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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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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霍鄣是与蒋征同车至宫外,出宫后,蒋征笑道,“还是与我同车,我送一送你。”
入车舆,蒋征仍是笑道,“你是要去冯霈家中?”
霍鄣笑摇了头,“他家中有女眷,末将不便入夜拜访。末将去访一旧友,他家在城东,与将军府邸不同向。末将半途下车,步行去便可。”
“既是军中旧人……”
两人同乘,车内便稍有狭迫,车舆转行入另一条街时晃了一晃,蒋征的忙正了身,道,“我可认得?”
霍鄣微俯首道,“他是末将旧日同袍,昔年一战中伤了手臂不能再握刀,回师后便离军,将军应不认得。”
蒋征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可听得霍鄣说到这人,气息不觉凝滞。
夜风透窗拂入,竟似含了他多年未嗅到的血气。
身在军中多年,他已记不得所历的每一战中曾有多少人失命,而那些活下来的,又有多少再不能上战场。
血腥,杀戮,还有他曾做出过的抉择,他时常沉于这些梦魇不能醒。
“将军,末将在此下车。”
蓦然醒于霍鄣的这一句,蒋征敲了敲车壁,只平声道,“初五,城门开启后立时归营。”
新岁里,华灯覆城。即便已将深夜,街路中也有人行走,错身过时,也会互问安好。
霍鄣缓行街中,偶有人揖问安好,他亦是回礼。
这座两朝帝京是天下至繁昌之地,过往数度变乱留在城中的痕迹早已消尽,可那留在城中人心中的伤痛却非日久可消。
寒风倏然劲疾,霍鄣转入小巷,静待了片刻,方轻敲了一道门。
门内人已候了许久,立时便开门迎入霍鄣,又将他引入一间小室。
小室中仅有一支灯,四下看过,还算得洁净,看得出是刻意清理过的。与冯霈对案坐定,霍鄣道,“我初五归营,你早一日。”
冯霈笑抚一抚颈后,“足够足够,她们也劝我早些归营。”见霍鄣轻扬了眉,冯霈笑道,“她们怕耽误了我,说上元节后便回家乡。”
入军近二十年,霍鄣旁观军中人家眷的期盼和割舍,不是不羡。
将案上的灯移至案首,霍鄣平声道,“京城有商肆行侍送事,你择二三妥当的送她们回去。”
冯霈更是笑了,“明日我便去寻。”他笑作了执笔状,“我那小妹总吵着要我写信给她,回去了我可要叫郭廷教我写字了。女娃娃自己还不会写字呢,就强迫着我写……”
忽觉自己说到家人便停不住,冯霈轻咳了一声,正色道,“岁前军中暗传流言,道是江亶欲将上骁军的军权集入己手,且下河营与西戍营已投江亶。”
护卫京城的上骁军四营与掌控京防的畿卫由中尉蒋征直领,江亶欲削蒋征的军权,或许是要自己直领上骁军,至多将畿卫留给蒋征。
江亶视蒋征为芒刺已不是三五年,他近些年渐得皇帝信重,于他看来,也是到了时机了。
军中将校皆只知江亶贪功权,冯霈亦不知江亶有更甚的野望。
临华殿中的曲乐似仍在耳边,霍鄣轻扬一扬袖,“蒋征已防范江亶多年,江亶短时内不会遂愿。”收手覆于膝,霍鄣复道,“前次未许你随军,确有所获。”
冯霈不由大怔,旋即明了,霍鄣不止收去对他的惩戒,更将许他要务。
撑膝半俯了身,冯霈道,“末将听令。”
取过案旁的水瓮,霍鄣沾水画于案,“京师四营中,下河营驻守武应关,军中将校多是蒋征旧部,他们只是作出投与江亶的假象。西戍营已坚投江亶,但为其中坚的子戍卫是周桓朝在统领,无须过虑。建卫营蒋征最为放心,惟步甲营尚在观望。步甲营的战力你我共知,而其主将觊觎蒋征的中尉之位多年,蒋征若要坚取步甲营,必会择机将他除去,换作亲信。”
京防图已画毕,霍鄣只看着冯霈。
冯霈又是大怔,未曾料到,霍鄣竟是选了他荐与蒋征去领步甲营!
从军十数载,终得上佳机遇!
起身整衣冠拜下,冯霈沉声,“谢将军!”
冯霈随霍鄣多年,数历恶战,而立之年得此名位已是难得。他更知步甲营多出名将,他得此机遇必当倾力而为!
只是,入步甲营的阻滞实是过多了。
“将军……”
冯霈抬首,却见霍鄣已伸臂立掌,“你若可稳居此位,亦是建卫营的荣耀。”
冯霈并非胸无城府的莽人,他听得出,他入步甲营后将另有重任,遂道,“将军先行歇息。今日多有旧友来访,我无暇照顾家眷,明日晨起后我会伴她们游赏京城,入暮归来。”
霍鄣知冯霈方才心中顾虑,那原也是他的顾虑。
步甲营主将李允是孝宣皇帝李皇后之侄,当年孝宣皇帝嫡子楚王初次被逐往封邑,因着李皇后尚在世,李氏并未受到过多的牵连。而后先帝孝成皇帝即位,奉李皇后为太后,李氏尊荣尤存。
但李太后终究不是孝成皇帝的生母,至李太后过世,李氏渐败落,当年后族的尊荣目下仅有山都伯李羲与这位步甲营主将艰难支撑着。
江亶从未历战,当年以外戚之身已为光禄勋多年的江亶兼领卫将军之时,朝中多有非议。其时齐冲已离朝,出于卫氏的上军大将军卫进远驻南境,卫进与江亶素来不和,江亶兼领卫将军未久,卫进几经周折将李允自南境送入上骁军,欲结两代后族之荣威压制同为后族的江亶。
卫进原不想用李允,但他实是无人可用。
动了李允,南境的卫进必不会罢休,而蒋征又是断不会与卫进结盟。牵一发而动全身,且李允也是勇谋皆备的战将,如何安稳取得步甲营是目下首重之事。
案上的京防图已仅余些许水痕,上骁军中当防范的不止是蒋征与江亶已然明晰的争斗,更有齐冲留下的隐势。
立国之初的两位帝王之后,赵氏江山的根基从未真正稳固,北向的和赫觊觎中土百余年,中土域内更时起兵戈。宗室生乱、外戚窥国、重臣权争,孝武皇帝所创太和中兴至今不过三十余载,那盛世初象已然耗尽。
霍鄣轻推窗,京城华灯赤红的光冲入夜空,竟似当年和赫屠城鸿丘的火光。高皇帝之后,赵氏历代帝王只闻笙歌,从未亲耳听过百姓受辱敌寇的哭号。长辰宫的高墙将帝王困于皇权争位,孝武皇帝之后那两代帝王皆非圣主,而今上赵珣,他或可为圣主。
沧囿密召至今已是数载,赵珣再无传召,亦无密旨。蒋征每每与他闲话,都是赵珣如何日渐荒谬怠政。
示弱,积力,争强,霍鄣静待建卫营中听赵珣瞒过了他所有的眼中芒刺,今夜君臣再见,终定除刺之日。
冬夜寒风自闾阎居地拂入长辰宫,华阳殿内,梁王赵峥不时垂一垂头,每晃过,都轻摇了头振神书写。皇后在旁缓缓研墨,偶尔看一眼上座读书的皇帝。
自入明德殿受学,每至元日宫宴过后,赵峥都要手书这一年的新岁诏书。眼见赵峥又是双目微阖,手中的笔亦将偏过,皇后忙扶稳了笔。赵峥蓦然清醒,好在皇后扶得及时,笔下未出污迹。
这一惊过后,赵峥再未觉倦乏,端正写毕诏书奉至皇帝面前。
赵峥师从汪溥,字迹虽端正,只是少了帝王气。汪溥身居御史大夫高位,朝务在肩,又已年老,实难时时关切赵峥的课业。皇帝笑看过赵峥的字,也当为他另择明师了。
“峥儿,回去歇息吧。”皇帝握一握赵峥的手,“今年只写了一次便功成,朕许你明日不必早起。”
皇帝向来严教赵峥,从未许他荒怠课业,今日皇帝这般温和,皇后亦觉宽怀,笑唤了赵峥,“峥儿,母后送你去歇息。”
赵峥却是回望过皇后,笑道,“儿臣还不倦。”他转回向皇帝,“君父还未教过儿臣习字,今日可否也手书这篇诏书?儿臣明日仿照着写过,送与君父。”
赵峥的童真笑语引得皇后震了心神,历代帝王手书从未外赐,便是诸皇子也无人曾得。
皇帝即位十年未册立储君,但皇长子早早封王,更由汪溥亲自教导,目下宫中另三位皇子无人得此尊待。赵峥已将长成少年,若皇帝恩许赐手书,赵峥册立为皇太子便只在朝夕。
皇帝并未发觉皇后的异样,握着赵峥的手只紧了紧,笑道,“朕也倦了,你今日随朕去衍明殿,明日晨起后朕再手书与你,可好?”
闭目长吁过,皇后起身笑道,“寒冬夜冷,我去为峥儿取件雪裘。”
送皇帝与赵峥离华阳殿,皇后久立阶下,又是长吁。悦于皇帝今夜不去鸿台殿,伤于他仍不留在华阳殿,大幸,皇帝接连恩赏赵峥,赵峥不日将立皇太子。
十年里,华阳殿至衍明殿的这条路总是这般幽冷,皇帝拢一拢赵峥的雪裘,“峥儿,冷么?”
“儿臣不冷。”赵峥自杨符忠手中取了提灯,脆声道,“儿臣为君父照明前路。”
皇帝轻缓笑了,“峥儿明理。”
赵峥并不能深察皇帝话中隐意,遥遥南向望过,笑道,“儿臣听闻姑母府中有株桂树,姑母每入秋都会酿酒自饮。可惜宫中无桂树,儿臣从不知桂花的香气究竟如何。”
宫中所制膳食便有桂花也常被旁的香料扰了气味,京中少有植桂,皇帝曾向繁阳长公主求一枝桂,她却是未许。皇帝笑抚了赵峥的额头,“君父也不知。”
赵峥极欢喜皇帝这般温和,笑容更是深了,“儿臣听闻,前些日延清殿庶母有妹妹入宫,她家中也有桂树。待她再入宫,儿臣可否向她求一枝桂送与君父?”
齐琡……武城公府中,却有一株桂。那是京中第一株桂树,那株桂存活了后,京中高门多效仿,却少有功成。
携了赵峥的手踏上衍明殿长阶,赵珣笑道,“你是皇子,不可直向臣子求物,当先行施恩,择机示意与她。”
“儿臣记下了。”赵峥微俯了身,“那株树必是她的珍爱,儿臣亦珍爱梅渚的梅花,他日儿臣便先赠她一枝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