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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毕竟在两人 ...

  •   之后倒是几日难得的安宁。
      北方夏日的白昼尤其的长,夜晚就像海绵里的水,被无处不在的白昼一挤再挤,可怜巴巴地短成可忽略不计的一截。
      白桃深受其苦。
      蛋黄般的朝阳才在山边露了个头,家中做事的老婆子便变戏法般出现在他床边循循道:“小公子,该起床了,先生都在书房用完早饭了。”
      白桃睡得迷迷瞪瞪,揽过一旁的被褥蒙住头,试图将妇人连同声音和影像一同隔绝在外。奈何天不遂人愿,不一会白桃就感到身子一轻,似乎是有人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一睁眼,就看到柳茗曲线分明的下颌骨,脸上带着一惯淡然的神色,稳稳地抱着他走出了房门。
      白桃觉得自己落在柳茗怀中的这幅姿态仿佛让他在一场无声的交锋里落了下峰,仿佛是自己向柳茗服了软,当即踢踢腿,在柳茗怀中挣扎道:“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柳茗一言不发地看他一眼,无声地驳回了白桃的要求,他手上发力,制住白桃的挣扎,抱着半大的小人三步两步从卧室赶到了书房。
      此刻书房里已坐了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副书生扮相,正垂目研习一本线本,见柳茗进屋连忙起身作了个揖,问候道:“柳公子早好。”
      柳茗微一颔首,继而将怀里的白桃安置到老人对面的木椅上,不慌不忙地回礼道:“老先生早,小儿赖床,让先生久等了。”
      于是先生又客气道:“哪里哪里,小公子天性活泼,偶尔玩得累了,多睡会也是应当的……”
      椅子上的白桃可没心思听柳茗和老书生打太极似的交谈,趁两人说话,先歪着身子打量起这书房来。
      白桃首先注意到的是自己身下这把椅子,椅子没有扶手,只有一面硬邦邦的雕花木质靠背,孤零零,无依无靠的立着,椅背的雕花上还挂着些许刨木屑,显然是新近制成的东西。
      更令人生疑的是这把椅子的高度超越了白桃概念里所有椅子应有的高度,八岁的他坐在这椅子上,双腿晃晃荡荡的挨不着地,扶手处又一片空荡荡,使人坐上来后徒然升起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不安感,就好像被人放上了一座孤岛。
      待到柳茗离开后,白桃花一早上摸清了这座孤岛的真正用途。
      椅子的高度让他不能想下来就下来,在这样高的椅子上干什么都受罪,除了正襟危坐面对身前的迂腐老头。柳茗用这样先入为主的强硬方式逼白桃去理解老头满嘴的之乎者也,去听先人教诲,去辨别那些龙飞凤舞的篆草行隶。
      老书生似乎对书法颇有研究,提笔蘸墨前又庄重又慷慨,那神色即使说是打算去赴死白桃也行。起势、手腕回环如惊鸿游龙、顿笔、收尾,一气呵成,眨眼间纸上就绽开了团收放有度、气度非凡的墨迹。
      奈何老书生遇到的是颇有些烂泥扶不上墙之感的白桃。
      白桃垂目观摩了一早上,他不识字,更别提分辨书法好坏,不过一时半会就显得兴致缺缺,不由转头望着窗外出神。
      他本是随意一扫,却从窗外交错的枝影间收获了个意外的惊喜。
      书房的窗口正对着屋后一片广袤葱郁的梧桐林,林中有片不大的空地,此刻空地上一抹淡紫的身影正在舞刀。阳光碎金似的从枝叶间披洒下来,落到那人身上,而那人手中刀光又急又利,一阵风刮过,四周的树叶腾起一片海洋似的簌簌声,那人出刀收刀更加利落,刀光身影几乎融成一团,起落间,风一样的割裂了他四周的光和影。

      白桃痴痴地看着远处的柳茗,看着他像一片乘风的树叶,在夏日里翻飞。小小的少年却隐约觉得心底起了什么变化,突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期望,他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什么,也不知是什么在逼迫着自己期望,总之一股躁动从内到外的控制了他,让他想要冲到柳茗身边去好好看看,而身下这把特制的椅子却兽笼般钳制了他。
      于是白桃只好把这躁动挑起的火苗发泄到近邻身上,他凶神恶煞地拍拍桌面,老书生正专心致志写字,突然被白桃吓了一跳,手底的毛笔劈成朵花。
      白桃单刀直入,用手指了指窗外的身影,问:“你会写他的名字吗?”
      老先生上了年纪,看不大清楚,眯着眼睛打量半天才望清那抹身影是面前这小顽劣的爹,他思索一番,只知那位年纪不大的公子姓柳名茗,却不知是哪个茗字,是名扬天下的名,还是明月清风的明?老先生一时还想到,明明以父子相称,为何却一个姓柳,一个姓白?这其中有何缘故……
      他正想着,就见白桃那张和年龄不符的凶恶面孔欺身上前:“问你呢?会不会写?”
      老先生被吓得心一惊,提笔道:“写哪个茗字?”
      白桃皱眉疑惑:“他还有几个名字?不管了,你都写下来吧,我全照着描就是。瞪我干什么?你字不是写的好吗,让你写个够,快写!”
      ……
      当晚柳茗在桌上不经意发现一张爬满字迹的宣纸,上面歪歪扭扭盘踞着“柳鸣”“柳明”等字眼,他粗略扫了一眼,没有发现在其中发现正确的茗字,但这并不妨碍他嘴角蔓延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白桃已经收拾睡下了,偌大的屋里一灯如豆,将柳茗印在墙壁上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他一连看了好几遍那些个奇形怪状的字,像是要把整张纸都刻进心底。不过看也看不够,他小心翼翼,甚至是有些笨拙的将那张纸好生折好,但折好后又不知该放到哪,放哪都会糟蹋了这来之不易的善意,只好笨拙地把那张纸捏在指间,站在烛光下愣神。
      白桃居然写了他的名字,柳茗想到这里又笑了,他好像把这半年来的笑都积攒到了今晚,不断品读着这来之不易的幸运。
      柳茗想他和白桃之间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缓和,他还有机会通过补偿白桃来偿还对白玉瑾欠下的种种。
      那一刻的柳茗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行了许久的人,找到清泉般长舒一口气。

      白桃隐约做了一个梦,梦中他比现在更小一些,踮起脚才刚刚能扒上木桌桌沿。桌上燃着盏烛火,火光不知被何处而来的风吹得晃晃悠悠,同时也将劣质煤油燃出的黑烟吹到了白桃脸上。他被眯住了眼,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桌边的女人生一副冷硬的五官,见状瞥他一眼,冷声道:“不准哭。”
      女人的声音嘶嘶的,好像干草枯枝摩擦发出的枯败声响,白桃从这声音和她苍白的脸色看出女人已经十分虚弱,但她说出口的话依旧充满冷冰冰的威压,这个女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服软。
      所以白桃立马攥起袖子把脸上的泪擦干了,他下手很重,以至于擦过的地方曼起火辣辣的疼痛,从白皙转成一种红扑扑的颜色。
      女人这才移开眼,恢复成先前沉思的姿势。
      夜色很深,四周一片寂静,白桃手脚并用的爬上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椅子,糯声糯气又小心翼翼地解释:“刚刚烟吹进眼睛里了,阿娘放心,我不哭。”
      他的讨好并没有换来想象中的关注,女人又冷冷看他一眼,伸手把桌上的灯换了个位置。
      不过白桃并不气馁,他好奇地盯着白玉瑾看了片刻,又问道:“阿娘,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睡觉?”
      或许是受了这凄凉夜景的感染,亦或者是怜悯小白桃的持之以恒,女人这次总算没有无视他。
      “……我在等一个人。”
      “好人还是坏人?”白桃再接再励。
      “一个不好也不坏的人。”
      白桃有些迷茫了,小孩的世界非黑即白,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怎么会有不好不坏的人呢?他是不够好,还是不够坏,亦或者是足够好却也凶神恶煞的坏,二者中和,所以成为了白玉瑾口中不上不下,不好不坏的人。白桃趴在桌上,关于这个问题的思索把他自己给绕迷糊了,思绪磕磕绊绊走进了死胡同。恍惚间只觉得一阵烟气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那阵风居然改换了方向,又吹到自己脸上来了。
      白桃的揉着眼睛。
      甫一抬头,却看见坐在自己对面的女人泪流了满面。
      灯芯爆出细微的“噼啪”声,更显夜色的寂静。
      白桃顾不上脸上的烟,扑腾着去抓白玉瑾的袖口:“阿娘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吗?”女人抹了把脸,似乎是第一次见泪,于是眼神里带了几分陌生,连她自己也不解道:“我怎么哭了?”
      ……
      白桃记忆中的白玉瑾总是在持之以恒的等着什么,她等得那么坚定,又那么无望,却又那么顺其自然,好像等待本身已经成为了生活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白玉瑾就是等待,等待就是白玉瑾。而白桃则不幸成为了白玉瑾漫长等待中的发泄口和牺牲品,导致过往的八年里他过得贫瘠又惨淡。
      但这并不妨碍白玉瑾成为幼小白桃短短几年人生里的唯一。
      他们一同等待过许多个寂静的夜晚,一同看窗外如何一寸一寸亮起来,一同习惯性的去接受今夜白玉瑾等待之人仍旧没有归来的事实,他们一同分享等待带来的绝望与苦涩,又彼此给予希望继续无穷尽的等下去。
      白桃理所应当地好奇着白玉瑾所等的这个人,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让冷硬如白玉瑾都甘心把生活的所有都变成无望的等候,又是怎样一个人,带走了白玉瑾所有的期望,同时也带走了原本该属于他的那份爱。
      白桃经年累月地好奇着,臆想着,直到白玉瑾去世也只得出个模棱两可的结论:这个人一定是个绝情的人,是个能一脚踏入别人生活又残忍抽脚转身而去的人。
      所以当柳茗来到白桃身边起,白桃就时刻绷紧神经时刻防范着,好像下一秒柳茗就要从他身边逃开。
      除此之外白桃也小小的怨恨着柳茗,毕竟在两人真正意义的相遇之前,他已经等了他那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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