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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少年撇撇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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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桃在烈日里游荡了一整个下午,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梧桐林里,感受着傍晚的暑气潮水般涌上来又退下去,听几千只蝉此消彼长地吊了一下午嗓子。
彼时他像只猴一样躺在离地两人高的一根枝杈上,胳膊支着脑袋,受伤的一条腿垂在空中晃荡,他这副模样看上去颇有几分闲适,静候柳茗的到来。
夜风习习而过,身下的落叶堆传来一阵窸窣,他立马警觉地坐起,同时收起了脸上的舒适,换出一副苦大仇深、冷冰冰地面目盯着不远处的梧桐树。
不一会一个年迈的老妪蹒跚着走了出来,这是柳茗请来家中操持杂务的老婆子。
白桃一见她,知道自己这次的加冰绿豆汤是连汤带碗都摔没影了,于是愤愤地锤了下树,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
老人家在暑气里行得久了,满脸的沟壑里都淤积着汗水,找到白桃让她露出个说不清是快乐还是难受的笑容,只沙沙道:“小少爷,终于找到你了,公子今儿个急一天了。”
“急?”白桃从树上跳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口不屑:“急他怎么不自己来找我?”
老婆子走上来蹲下,做出要背起他的样子,说道:“家里来了客人,公子实在脱不开身。”
白桃摆摆手,一瘸一拐走到妇人前面,他可不想为难一个随时都好像会散架的老人,愤愤然道:“我自己能走。”
走了一会他又心痒痒地问道:“家里来什么客人了?”什么客人能重要到让柳茗把他的逃跑搁置一旁。
“是那位面相凶得很的公子。”
白桃一听,停住脚:“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约莫这么长?”白桃比划着从自己眉间划到唇角,见妇人点了点头。
于是少年黯淡的神色霎时亮了,也不顾腿上的伤口,连蹦带跳地往回冲,嘴里喊道:“舅舅!”
白桃有个舅舅,名为白玉宁,目前供职于苍云,因公务驻扎在离柳茗小院不远的洛阳城。
虽然有个温润如玉的名姓,但白玉宁本人却和他姐姐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杀星,早年在关外厮杀时破了相,轮廓分明的脸上留下条惊世骇俗的长疤,显得十分不近人情。
自白玉瑾过世,白桃被柳茗接到身旁后,白玉宁便隔三岔五登门拜访找柳茗的茬,每回都横着一张脸,做一副讨债鬼的模样,活像是柳茗欠了他三辈子的债。
白桃知道白玉宁确实是上门来讨债的,债务是他白桃本人。白玉宁对柳茗带走自己这件事一直颇有微词,近半年又因公务驻扎在离他二人居住小院不远的洛阳城,于是隔三岔五上门,说要带他回苍云,柳茗自是不同意,二人每次见面都少不了唇枪舌剑一番,闹好大一顿不愉快。
虽然柳茗对白玉宁避之不及,但白桃却十分喜欢他这个冤家舅舅。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谁和柳茗对着干,谁就是他白桃的人生榜样。
白桃甫一踏入小院,看到的就是院中剑拔弩张的两个男人。背对着他的人一身黑色长衣长裤,即使是盛夏也将自己里里外外包裹得密不透风,左手持盾右手持刀,绷紧的身体线条干练锋利。
黑衣人对面的柳茗的打扮则随意闲适得多,他仅在白色的里衣外随手披了件浅紫色的外袍,半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左右各握一把细长寒刃,侧身立着。这姿势显得柳茗手长腿长,闲适又好看。
夜风中二人皆是绷紧了神经,两不相让,下一刻刀剑似乎就要出手。
就在此刻,紫衣男子看到了刚进门的白桃,他皱紧的眉头有些许松动,片刻后,撤去一身的力气,将长刀收到了背后。
柳茗垂下眼帘对白桃道:“回来了。舅舅来了,快跟舅舅打个招呼。”
白桃哪用他提醒,嘴里喊着“舅舅”往黑衣男人哒哒跑去,张着手就要往男人怀里钻。
闻言黑衣男人转过身。
一刹那白桃在男人脸上看到了一抹凶狠,但那神色只存在了一瞬,只片刻后男人便露出个笑,蹲下张开双臂道:“小白桃又长高了!来过来让舅舅抱抱!”
白桃敏锐地感知到了一些东西,停住了动作。他从小被人当做摆设晾在一旁,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方才白玉宁神色中的细微变化自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白玉宁登门不就是为了带自己走吗?那为什么又一副自己搅了他好事的神色?
思虑间白桃踌躇地停下了脚步。
但他同时也感到柳茗的视线越过白玉宁的肩头落到自己身上。
柳茗脸上神色如常,不过白桃仍敏锐地感受到了那眼神中小小的期望和渴求,柳茗期望着白桃拒绝白玉宁的亲近,从而获得一份满足。
如果把柳茗和白玉宁比做一条绳子的两端,那白桃就是坠在绳子中央的那颗石头,被两人拽得来来回回。这是一场无声的赌局,赌的是白桃对谁偏爱得更多。
白桃想通这一点,立马在心底嗤笑一声,迎着柳茗的眼神扑进了白玉宁怀里。
果然后方柳茗的眼神立马闪了闪,继而略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
“舅舅又来看白桃啦?白桃最喜欢舅舅了!”
白桃死死盯着后方的柳茗,故意捡最腻的字眼往外吐,亲昵地搂住白玉宁,在白玉宁怀中蹭来蹭去。
他看出柳茗脸上不自在的神色,不由的在心底笑开了花,面前这个男人在想什么?他难道以为自己会偏向他吗?白桃再度打量柳茗,心想这个比自己大好几岁的男人脑袋里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不切实际、连他这个孩子都不屑一顾的想法?
正这么想着时,柳茗不愿再看,推开屋门,朝院中的二人淡淡道:“院子里热,进屋喝点茶水吧。”
喝茶时白玉宁发现了白桃腿上的伤,于是刚刚才偃旗息鼓的战争又卷土重来,两个男人喝茶也喝得你来我往,言语间一片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而作为争论中心的白桃也有模有样地捧了杯淡茶,看戏般津津有味地看两人为他不着声色地厮杀,他享受被人关注的感受。
白玉宁手里端着杯茶,一口未动,一开口冷冰冰硬邦邦的语调便驱散了屋中大半暑气:“白桃腿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柳茗用茶盖拂了拂茶水,眼皮都不抬一下:“小孩子爱动,难免磕着碰着。”
白玉宁冷哼一声:“我看是有的人心思不在白桃身上。”
柳茗不动声色反击道:“鄙人第一次当爹,不周之处,多多谅解。”
白玉宁握着杯子的手一紧:“……柳茗,我姐在世的时候可没有让他受过半点伤,你若是不想照顾他,就别一副假惺惺的做派,让他跟我回苍云,才对得起我姐姐的在天之灵 ,你也能早点回你的江湖浪荡!”
白桃同样喝了口茶,他心想白玉瑾把他关在屋里五六年,他哪都去不了,当然也哪都磕不着。
柳茗听白玉宁搬出了白玉瑾,霎时一肚子嘲讽的言语都化作雾气消散了。
口中的茶水顺着喉咙,在身体里开辟出一条酸涩的通道,他垂着眼思索许久,才低低吐出一个”恩“。
这样不咸不淡的回应让白玉宁像是一拳打到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找不到着力点,更令气恼倍增。他扔下一口未动的茶水,带着满脸怒色走了。
于是这场战争以两败俱伤的结果草草结尾。
不过在这场斗争中也不全然没有受益者,在旁看戏的白桃可以算得上这场鹬蚌之争中的得利渔翁。从刚才的谈话中白桃发现原来柳茗也有伶牙俐齿的一面,那样子和在他面前除了忍耐就是沉默的柳茗判若两人,小白桃咂巴着嘴,左手支着脑袋打量沉默的柳茗,想要看穿他坚硬如外壳的沉默下还有多少个不一样的“柳茗”,他又为什么要把他们藏起来,只留给自己一个索然无味、死板无趣,还两不讨好的父亲身份。
柳茗感受到他的目光,看他一眼,一大一小两人对视了片刻。
片刻后柳茗起身出门,不一会又端着早上那个木盆来到白桃身前,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帮白桃除去鞋袜,用毛巾蘸着热水擦净伤口周围的血污,露出底下一节藕白色的小腿。
白桃感到捧着自己小腿的那只手满是温柔,就像捧着一件失手就会打碎的茶盏一样小心翼翼。这份温柔在白桃心底激起了一阵涟漪,让他感受到了一份长久以来缺失的关爱,一份冷硬的白玉瑾所不能给予的感情,这让柳茗在他眼里变得和白玉瑾不同起来,但白桃也说不清是哪里不同,只知道小腿被柳茗这样托举着让他很是享受。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青年秀致的眉眼成了些柔和的线条,柳茗的五官其实生的锋利,而如今原本薄凉的五官被生生敛成柔和,平白的让人觉得有些孤独。
柳茗垂着眼,不急不缓地进行着手上的动作,替他擦完腿后拿过一早就备好的伤药处理伤口。白桃隐隐觉得柳茗在躲避自己的眼神。
“喂。”不知为何就开了口,白桃晃晃自己在柳茗手中的小腿,看后者抬起眼睛望向自己:“她对我不怎么好。”
柳茗一双眼里浮上些许疑惑。他的眼神永远是这么安静,即使疑问也疑问得不动声色,白桃看着那无声的疑惑,哑口了。
他原本是想说,白玉瑾对自己也没有多好,柳茗大可不把白玉宁那些指责的话放在心上。
实际上柳茗是这些人中对他最好的一个。
可他看着柳茗懵懂的神色一时有些莫名的焦躁,自己劝他作甚?柳茗对自己好不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吗?就算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柳茗要想自己认他这个爹,就得全心全意、掏心窝子的对他白桃好。
好半晌他才气哼哼的道:“算了!”
屋外的蝉鸣得嘶声力竭,灯火扑扑闪闪在柳茗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别开头的少年,不知道自己又做了什么招惹少年生气的事。
好半天,仍不见少年神色回暖,柳茗只好妥协道:“往后不要再伤着自己了。”
他的妥协也妥协得很浅淡,夜风似的,凉凉的让人很舒服。
少年撇撇嘴,心说这语气也就还算顺耳,勉强踢踢腿,算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