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吵 我裹着段傲 ...

  •   我裹着段傲霜的长袍缩在本该属于凌然的床上,长袍的主人站在眼前,脸上虽然是面无表情,然而却能隐隐感受到他的怒气。床榻的主人坐在一边,桌上摆着食盒。

      沉默,恼人的沉默,尴尬的沉默。

      如果穿越是巧合,那么一个人走出来散散心找找活人说说话,结果失足掉下一线天也可以算作巧合吧。我偷偷抬眼看了看段傲霜,正对上他的眼神。躲也躲不开,我索性朝他咧开嘴傻笑,开口道:「段掌门,多谢多谢。」

      「谢什么?」段傲霜反问我。

      「谢你救我一命啊。」我始终咧着嘴保持着笑容,深刻相信「伸手不打笑脸人」的俗语。段傲霜冷哼一声,道:「那你还打算谢我多少次?」

      「我发誓,等你们的事解决完,我和你们玄清长老交谈完,我立马就走人,立马回我的时代,绝对不打破天道规矩,也绝对不给你添麻烦。」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段傲霜的态度稍稍好了点,虽然他还是板着一张难看的脸。我心里长舒一口气,段傲霜也没想在我这里纠缠太多,他转身看向身后的凌然,那才是个小祖宗。

      「看我做什么?」凌然瞪了段傲霜一眼,「要么我死在这里,要么放我出去。」

      「你出去也是一条死路。」段傲霜不给一丝情面道。

      「那也比死在这里好!」凌然拍案而起,将桌上的食盒一扫落地,食盒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其间的饭菜汤水洒落一地。段傲霜攥了攥拳头,随即又松开,我见他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说。

      凌然对段傲霜的毫无反应很不满意,他揪住比他高出了不止一个头的段傲霜的衣领,强迫对方正眼看他。凌然对着段傲霜的眼睛,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我让你放我出去,我要回去救凌瑶!」

      「你拿什么救?微剑?你现在连微剑都拿不起来。」

      凌然听罢,出拳想要揍在段傲霜脸上,却轻易地被段傲霜抓住了拳头。段傲霜不带一丝感情地,像现世冰冷的死亡通知书宣告死亡一样,对凌然说出那个事实:「你已经没有武功了,也没有内力了,你现在是一个普通人。」

      「我知道!」

      凌然吼出这一句话,松开了拽着段傲霜衣领的手,向他的脸再一次挥去。段傲霜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另一只手也迅速地扼制了凌然的动作。

      「松手!」

      「吃饭。」

      「我叫你松手!」

      「我让你吃饭。」

      「啊!」凌然像一头发疯的狮子,张着血盆大口对段傲霜吼叫着。后者镇定自若,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像是在嘲讽眼前这个少年。

      「放弃吧,即使不在一线天,你也连最基本的轻功都无法使出来。」段傲霜徐徐开口,而少年就是不肯服软,他使尽了蛮力,额头满是细汗。他试图一个翻身,踢向段傲霜的太阳穴。然而未及段傲霜动手,他自己就摔在地上。

      我坐在床上本是无声地看着这一切,然而我见段傲霜没有扶他的意思,便从床上下来。段傲霜比我高了不少,他的长袍有些影响我行动。我拖拉着袍袖,向凌然伸出手,却被他打了回来。

      「滚。」

      我没有说话,段傲霜也没有。

      「滚啊!」

      泪珠滴在地上晕出一个又一个圆圈,不知为何让我想起芭蕾演员跳舞时踮起的脚尖,那脚尖下的舞步就像拥有了双腿的小美人鱼,忍受着宛如走在刀刃上的疼痛。

      凌然哭了,他低着头,哭得小心翼翼,不愿被我们发现。但吸鼻子的声音暴露了他,不断耸着的肩膀也暴露了他。不知在面对落黄泉时,他有没有哭,也不知在他爹凌青云离世时,他有没有哭。

      但是他现在哭了,因为武功全废,他面对段傲霜,连最简单的进攻都做不到。他甚至无法像从前那样身轻如燕,他没有任何力量——任何拯救他妹妹的力量。

      他也没有勇气接受凌瑶已死的事实。

      我蹲下想要安慰他,开口刚脱出一个「别」字,凌然就大力将我推倒在地。我轻蹙了下眉,此番臀部和大地的亲密接触还是太粗暴了点。然而不等我接着说下去,眼前的少年就对着我哭喊了起来:「你什么都不懂!你不要来劝我!你什么都不懂!」

      「我……」

      「闭嘴!你懂什么!你见过落黄泉吗!你知道他杀人的样子吗!你知道他剜人心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他把凌瑶带走了,他那样不是人的东西,会对凌瑶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如实回答他。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凌瑶什么都不会,她是被我们宠着长大的,她被抓走了她一个人一定很害怕啊!此刻的我不在她身边,她一个人怎么办啊!你告诉我,她怎么办啊!」

      我看着几近崩溃癫狂的凌然,竟无法再出一言安慰他。我长这么大,最幸运的就是至亲尚在,就是家中老人,身子骨也尚且硬朗。唯一一次经历生离死别,是和小时候那只老黄狗,它是爸爸曾经的宠物,在我出生时,它就很老了。

      老黄狗走的时候,我哭了很久,那是我第一次认识到死亡。

      如果在我十五六岁的时候,遭遇了凌然这样的灾难,我一定会发疯。我会觉得世界都塌了,再怎么样动听的抚慰的话,全都是多余。因为消失的不是安慰者的亲人,所以无法感同身受。

      少年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哭声在屋内,在一线天回响。凌然用最简单最直白的方式向天地诉说他的悲痛,然而天地无情,他面前最可能带他离开一线天的那个人也同天地一样。我瞥了一眼段傲霜,我本以为我会看到一双淡然的眸子。

      但是,段傲霜没有。

      令人意外的是,段傲霜的眼睛里隐藏着情感,尽管他竭力想要把自己那一点触景生情的情埋在深处。但他的眉头出卖了他,他那紧皱的眉头不再是烦躁的拧成一团,反而透露出一股子同病相怜。

      同病相怜?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段傲霜这一个表情仿佛在告诉我,他绝不是表面上这样波澜不惊。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来找我们?他同凌青云有仇,为什么要来找我们?」少年一下一下锤着地,一次次撕心裂肺地发问,「凌青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为什么要牵连娘亲和凌瑶?」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能看着凌然把自己的手砸得红肿,砸到出了血。我求助似的看向段傲霜,他闭了眼,而后叹了一口气。

      「苍凌佩。」

      「你说什么?」凌然抬头,泪眼模糊地盯着段傲霜。

      「苍凌佩,你们苍凌山庄真正的镇庄之宝。」

      「那是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段傲霜转过身,双手负于身后,不看凌然,道:「只是一种说法,说苍凌佩在你父亲手中,但是你父亲否认了。苍凌佩也确实不在你父亲手里,你父亲早有先见之明,把苍凌佩寄于在我纵横派。」

      「那到底是什么!」

      「一块绝世灵玉,有玉芝之称,通体脂白,据说凡人佩戴可延年益寿,用作兵器可大大去除兵器的血戾而增其灵性。曾经是镶嵌于微剑之上作“剑眼”点睛。如今微剑上那颗是赝品,想必落黄泉也是知道这点才没有带走微剑。」

      「你在……说什么?」凌然像被人突然抽走了浑身的力量,他的脑内在一幕幕回放,「这就是他为什么当时无法与落黄泉抗衡的原因?因为微剑……」

      凌然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他不顾浑身泥土和手上血污,又一次揪住了段傲霜的衣服:「微剑呢!我苍凌山庄的微剑呢!还有你所说的那个什么苍凌佩!苍凌佩呢!」

      段傲霜沉默了许久,最终开口道:「微剑在陈列阁,苍凌佩被人窃走了。」

      「窃走了?你们让苍凌佩被窃走了?」凌然愤怒到了极点,狠狠一拳砸在段傲霜的背部,而后居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若真是那样,苍凌佩失窃,微剑不复,我经脉尽毁。」凌然喃喃着,喃喃着就笑了起来。那笑声听来实在瘆人,笑着笑着,似乎又掺杂着哭泣。片刻过后,竟再也分不出凌然是在笑还是在哭了。

      「你们为什么要救下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凌然嘶哑的嗓子里吐出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我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段傲霜,后者的喉结上下动了动,却也是欲言又止。

      「既已知道我经脉无救,又遗失了我镇庄之宝,那为什么要救我?」凌然话里隐隐有责备之意,他怨恨地看着段傲霜,「不如放我出去,也为你们纵横派少添一个麻烦。」

      「你父亲凌青云的嘱托,他生前对我只有这一个请求。」段傲霜转身,盯着凌然的双眼,异常镇定地告诉凌然。

      「凌青云根本就是个混蛋。」未曾想,凌然也回以镇定地目光和话语。二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又紧张了起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我再一次被忽略了。

      「我要出去。」短暂地无言对峙后,凌然再度提出了这个要求。

      「不行。」段傲霜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你救下我的原因仅仅是因为凌青云?我不知道他给过你什么,我也不在乎。但凌青云已死,你大可不必记着他的嘱托。我现在是一个毫无能力的凡人,也不是什么贵派的贵宾,放我出去,无伤大雅吧。」

      「不行。」

      段傲霜话音刚落,食盒的盒盖就从他身后飞来。段傲霜轻轻一掠身,盒盖擦过他的鹤发砸在门柱上。他的视线落在困兽身上,那个小困兽此刻表情狰狞,满脸仇恨地瞪着他。

      「我最后说一遍,让我出去,否则我就死在这里!」

      「幼稚。」段傲霜颇有些不耐烦了,他以双指为剑,一个箭步冲到凌然身前。少年尚未摆出招架之势,就被段傲霜封了穴道,动弹不得。

      「你干什么!」凌然保持着想要躲开段傲霜的姿势,发出愤怒的喊叫。经过方才那一轮一轮的爆发,崩溃,无言,到再爆发,再崩溃,再无言,凌然的愤怒也快要消耗殆尽,虽然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凶狠,但其实没什么气力。

      「如果你的妹妹凌瑶还活着,我们必定会派人去碧霞宫救她。」段傲霜道,「而你正在我们眼前,我们不能让你送命。」

      「救她……」凌然的眼神黯淡的下来,忽而又投以急切的目光,「如果你们真的要救她,为什么迟迟不派人去?!」

      「你怎么知道我们没有派人?」段傲霜有些不满,「你醒来告知我们,你的妹妹凌瑶被抓走了,我就派人去碧霞宫寻你妹妹了,是你一直在闹小孩子脾气,不是吗?」

      我在一旁腹诽着段傲霜,这个木头也一直没有告诉凌然他已经派人了啊。这两个人浪费口舌吵到现在,分明就是一个死不开口,一个急急躁躁。

      「我……」凌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他挠了挠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他用力地摇头,眼神坚定地对段傲霜说:「我也要去碧霞宫。」

      「你去做什么?」

      「我要一起去救凌瑶!」

      「你不能去。」

      「为什么?!」凌然又一次得到了否定的回答,他瞪大了双眼。

      「你经脉已毁,去了也是白去。」段傲霜冷冷地说出真相,这句话就像箭矢没入凌然的心口。他的瞳仁重新又黯淡了起来,我将眼神充当长剑攻击段傲霜,这个人真的是块木头,说话从来都是这样直来直去的吗?

      显然我的眼神攻击没什么用,段傲霜只轻轻瞥了我一眼,完全没有把我放在心上的意思。见已经和眼前的少年解释完毕,段傲霜留下一句「我去给你取热的饭菜」就准备离开,然而凌然喊住了他。

      「那能不能放我从这里出去?我保证我一定不会下山,我乖乖等你们把凌瑶救回来。」

      少年看起来可怜巴巴,希望眼前这个冷若冰霜的男人可以答应他最后的请求。

      「不能。」

      冷若冰霜的男人依然冷若冰霜。

      段傲霜说完这句话,默念着那句无人听懂的密语,施展着他的轻功就消失在了我们眼前。我慌乱地喊了他一声,不知他是没有听到还是不想理我,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喂喂喂,把我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啊。」我不满地嘀咕着,转头看见凌然垂头丧气地坐在桌边。地上一地饭菜汤水,他正看着那些已经无法入口的膳食发呆。

      不管丢下我的是什么意思,总之段傲霜这家伙是把我扔进了一个尴尬的境地。

      我斟酌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凌然眼前晃了晃,后者给了我一个白眼,丝毫不顾自己大家公子出身应有的教养。

      「你干什么?」在我看来,少年故作沉稳地发问。我努力作出哄小朋友的样子,牵动嘴角的肌肉笑出一个能够传递友好的弧度:「你在想什么呢?」

      「与你无关。」凌然对我这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贵宾」没有什么耐心,看来在他心里,还是段傲霜比较有价值。我吃了个闭门羹,却还是僵着微笑,我还能说什么,就老老实实用微笑化解尴尬吧。

      「你是纵横派的贵宾?」未曾想凌然先开口询问起了我的事。我点点头,算是应答,直觉让我不要把自己来自未来这件事告诉他。

      「你是什么人?」

      「我……我叫……王建国啊。」我的舌头打了个结,每当我不是实话实说时,总是很容易露出破绽。从小到大,妈妈和老师就是靠着这一点对付我的。

      「普通人家的女儿吗?」凌然眯着眼看我,大概是找我身上有什么不凡之处,可以成为纵横派的坐上宾。

      「你会武功吗?」凌然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我思考了一下,穿越来之前,我会女子防狼术的一招——高跟鞋战斗法。用高跟鞋的高跟处,对准男性的命根子就是一下,如果这也能算武功的话,我大抵可以成为江湖上男人们闻风丧胆的高跟师太了。

      「我……我会。」我回了凌然一个肯定的眼神,这小子问出这个问题总让我觉得来者不善。他端倪了我一会儿,然后问:「师从于谁?」

      我思考着是回答他我高中班主任的名字还是回答我大学导员的名字,他见我半天不发一言,嗤笑了一声,用少年人特有的骄傲说:「所以是个小门派咯?」

      「你很无礼啊。」不巧,我也是一个很骄傲的人,最讨厌凌然这种自觉优越后的反问语气,「苍凌山庄的大少爷,就是这般同地痞流氓一样的无赖样子吗?」

      「无礼的是你吧!你居然说我是地痞流氓!」

      「瞧你那沉不住气的样子,果然还是小屁孩。段掌门同我说你这苍凌山庄大公子端庄大方彬彬有礼,看来都是江湖笑传。」我端出一副大人的样子,学着玄清长老对我露出的那种高深莫测的笑。凌然又是一声嗤笑,而后起身往床榻上一横,不再理我。

      小屁孩就是容易生气。我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不去在意这个大少爷的行为。毕竟都是锦衣玉食惯着养大的,哪能跟我们平民百姓相比呢。

      「江湖间所言,向来是虚多真少。」凌然冷不丁冒出这样一句,说罢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你怎么感叹起世道来了?」

      「我不是那人人心目中的大家公子,他也不是那人人心目中光鲜亮丽的庄主。」凌然没有回答我,他只是自顾自说着,说完就将自己一股脑塞进被褥。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嗤笑了一声,我本以为他会给我什么有趣的反应,然而这次他真的没有再理我了。

      「年轻人就是睡得早啊。」我胡乱感叹着,指尖绕着发尾,等着段傲霜那个木头来救我出去。我看向窗外,漆黑一片,连月光都难以洒进这一线天。不知道在如此目黑眼瞎的状态下,段傲霜那家伙靠什么来探路。

      我百无聊赖地趴在木桌上,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尽管今日我的睡眠时间已经超过了一个成年人应有的小时量,但困倦感来了我也从不推脱。我想起段傲霜说的,一线天是最安全的地方,于是便安心地闭上了眼。

      待醒来之时,或许就是天明,或许我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一场梦。或许什么都不会变,在我身后的床上依然躺着那个颇有些不讲理的大少爷。

      那一刻我竟觉得我和凌然的心境其实是一样的,我们都处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迫和陌生的人共居一室。

      但至少我还有家可回。

      带着这样的想法和对凌然那么一丝丝的同情,我睡了过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