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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摔 ...

  •   当凌然被安放在一线天的木屋内,且被段傲霜喂了安神药后。我坐在木屋外,听段傲霜给我讲凌然的故事。

      故事里的凌然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贵公子,他是苍凌山庄庄主的第一个孩子,又是男孩子,自然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苍凌山庄在江湖上名望极高,庄主凌青云深受江湖人爱戴。而庄主爱子情深也是人尽皆知,这凌然本也和凌青云是江湖上父慈子孝的模范代表。只是两三年前,凌然对凌青云的态度大变,甚至于出外行走江湖时,不承认凌青云是自己的父亲。

      世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凌然还是那个凌然,待人接物没有什么不同,唯独在凌青云这里,凌然就像换了个人。父慈子孝没了,父子冷战倒是真的。

      值得一提的是,凌然有个尚未及笄的胞妹,名为凌瑶,也是在宠爱中长大的。凌然非常疼爱自己的妹妹,曾放言将来提亲的人,都要过了自己这关才行。从小凌然就护着妹妹,如果有人敢欺负凌瑶,凌然一定是第一个出手为妹妹讨公道的人。

      「因为你有兄长,所以日后在人前不必害怕,兄长会保护你。」这是凌然最常挂在嘴边的话,也是凌瑶听到后就会露出幸福的笑容的话。对于这个尚且不大的小女孩,拥有一个招人羡慕的兄长的开心,是可以超越拥有一件新衣裳的开心的。

      然而就在几天前,江湖上人称「落黄泉」的碧霞宫宫主突然血洗了苍凌山庄。这落黄泉,无人知道其真实名姓,只知道那是一个常年戴着面具,手腕系着一枚银铃的男子。他露出的皮肤苍白,骨节分明,可知其削瘦。但落黄泉看似瘦弱,实则内力惊人。据说十年前,他也是同样血洗了曾经的碧霞宫,霸占了宫主的位置。碧霞宫的弟子大多不是兵刃好手,但论术法,碧霞宫自称第二,无人敢自称第一。

      世人皆不知落黄泉为何要血洗苍凌山庄,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是不想知。这落黄泉做事诡谲,喜欢由着性子,且言出必行,说三更取走谁谁项上人头,定不会待至五更才出手。落黄泉之名,由此而得。

      一夜之间,昔日繁华的苍凌山庄,成了鲜血和尘埃混杂的炼狱。落黄泉手下有一女子,名叫花魇,此女从苗疆来,擅长制蛊。传闻中说,碧霞宫用活人炼蛊,只是从未有人亲眼见过。这花魇的真容也鲜为人知。苍凌山庄那晚,她随落黄泉一起,带了她的蛊,领着碧霞宫三五十号人闯了山庄,大开杀戒。

      段傲霜他们并不清楚双方交战的过程,当凌青云放出段傲霜当年留给他的特制信号弹后,段傲霜立即就带着一帮纵横弟子赶了过去。然而为时已晚,他们见到的是凌青云被开膛破肚的尸体。他在死时,手里还紧紧攥着苍凌山庄传男不传女的那把宝剑——微。

      段傲霜命人收好微剑,随后让弟子们搜寻一下是否还有活人。步靴在血迹里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跨过那些已经长眠的人。最终,他们在西厢房内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凌然。他被人藏在柜中,腹部有一道利刃留下的伤口。段傲霜伸手去探他的鼻息,确认还有一丝微弱的生命迹象后,他立即以内力为弦,以期续上凌然的最后一口气。

      然而他的手刚触及凌然的脖颈,就发现这个孩子已经被废了。

      「被废了?」我抬头看着段傲霜,他点点头。

      「那时他已内力全无,全身武功被废。废他武功者用的是阴毒的法子,没有挑断他经脉,而是给他服了药。」段傲霜摊开手心,看着自己的掌纹脉络,「他醒来时不会感受到,甚至还能拿匕首攻击你我,但是用不了多久,他会发现自己不会轻功,也无法再挥剑,就是个尚未习武的普通人。」

      「再修炼不就好了吗?」

      「那药已然破坏了他的经脉,是不可能了。」

      段傲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得出现了第三种表情——遗憾。凌然尚且十五六岁,放在古时尚未成年,就是在我所在的时代,也该是少年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如今却要背负着家破人亡,血海深仇活下去了。

      「自是因为凌然被用了药,我们才能知道花魇也去了苍凌山庄。碧霞宫有一种药,可以无声无息地破坏人的经脉,但需以蛊虫相配合。」段傲霜转身面向木屋,里面正躺着那个少年。我想了想,问:「那方才在竹阁外,你与谁交手了?」

      段傲霜瞥了我一眼,反问我:「我倒是想问问王姑娘,你又怎么会出现那里?」

      「是你师父送我来的。」我只觉得他语气颇有责怪之意,略有不满地回答他。不料段傲霜一愣,而后脸色更加阴沉,低声道:「那不是我师父。」

      「不是你……」我的话尚未问出口,段傲霜就出言打断了:「方才那人不知是哪门哪派,身法诡谲,步形轻快,轻功了得,与我过了三招就跑得不见踪影,像极了……」

      「像极了什么?」我见段傲霜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追问他。

      段傲霜细细一想,接着说:「像极了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多年的踏雪无痕。」

      「踏雪无痕?」

      「你不用知道这么多。」段傲霜起身,看了看头顶只有似乎只有指缝宽的天。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示意我起来,要离开这里了。

      「回去找玄清长老,长老有送你回去的方法。」段傲霜默念了一句密语,随即御剑出鞘,以眼神命令我站到剑上。

      「我……我暂时还……」

      「你还什么?」段傲霜盯着我的眼睛,「不想走吗?」

      「掌门真是玲珑心思,一下就……」

      「不行。」

      未等我把话说完,段傲霜生硬地打断了我。他又一次皱起他好看的眉,眼里满是严厉的责备。我愣愣地看着他,我们俩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直到我听见我发出并不是那么有底气的声音:「凭什么?」

      「你坏了世道规矩。」段傲霜冷冷地回答,「你不是这里的人。」

      「可是……」我无力地反驳,然而一句「可是」说出后再下一句。段傲霜把人如其名的冷漠表情挂在脸上,他在等我乖乖站上他的长剑。

      「你们关住凌然的原因是什么,是为了不让他去救自己的妹妹吗?」我没有动,而是后退了几步。

      「他的妹妹已经离世了,苍凌山庄上下只有他一个活人。」

      「那微剑呢?你们不还给凌然吗?」

      「待他冷静,苍凌山庄的东西我们不会索要分毫,定当悉数归还。」

      「那那个踏雪无痕为什么要……」「够了。」段傲霜几步走到我身边,拽住我的胳膊想将我往他那里拉。我挣扎了几下,段傲霜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他选择了对待凌然的方法对待我,一记手刀劈在我的后劲。

      「失礼了。」

      「你这混蛋……」我迷迷糊糊地吐出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句话,心里想的却是,这样一个好看的男人,为什么脸上的表情总是负面。

      他笑起来怎么样都会很好看吧。

      醒来的时候,天色微暗。我缓缓从床上坐起,下意识地看自己身上的衣物。短袖短裙,高跟鞋应该是被脱下了。没人动我的衣服,我在身上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也还在。

      我本想着是不是回到现世了,结果抬眼一看,玄清长老正站在我面前,脸上也还是那种表面慈祥,实则高深莫测的笑容。

      「孩子,你醒了?」

      我点点头,玄清长老也点点头,而后他接着问我:「你说你是坐着过山车来的?」

      「是。」

      「孩子,你所说的,那个叫做过山车的东西是什么样的?」

      玄清长老露出几分期待的表情,我看着他,想办法为他比划过山车。「用钢筋和铁——就是铸剑的那个材料——搭建起轨道,依靠电力——就是下雨时那个雷电——使车身运行。」每说一个对于现代人来说常见的名词,我都要为玄清长老解释一番。玄清长老的神情很认真,他没有打断过我,安安静静地听着我解释。

      「总之,就是一个我们的……娱乐项目。」我费尽口舌,终于结束了这番奇怪的解说。玄清长老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而后笑着问我:「那么,傲霜有没有告诉你要如何回去?」

      「他说,归去之途,亦来时之法。」我实话实说地回答。说完后我就懵了,这意思是,让我在这个世界建造一座过山车吗?这是个什么情况,难不成是上天派我来古代建造游乐园的吗?

      「长老,您说您一直在等我,您……」我急切地问玄清长老,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为什么来到了这里。我是肉穿,此时我的现世发生了什么,是人们遗忘了我,还是我的亲朋好友正铺天盖地地寻找我。

      然而我的话没有说完,门就被人推开。我和玄清长老同时向来者看去,是段傲霜。他带着标志性的阴沉脸,快步走过来,正想说什么,却一眼瞥见了我,开口便是:「王姑娘还在这里?」

      「建国姑娘初醒,我正在了解鹰飞影的机理,待了解完毕就将姑娘送回。」玄清长老回答段傲霜,而我还处于状况外,鹰飞影又是什么。我掀开被子,想要从床上下来,然而腿一软,一个趔趄向前摔去。

      我本以为段傲霜会绅士地接住我,但是迎接我的是冰冷的大地。口袋里的手机硌了我一下,我顾不上腿疼,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把手机取出来。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拿出手机,它居然关机了。我试了试按开机键,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反应。玄清长老和段傲霜,一个好奇,一个冷漠,居然没有人伸手扶我。

      「这是何物?」玄清长老饶有兴趣地问我。

      「是我们的联络工具,不过,它现在,就是一台废铜烂铁了。」我尴尬地笑了笑,将手机揣回兜里,迅速站起来,看着段傲霜,「段掌门应该是有要事交代吧。」

      段傲霜反应过来,先是行礼,然后说道:「长老,苍凌佩被人取走了。」

      「你说什么?」玄清长老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弟子不力,没有派足够的人严加把守,就在刚刚被踏雪无痕取走了。」

      「踏雪无痕?」玄清长老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消失多少年了?不是有传闻说,他已经死了吗?你怎么知道是踏雪无痕?」

      「他留下了白羽,这是踏雪无痕的标志。」段傲霜解释道,「此前曾有一人在幽竹阁外同我交手,想要取凌然的性命。那人也是轻功极强,一招一式像极了踏雪无痕的化雪掌。」

      「取凌然的性命?这就是你把凌然放进一线天的原因?」玄清长老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地道,「那孩子既是在一线天内,是不会有什么危险了。只是这苍凌佩,你与凌庄主有约定,会护他孩儿,苍凌佩是不得不拿回了。」

      我见他们大有无视我之势,心知那苍凌佩该是什么稀罕的物件。既然与凌然那小公子的苍凌山庄同一名讳,估摸着得是苍凌山庄的镇庄之宝。

      「建国姑娘,你若不嫌弃,可否在我派驻留两三日,关于鹰飞影,老夫尚有几点疑惑想请姑娘解答。」玄清长老终于想起了我的存在,表达歉意后对我发出了邀请。我本意自然是想回去的,只是这里的一切如梦如幻,我像那个误入兔子洞的爱丽丝,只是不知道有没有红心皇后。

      「这……也行。」我还是答应了下来,因为不知道如何拒绝,也因为不想从这场梦里抽身。我想知道那些个苍凌佩,什么踏雪无痕,什么碧霞宫,究竟是什么。大概是自觉自己和凌然同病相怜,不,相较于我,他更悲惨,他失去了所有对自己而言重要的东西。

      你问我失去了什么,我只是失恋了而已。

      「有劳姑娘。」长老谢过我,转而吩咐段傲霜,安排足够的人手看好凌然,苍凌佩丢失的消息必须严加封守。派弟子去寻踏雪无痕的踪迹,时刻警惕碧霞宫那里的动静。

      「苍凌佩丢失,对于凌然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长老长叹一口气,「怀璧其罪,怀璧其罪啊。」

      「掌门!」门外突然闯进来一纵横弟子,单膝跪地行礼完毕后急匆匆地开口道,「凌然公子拒绝进食,他说除非我们把他放出来,否则他宁愿饿死在里面。」

      「乳臭未干的孩子。」段傲霜的眉头又拧在一起,让我想起了某一句台词——真想拿熨斗把他的眉头熨平。纵横派的掌门一甩袖,便随那弟子去了。我盯着他的背影端倪许久,问玄清长老:「长老,不知段掌门的年岁?」

      「二十有四。」长老笑着回答我。

      「这么年轻就当掌门,一点都沉不住气,每天眉头皱得就像别人欠了他八百万。」我嘟哝着说,玄清长老听了摆摆手,道:「傲霜是纵横最优秀的弟子,年轻是他的弊病,也是他的资本啊。」

      「那长老,既然您还在世,他又事事与您过问,您为什么不是掌门呢?」

      「是那孩子执拗,接过掌门之名不接掌门之实。我已是垂暮之年,只想自己逍遥快活啦。」玄清长老望着早已远去不见踪影的段傲霜的方向,仿佛看见了很久远的故事,眼前蒙了一层追忆的雾,「当年玄华师兄在的时候,他就是这样。」

      玄华,是这位玄清长老的师兄吧,也该是段傲霜的师父。我暗自在心里想着,玄清长老又是一声叹气,而后又摆出老人独有的,看着后辈才会露出的笑容,道:「老夫尚有事需要处理,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以在山上随意逛逛,若是饿了,大可吩咐我派弟子为你准备晚膳,我会让我派弟子在屋外守着。」

      「长老不必了,我想一个人,再说了,您派人守着我多麻烦啊。」我不喜欢被人守着,就像是被人监视。

      「真的不必吗?」

      「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踏雪无痕也不会来找我的嘛。」

      「这……好吧,就依姑娘的要求。」

      我点点头,谢过长老,玄清长老说罢就离开了。我看着已经昏黑的天空,对于我这个现代不速之客,没有路灯的情况下在山上闲逛无异于找死。我百无聊赖地坐在床上,床很硬,和席梦思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段傲霜那张冷漠的脸,不同寻常的白发,身后的两柄长剑,想起我在来到这个世界前,正一个人坐在过山车上,身边是一群人恐惧或是兴奋地叫喊。只有我一个人默默地在流眼泪,因为我被男友劈腿失恋了。

      不知道爸妈现在怎样,我不见后他们是不是特别着急,是不是满世界在找我。是不是也像过山车上的我一样,坐在家中流眼泪。他们最见不得他们唯一的女儿难过,如果知道了我被男友出轨,一定会气呼呼地给那个男人一顿教育。这两个人一个是高中教导主任,一个是复读班班主任,教育不听话的学生这种事一定很拿手。

      还有我的大学室友,她们也还不知道我分手的事,她们应该还在宿舍里等着我回去。我答应她们,回去的时候顺路从西门过,给她们带好吃的。

      来到这个陌生古代世界的我终于被孤独感吞噬,害怕得抱住了自己。我不知道玄清长老口中的鹰飞影是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人真的很奇怪,上一秒还对陌生充满好奇,下一秒意识到只有自己一人时,陌生就变成了张开血盆大口的吃人的怪物。

      我起身,迫切地想要见到那么一两个活人,至少能和我说说话,至少让我知道我还是真实存在于这里,至少让我安下心来,还怀抱着归去的希望。

      我走出屋门,手机没电也无法做照亮工具,只能沿着路向有光亮的地方走去。然而山路复杂,我只觉得那光亮离我很近,却怎么也走不到。也不知走了多久,不见一个纵横弟子。路上杂草丛生,甚至有些割破了我的腿。我开始怀念段傲霜给我的长袍。这一怀念便分了神,我喜闻乐见地摔了下去。

      也不知摔向何处,只觉得自己在地上不停地滚,砂石摩擦着脸,火辣辣地疼。浑身上下裸露的皮肤兴许都被划出了血痕。滚了一节,坡度突然变抖,我直接向下掉去。艰难地张开口,想在尚未落地前呼喊一声救命,却只能发出「啊」的尖叫声。

      玄清长老真应该同段傲霜一样执拗一点。

      我正做着死前最后一次吐槽,却突然撞在不知谁的怀里,入眼是几缕白发,和一张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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