开。那云傲阳倒也是听话,没有多问一句就走了。段傲霜走在我们前面,此时的我和凌然就像个连体婴儿,他推着我,我一步一趔趄,还得小心着脖子边上的凶器。
纵横的山路有些陡,我们走得很慢,三人又都缄默不言,时间仿佛凝固了般,山路也看不到尽头。我的注意力过于集中,隐隐有些头疼。途中路过需要检查令牌的长亭,亭内的纵横小弟子一脸惊诧地看着我们三人这仗势,却最终在段傲霜的「欠八百万」脸下,什么也没有说出口。就这样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山门。
「你可以从此出了。」段傲霜道。
凌然没有说话,而是拖着我走出了山门。他在我耳边问我:「会上马吗?」
「当然不会啊大少爷!」我简直欲哭无泪,这小混蛋挟持我就算了,现在这是想绑架我啊。
「没用。」
凌然用两个字表达他对我的不满,然后吹了声口哨,那马听了竟然自己乖乖地来了凌然身前。我心想着凌然说我「没用」,兴许就不会带我走了,然而凌然对我说:「看见那个鞍没有?踩着那里上去。」
「大少爷,你可饶了我吧,你只是想出山门,犯不着出了山门还要带上我吧。」
「我让你上你就上,你想现在就死吗。」
许是我们俩嘀咕了太久,段傲霜不耐烦地喊道:「烦请凌然公子放了我派贵宾,你的要求,我已经都做到了。」
然而凌然不理会他,他用另一只没有拿着碎瓷片的手将我托了一把,我成功上了马。段傲霜见状不妙,手起剑出,两柄剑飞出向我们旋转而来。凌然一个健步翻身上马,勾住我的脖颈就将我做挡箭牌面向剑锋。我惊叫出声,紧闭上双眼。
没有预想中的疼痛,有的是被人环抱在怀里的气息和拂过脸颊的微风。我直觉以为是段傲霜,然而睁开眼一看,是张少年的面孔。
「你要带我去哪?」我在他胸口锤了几下,一个少年比我高出半个头,可以将我环抱着骑马,这什么玛丽苏剧情?
「对不起。」
「啊?你说什么?」我以为风太大我没听清。
「还需要一会儿,如果你不跟着我的话,他们还会把我抓走的。」
我算是懂了,这个小少爷是拿我当护身符呢,只要我还在他掌控里,即使纵横派的弟子追上来了也不必畏惧,至少他们不会轻易出手。
「那你也不能胁迫我啊!再说……」
「再说以我现在这个情况,也不该贸然逃出纵横,独自一人去碧霞宫。」凌然目视前方,并不看我,「你是不是想这样对我说?」
「不然呢?你不是武功全废,身上带伤,传家之物都丢了,你去那里送死吗?」我不顾他的感受,把他面前所面临的现实状况直白地端在他眼前。少年听了,脸上是遮不住的苦涩,然而他还是一副想要忍着眼泪的样子,冷冷地让我「闭嘴」。
从纵横山上下来,凌然的话明显愈加沉默。我看着沿路的风景,离纵横渐渐远了,树林渐渐稀疏,最终马儿奔驰在规规矩矩的道路上。一路过来都没有纵横弟子的身影,我突然慌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我问凌然,而他不回答,只目视前方。入耳的马蹄声令我更加担忧,若是纵横弟子真的没有跟上来,我亦不知凌然要将我带去哪里,那我岂不是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
「你说句话啊喂!」
「到了碧霞宫入口,我会放了你的。」
「碧霞宫,那在哪?离纵横山远吗?」
凌然又沉默了,这沉默如小兽撕咬我的心尖,令我的心一悸一悸地疼。我忍不住锤了他一下,几乎是吼叫地发问:「我在问你话!」
「我不知道。」
「啊?」
「我不知道碧霞宫离这里远不远,我也不知道碧霞宫在哪,我甚至不能确定凌瑶是否尚且还活着!」凌然同样以吼叫回应我,「但是这些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你也好意思说与我无关?段傲霜都告诉你他们派人去救你妹妹了,你为什么还要耍小孩子脾气自己逃出来啊!你要自己送死为什么要带上我啊!」
「我不相信他!」凌然终于低下头,瞪着他怀里的我,「所有人都是道貌岸然,自作清白正义,到头来是非不分,还自诩为人不为己。」
我被他的狰狞面目堵上了嘴,只觉得他的话有所指向。他见我无言以对,又看向前方,专心骑马,隐约间我觉得马飞驰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你连碧霞宫在哪都不知道,这样漫无目的地走有什么意义。」
「前面就是湮州,那里一定有人知道。」
我不想再同他对话,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处于中二病的孩子,虽然他可以随时取走我的性命。但现在看来我还能活得好好的,在找到碧霞宫前,我这条小命还有价值。
也不知行了多久,在我即将睡着却被饿意唤醒时,眼前出现了湮州的城门。凌然看了我一眼,思考片刻后让我同他一起下马,为防止我逃跑,也为防止不知会从哪个角落出现的纵横弟子,他用一根红绳将我们二人的手腕系在一起。
我在内心默默吐槽,幸好我对这小子没什么特殊兴趣。
城门口的守卫简单检查了一番,便放我们通行。进了城,行人增多了,骑马也并不方便。凌然牵着马,几乎是拽着我前进。我随他在这城中七转八转,期间被人推搡冲撞,就在我忍不了要放下自己的淑女修养破口大骂时,凌然停下了脚步。
「到了。」
我抬头一看,是一座青楼,名叫玲珑坊。
「哈?这就是你的目的地吗大少爷?」
凌然白了我一眼,玲珑坊内出来了姑娘将马牵走栓起。凌然就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下拉着我,一个披着纵横掌门长袍,身着短袖短裙的女子进了青楼。
一进青楼,便有姑娘上来依附在凌然身边,娇滴滴地声音都打着旋:「许久不见凌公子到访,今个可有点名的姑娘?」
「我找秀妈妈。」那姑娘听了,笑着点点头,给了凌然一个酥麻的媚眼。凌然颇不自在地躲开那姑娘攀附上来的柔荑,我偷笑了两声,却得到了那姑娘一记不屑的眼神。
「奴家这就给凌公子请秀妈妈。」姑娘娇嗔地应了声,转身上了二楼。我盯着凌然那张少年气仍然十足的脸,好似抓住了他什么把柄一般,阴阳怪气道:「未曾想你小小年纪,倒是这里的常客。」
「与你无关。」
凌然完全无视我的调侃,见那姑娘下了楼,便拽着我走上去,急切地问:「秀妈妈可在?」
「当然,她让我请你上去。」姑娘端倪着我,语气一转,成了轻蔑,「这位姑娘就不必了,与我进客房歇息片刻吧。」
与这个小祖宗分开我求之不得,我看着凌然,尽量收敛我渴望离开他的感情从眼中流露。然而凌然断然拒绝了。
「不行,她得跟着我,我不放心。」
那姑娘听罢,显然会错意了,她的眼神由不屑到嫉妒只是刹那间的事。她皱了皱眉,看了看我裸露在外的大腿,上面还有些许小伤痕。
「凌公子,秀妈妈可没说让这位姑娘跟你一起见她。」那姑娘双手抱于胸前,一脸不满,「秀妈妈的性子你可是知道的。」
凌然思考了片刻,最终放开了一直拽着我的手,解了我手腕上的红绳。我吃痛地拧眉,手腕已经被磨破了。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好像一直在受伤。
「姣儿,不许让任何人带走她。」凌然走前,嘱咐了那姑娘一句,姣儿甜甜地应道一句「奴家定不负所望。」而后又用那副充满敌意的样子看着我。
「随我去客房吧。」她甚至都不在乎我是否跟上了她,转身就走。我想着,兴许我可以逃走呢。于是立马向青楼门口跑去,然而未跑几步,就被一条深红色的长绸缎带连着胳膊一起拴住了腰,一把被人拉了回来。
「凌公子的吩咐,我还没有哪件事失败呢。」
我撇撇嘴,想要挣脱开,姣儿冷哼一声,以同样野蛮地方法将我拽上二楼,踢开一间客房就让我进去。我就这样被裹着扔上了床。
「姣儿姑娘。」我还是不死心地想要与她谈一谈。
「少废话,想逃走是不可能了,除非有人来救你。」姣儿坐在桌前,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就算有人来救你,也要先过问我的红绫。」
「这……姣儿姑娘,你看我这样子能逃到哪里去,我就是想问问,这儿是哪?」我心想着,段傲霜口口声声说我是纵横派的贵宾,这时候怎么不出现来救他的贵宾了。
「这里是湮州最有名的青楼——玲珑坊。」姣儿饮了一口茶水,语气颇有些不耐烦,「你又是谁,从哪来,为什么和凌公子在一起?」
「我……我叫王建国。」我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个假名,姣儿露出嘲讽的表情来,嘀咕了一句「女儿家取这种名字是为了好养活吧。」声音虽小,却还是被我听到了。
「是这样的,我出外游历,遇上了一些意外,最终纵横派的掌门将我救了。你也知道,苍凌山庄被灭门……」
「什么?!」
姣儿拍案而起,精心雕琢过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她走到我身前,揪住我的领子问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玲珑坊怎么会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之大,也难怪她会在凌然走进来时那样软绵绵地贴上来,全然不顾凌然的黑脸。她根本就不知道苍凌山庄被灭门的消息。
如果这玲珑坊是苍凌山庄的下线,却至今不知苍凌山庄被灭门的消息,那么落黄泉当是把双方的联络方式也断了。
见我出神,姣儿大力晃了晃我,眼神更加急切。我被她晃得眼花缭乱,刚想说什么,一柄长剑刺穿窗台纸冲向姣儿的太阳穴。
姣儿眼疾手快,松开我的领子,向身后一躲,又是一条红绫在手,美目中满是怒意。
「谁!」
无人应答,只是那柄剑又折回来,向姣儿刺去。只见一人破窗而入,毫不怜香惜玉地将我从床上向他那儿拉去。那人身上是熟悉的檀香味,比现世的香水闻起来更加舒服。
「段傲霜。」
我和姣儿同时喊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