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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浮玉 长辰宫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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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舞乐再起,侍奉各案席的内监为诸人注酒,霍鄣身后的内监执壶,手中一滞。终究是长久侍奉宫中的,随即作势注一注便退回。
除却最初敬向皇帝的一樽饮尽了,霍鄣的这一樽过了整支曲不止未饮尽,看上去更是未饮过,此前也不过是举樽佯饮了而已。
宫宴中人饮酒品馔皆从礼制,可霍鄣这般浅饮的却是初次遇见。这内监也是久侍宫闱的,知晓什么话应说,什么事只当从未见过。
长辰宫的柔曲奢风初次临之时总会迷醉,可时日久了也无心去享,蒋征与上席的江亶闲语笑言过乐曲,回身侧首看了霍鄣仿佛如他初临那时一般凝神。
都是久战沙场的战将,蒋征深知剑血霜风与这临华殿中的乐舞冲撞在一处会何等震心,也便只笑了笑取樽饮酒。
第三支曲未毕,渐有朝臣出殿更衣,霍鄣亦起身,向蒋征道,“末将请去更衣。”
蒋征原本有意在这支曲毕将他引至皇帝面前,但看着霍鄣的容色实不宜至御前,便道,“去醒一醒酒。”
殿外侍奉的内监指过更衣的去处,霍鄣直往那处去,临墙壁转过,入一条隐秘小径,疾步往上清池去。
这一夜的长辰卫与郎卫太半护卫在临华殿,上清池边仅有些许守卫。昏暗灯光中,霍鄣至梅渚边,有一人影自山石后转出,拜道,“霍将军,请随奴婢来。”
杨符忠引霍鄣入浮玉阁,自往阁后的小室去。
霍鄣垂首静立,未久,有人入浮玉阁。
霍鄣大礼拜下,“臣霍鄣,叩请吾皇圣安。”
赵珣亲扶起霍鄣,只是平声,“半载内,可否成事?”
霍鄣微俯身,“臣得密报,楚王初入北武便始结交诸官,赵观亦有招募草莽之象,只要稍加诱引,半载内北武必生兵事。江亶屡入上骁军,已插手原属蒋征的军务。上骁四营中,建卫营仍由蒋征掌控,下河营与西戍营暗随江亶,步甲营未决。江亶与楚王的密使往来皆经雍门,有楚王南向牵制朝廷,江亶亦会借机生叛。”
赵珣静听过,战力最强的步甲营若不在自己手中,京乱之时长辰宫的安定便不可保。浮玉阁内未置方炉,自上清池上拂来的风扬起风氅,赵珣仍是平声,“寻机谏与蒋征,将步甲营主将换作可用之人,便自你的建卫营中选出。”
霍鄣应过,赵珣轻咳了一声,复道,“齐冲的胞弟齐温,你监看住了,是时将他与楚王的密交传出。”
听霍鄣再应过,赵珣只静看着这个他亲选出的人。
初回长辰宫,君父崩逝,他并未有多少悲痛。他原本就不是君父最爱重的皇子,自幼年时无意中看到君父握着长兄的手教他射术,而他从不被许碰弓箭,他已知君父将他对储君的期盼尽落在长兄身上,无论他如何精于书文,都不能分去半分君父对长兄的爱重。他的母亲虽是皇后,也并不得君父的宠爱,他这位皇帝嫡子已远离了皇位,他那庶出的长兄将是这江山来日之主。
广陵城中的欢悦骤止于传他回京的圣旨,而在他得知他是如何得到这皇位时,他已只余愤恨。
长辰宫中的势孤帝王无力抗衡手握军中至权的重臣,他只能静候,一步一步削弱他。
可齐冲尚未除去,他竟发觉他原本选定的江亶已生了妄想,更密联了那位他最厌恶的皇叔,他不得不另选旁人。
前次用人已是大误,再选之人必当慎极。他曾反复看过上骁军往日战事书文,当日沧囿射猎,他借机密召霍鄣,只对言一句,他便知自己此次真正选对了人。
简言慎行,忠君不党,怀将帅大才,负功而不争,这个隐在上骁军中多年,齐冲也未曾重用的武将,将是他一举除去三个大患的一支断喉利刃。
赵珣一时恍惚,他二人年岁相仿,若得广陵城中相识,当可为挚友。
广陵……
“齐冲离京后……”赵珣远望过上清池边的夜灯,“齐瑾若有异动,当即绞杀。”
霍鄣再拜,“是。”
不由情由,闻旨即领,赵珣忽然心惊。他将除逆最重要的一子落在霍鄣身上,若霍鄣……
他第一次怀疑了自己是否是过于信任这个第二次相见的武将。
可也不过片刻间,他轻阖了目,复看向仍然垂首的霍鄣,“京乱之前,朕会择机再许你入宫。你回去吧。”
直至山石掩去了霍鄣的身影,杨符忠再入浮玉阁,只无言侍立。
透窗远望上清三山,赵珣忽然觉得那三山这般陌生。
“杨符忠。”他的声音略有嘶哑,又是轻咳过,方道,“齐琡如何评上清仙阙?”
刻意恩待齐氏一门,许齐氏再得荣光,他不得不利用一个女子。他并不愿利用女子,却不得不以她安齐冲的心。
“郡主一心只在延清殿,并未留意上清池。”杨符忠停了停,道,“郡主已遇沈子。”
赵珣不由转身,“如何?”
方才杨符忠奉旨引沈攸祯往谨德殿,留他自在谨德殿择书,便往浮玉阁来请齐琡去延清殿。皇帝与杨符忠都知沈攸祯不会久留谨德殿,便是无杨符忠在,沈攸祯也会请殿外的内监送他回临华殿。
待杨符忠算过时辰,便促成齐琡与沈攸祯半途偶遇。
“奴婢看,”杨符忠道,“他二人并不相识。”
齐瑾与沈攸祯为莫逆,若齐琡与沈攸祯不相识,也不过是因着齐琡尚年少,齐瑾顾及着礼教。但齐琡已将及笄,又已受郡主赐封,齐冲与齐瑾必将开始考量她的婚事。
而赵珣最忧虑的便是齐冲以齐琡的婚事再缚重臣相辅。齐琡已为郡主,她的婚事原本只能待他的赐婚,但齐冲亦可在他赐婚前为齐琡求赐婚。
驻守北境的庄氏与齐氏休戚是同十数载,且庄氏长子已成婚,齐冲不会再以婚姻牵缚庄氏。
京中文臣中,那些老臣沉于争权倾轧,汪溥之外少有人全心于国事,他欲在少壮中择大才,出于沈氏高门且其父不堕权争的沈攸祯便是第一人。
但齐瑾与沈攸祯少年时便为至交,便是齐瑾尚有礼教束缚,那齐冲行事不循正道,若他早已有意与沈氏婚姻而沈氏亦有此意,沈氏便不可用。
赵珣无声吁过,转身移步,“回临华殿。”
赵珣尚为皇子时杨符忠便侍奉身边,皇帝的心思,杨符忠比皇后还要清楚,赵珣对齐琡有不忍。
那齐氏中人,唯有齐琡可放手去试探。
赵珣不齿自己以这等手段试探沈氏与齐氏,而在这一次试探过后,他却将自己更为不齿的手段用齐琡将齐氏困入绝境。
缓行上清池边遥望临华殿,赵珣轻笑了,“明年新岁,这临华殿中又将有新人了。”
细听来,临华殿已奏第六支曲。这支曲毕,皇帝便要入殿了。
霍鄣随几人归坐于案后,看着御座微愕,“陛下已回衍明殿?”
蒋征笑摇了头,“陛下每有宫宴向来会半途更衣去,这支曲毕,便将归来。”他摆手唤霍鄣坐定,“稍后我将你引见陛下,你初次面圣,务应对得当。”
霍鄣微俯首,“末将恐有失仪。既已入宫,末将便已是得蒙圣恩,待来日将军立得至重功勋,末将再随将军受赏。”
如此也好。
方才霍鄣离席,江亶言语中已有对霍鄣入宫宴的异言,不过因着有圣谕而未与他生龃龉。今日江亶亲随了皇帝入临华殿,他也不愿与江亶因琐事不快。何况今日重臣宗亲公侯尽在,霍鄣位阶低微,不宜过于引人注目。
蒋征笑叹了,“你素来行止有度,我并不忧心的。可你既无意,那也便罢了。”
未久,皇帝归来,乐舞如旧。皇帝再未射覆,却是令江亶取了箭壶来,在指了几个侍奉酒馔的内监投壶取乐。
皇帝自入了咸平年间行事时有荒谬,一众文武早已熟惯了,加之又是新岁大庆之日,也便无人劝谏。
至第三局,汪溥自请告退,皇帝也未阻,只由着他含愤出殿。
袁轼取樽掩住微扬的笑意,同朝数十年,汪溥的屡屡违逆圣意,以忠廉之名立足三朝得尽世人赞誉。当年皇帝初即位,汪溥几番辞拒过后皇帝方将相位给了他,这位御史大夫的尊望从来都在他这丞相之上,他忍了数十年,确当了结了。
转眸看皇帝容色不郁,袁轼向皇帝忧道,“汪大夫将至古稀,身子也是承不住新岁里的劳累。臣看着汪大夫方才面色苍白,臣清陛下遣太医入府为汪大夫诊一诊,若有疾,也好及时医治。”
皇帝厌厌看他一眼,只挥一挥手,“传谕太医令,明日去汪府。”
已至第九支曲,乐声未起,皇帝已站起身,“朕乏了,众卿退下吧。”
这一句过后,皇帝不待诸人拜下便离殿,江亶亦随皇帝去。
九卿与宗室诸王当先出殿,蒋征刻意放缓了脚步与霍鄣一并下阶,轻声笑道,“前些日你也是过于辛劳了,我许你三日休沐,你初五再回营中。”
“谢将军。”霍鄣亦笑,“这些年每逢新岁末将都不在京城中,今日难得将军许我入城,几个旧友几番邀我往家中一聚,我原是拒了,将军既许我休沐,我也正好前去拜访。”
蒋征讶然,“你在城中有旧友?”
霍鄣仍然含笑,微俯了身道,“冯霈有家眷入京,他将他们安置下了,求了末将新岁这几日陪伴家人,邀末将去尝乡味。再有两人是从前军中的校卒,前些日雍门偶遇,也邀了末将。”
听霍鄣的话意,他应是不回自己的那处宅院。也罢,纪愔的小女子心思也当压一压,不能许她此时给他们添了什么乱事。
近处不时有人错身而过,蒋征与诸人闲语拜别,霍鄣便也只静随身后。
至宫门,二人正遇了沈化与沈攸祯。蒋征素来仰慕沈化,忙让过一步,“大鸿胪请。”
沈化在京中尊望甚高,袁轼与汪溥也敬待他。沈化并不鄙薄武人,宫中每遇武将从不轻傲慢待。
与蒋征互拜过,沈化目光落在霍鄣面上,亦稍拜一拜,“霍将军辛劳。”
霍鄣未料到沈化会与他说话,虽有愕然,同依礼拜下,“大鸿胪言重,末将愧受。”
沈攸祯亦觉意外。
当日霍鄣令畿卫去他家中求助,他并未将此事告与沈化,亦令家仆禁言。而此时看来,沈化是知晓了的。
沈攸祯不觉看了霍鄣,宫宴中知晓蒋征下席那人便是霍鄣时他便留意了。他亦微疑,霍鄣并非莽直人,却为何那日在鸿胪署中独选了他请去雍门。
直入车舆,沈攸祯看着父亲轻阖双目,眉心却是微紧,缓声道,“父亲……父亲以为,霍鄣如何?”
去岁宫宴前,沈攸祯随沈化偶遇伍敬信,伍敬信不过是虎贲中郎将,沈化归家便道伍敬信是难得的将才,来日可位列九卿。今日沈化看向霍鄣的目光并无不同,可他断定父亲不会无故与霍鄣说话。
沈化静默片刻,未张目,却是忽而扣了沈攸祯的腕,“霍鄣,虎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