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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白桃猛地推开身前半蹲的青年,顺带踢翻了脚底的木盆。这一连串动作他用上了吃奶的劲,成功用热水把青年从领口到鞋底都浇了个通透。

      燥热的夏日因为这突变安静了片刻,白桃看见青年露出的小臂上青筋暴起,又逐渐随着呼吸的颤动平复下去,消失在四处此起彼伏的蝉声中。白桃恶毒地呼出一口气,看着身前青年落汤鸡的模样,有种旗开得胜的快感。

      青年站起身,一身热水淋淋漓漓,顺着衣角在脚边滴成个圈。他阴郁脸色下的五官十分年轻,最多不过二十一二的年纪。一张脸生得眉是眉、眼是眼,干净温柔,却因多日的烦忧在眉间皱出了两道苦恼的痕迹,开口仍旧在关怀床上的少年:“我去换身衣服,你脚上有伤,不要下地走动。”

      坐在床沿上的白桃不屑地“嘁”了一声,言简意骇的拒绝了柳茗的关怀,反而再度用带伤的那只腿把地上的木盆踢翻个面,一双虎头虎脑的眼睛毫不畏惧地瞪着柳茗,好像在说踢了,怎样?就是不注意我脚上的伤,你能拿我怎么办?

      ……

      柳茗一刹那想把这个面前这个半人高的东西的胸膛扒开来,看看究竟是一颗怎样的心会生成这幅油盐不进、百毒不侵的模样,固执地、执拗地抗拒着他的好,一次次挑战他忍耐和理智的底线。

      他这么想着,眼神和白桃撞上,后者也正看着他,视线交触的一刹那,柳茗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但快意后似乎却又隐约藏了抹不安。

      柳茗的心霎时软了下来。

      八岁是一个过于低幼的年龄,年幼使一切感情都变得混混沌沌,连恨都恨得不透彻,是一种藕断丝连缠缠绵绵的恨。

      一个连恨为何物都不清楚的孩子,自己怎么能够和他置气,况且白桃对他的厌恶和乖张也不全是出自于恶意,更多的是在为死去的白玉瑾伸张不平,质问柳茗的良心,为什么这关怀和贴心来迟了这么久。

      是他有错在先,是他欠债在先,柳茗想要还债,而白桃毫无疑问接替白玉瑾成了柳茗的债主。

      白玉瑾的死用歉疚与后悔在柳茗心底筑下了一座钱库,让白桃可以细水长流地从这里支取柳茗的宽容和退让。

      ……

      柳茗换好衣服,重新打好一盆热水回屋的时候,白桃已经消失了。

      几抹新鲜的血迹从床边蔓延到门口,完整记录男孩逃匿的轨迹。

      他刚刚才自我开解开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白桃胆明目张胆地逃跑,就说明他不是真想跑,而只是想给柳茗不顺的心再添一次堵。在这场父子之争中白桃已经完全占据了上风,无论他如何作妖柳茗都会选择退让,那他就使劲作,可劲作,想方设法地给柳茗添堵。

      昨天翻墙刚划伤了腿,也不能阻止他今儿个继续翻墙,只要能让柳茗不顺心,那白桃就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地继续这场艰苦卓绝的父子抗战。

      所以这对名义上的父子都过的水生火热,谁也不轻松。

      柳茗招来家里帮忙的老妈子,吩咐把屋里的一片狼籍收拾干净,然后再去找跑了的瘸腿白桃。

      吩咐完他又觉得不妥,白桃年纪虽小,鬼点子却一抓一大把,他要存心想躲,连自己也要花一番心思才能找到,更别提腿脚不方便的老妈子。于是柳茗叹了一口气,交待了一声,起身走进了河朔六月的炎夏里。

      夏日烦躁的蝉和炙热的空气一下就把他带回了七年前的广武镇,在盘曲虬劲的龙城脚下,他第一次见到了怀里抱着白桃的白玉瑾。

      柳茗去过不少次苍云。

      柳家和苍云有着固定的生意往来,从他记事起,柳家每年两趟的苍云之行从未中断,一趟春末出发,待到夏初,另一场秋末出发,冬初回庄,这样频繁的来往让他对苍云的冬夏两季的景致都熟稔于心,闭着眼睛也能描摹一二。

      提起雁门关,人们总会想起连绵万里的皑皑白雪,苍茫盘曲的龙城,一股肃杀随着寒风扑面而来。而比这风这雪更冷硬肃杀的则是雁门关本身。

      每年夏天,当皑皑白雪化去大半,掩藏在这雄关肃杀下的落寞和孤独就会显露无疑。

      撤去大雪遮掩的苍云是一片空荡荡的荒芜,长城以外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贫瘠的褐黑色,偶尔看得到几个突厥牧民驱赶着稀疏的牛羊群,啃噬地面上同样稀疏的杂草,一群群苍云士兵就这样沉默寡言地和荒芜的天地作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夏天的苍云比冬天更为萧索,不过广武镇却要除外。

      似乎有树的地方就有蝉,有蝉的地方就有夏天。广武镇前后栽种的树总共不超过两只巴掌,却养育了一整个苍云的吵吵嚷嚷、争执不休的蝉,在初夏嚷出了盛夏的气势,在块荒芜的土地上浓墨重彩,又生生不息的繁衍着。

      十三岁的柳茗跟着庄内一行人在广武镇歇脚时,偶然看到一个十六七的苍云少女站在那树吵吵闹闹的蝉下,一手拎着一人高的陌刀,一手则笨拙地搂着怀里哭声和聒噪的蝉鸣声平分秋色的白桃。

      白玉瑾的面貌并不十分出众,雁门关常年恶劣环境让她脸上没有同龄少女应有的明艳多彩,反而多了些厚重和苍凉,她就像生长在广袤苍云的任何一颗草木,一片砖瓦一样,身上与生俱来的娇弱被关外的严寒和战争荡涤干净,接着转化成一种沉默的坚定。

      这种坚定是苍云的灵魂,而白玉瑾则是这偌大龙城在历史长河中的万千化身之一。

      ……

      时光转回到那年,柳茗遥遥看见年轻的苍云女兵笨拙地搂着怀里的婴孩,脸上满是不合时宜的慌张神色,手足无措。

      少年柳茗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觉得这幅场景有些怪异的有趣,横看竖看,这样一个刀一般锋利的少女都不像一个当母亲的人,无论是她的年龄还是她抱孩子的生疏动作。

      于是柳茗转身朝白玉瑾走了过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这一步步,明明只是无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三个人的命运。

      “这是你的孩子?”他朝白玉瑾搭话,后者抬头看他,眼中尽是防备,看清远处柳家的商队后才略微舒展开蹙起的眉:“嗯,是前些日子从路边抱来的孩子。他哭了一早上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几年因战乱流离失所的人遍地都是,大难民、小难民统统都是难民,白桃也是千万难民中的一个,他比路边的饿殍多的两分运气使他成为白玉瑾的养子,在这动荡不安的时局里比蝉更聒噪地存活了。

      柳茗打量了一下襁褓中的婴儿,小家伙扯着嗓子叫喊,脸涨成个熟透的桃子。他猜测是白玉瑾抱孩子的方式出了问题,于是试探地伸出手:“让我试试。”

      白玉瑾狐疑看他一眼,片刻后或许是被他满脸的纯良无害打动了,将小白桃递到他怀中。

      柳茗感到怀中落下轻飘飘一片重量,像是搂住了一朵云。这个幼小的生命在他怀里是如此的软绵绵且没有实感,轻飘飘的感受不到重量,此刻孩子大张着嘴哭嚎,像是要把心肝肺腑一起呕出来。柳茗回想着庄中姨娘们抱孩子的姿势,依葫芦画瓢的调整手臂的位置,试图把自己变做一艘小船,和缓的晃荡怀中的小孩。

      孩子哭声慢慢收敛下去,少年柳茗眉眼间跃上喜色,一旁的白玉瑾见状如释重负地感叹:“他好像很听你的话呢。”

      ……

      如今的柳茗回想起当初白玉瑾的评判,仿佛在咀嚼品味个没有笑点的笑话。

      白桃的血迹蜿蜒向前,年轻的霸刀揉了揉眉心,心说,他哪里听我的话了。

      出了柳茗独居的小院,东南西北都是郁郁葱葱、繁茂的梧桐。

      夏风一吹,阳光树影沙沙而动,白桃一瘸一拐地走在八岁的暑气和蝉声里。

      他小腿上有一道拇指宽、结了痂的血痕,白桃不屑地瞥那伤口一眼,似乎是在鄙夷它结痂结得太快,没有在身后留下更多血迹,从而不能清楚明了的给柳茗指出他逃跑的轨迹。他渴望能在第一时间看到找来的柳茗脸上隐忍的神情,每次他想方设法逃跑,都会以柳茗的服软而告一段落。柳茗服软时脸上的神情混杂着愤怒和克制,那种愤怒却又克制的神情对于白桃有一番别样的滋味,就好像烈日炎炎里喝了碗加冰的绿豆汤,消暑解渴。

      明明柳茗比他年长和强大,却次次迫不得已地屈服于他,这让小白桃有一种征服的快感。而更令他快乐的是,因为他不断的作妖,柳茗不得不整日围着他打转,把全部精力放到他身上,以至于无暇顾及其他,仿佛只为他一个人而活。

      这是他母亲白玉瑾穷极一生也未能完成的艰巨任务,却被他用短短半年的时间攻克成功。

      虽然攻克的过程并不愉快,被攻克的对象也不十分配合。

      八岁的白桃想不明白柳茗为什么能克制住那满腔的怒火,就像他同样不知道能和愤怒对抗的只有比愤怒更强烈、更久远的情感,比如后悔、比如愧疚。

      不过虽然白桃还不能准确分辨人的每一种感情,却已懂得如何残酷地利用别人的痛楚。

      所以他得寸进尺地拿柳茗那样后悔的神情当补药吃,乐此不疲,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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