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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甲 百年间曾有 ...

  •   军士操练的呼吼不时传入,蒋征负手默然立于京防图前已许久,霍鄣静立帐中,蒋征方才与他说的话似余音仍在。
      新岁初次大朝,袁轼以岁前赈灾得当受皇帝恩赏,丞相署内的诸多佐官或升或赏,更有迁至诸官署任高位者。
      汪溥素恶朝中以功邀赏,此番更是丞相,他几番劝谏也未能阻住。
      闭目按一按眉间,蒋征亦自叹。丞相与御史大夫的权争已不止在这旬日间,再想过,汪溥从未与袁轼争权,实则是袁轼早已视汪溥为敌。
      两个老臣的争斗必然引至朝堂不宁,但武将无旨谕不能议政,目下的风波一时还波及不到军中。
      蒋征身形初动,霍鄣已垂下眼。
      “昨日江亶与李允同入建卫营,”蒋征坐至案后笑看着霍鄣,“目下看来,李允已投了江亶,且他们已欲夺你的建卫营。”
      霍鄣微微俯首,“他们欲先发制人,正遂将军所愿。”
      立国百余年里从未有一人掌二营,他二人都不会去开此先例,而他们同入建卫营,明为笼络暗为威迫,若二者皆未功成,他们必会为建卫营另择主将,而这人也必会出于步甲营。
      他们的威迫,来于他们已看透蒋征欲自建卫营中择人为步甲营主将。
      而蒋征求的,便是他们的“先发制人”。
      江亶与李允短时内结得此盟,根基必然不稳,正可借机除去李允。
      蒋征的笑容深了几分,摇头叹道,“他们都紧盯着我这中尉的权位,一欲除一欲代,我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便结了盟。”他指一指案前,“这京师中尉算得是军中最险之位了。”
      霍鄣行至案前坐下,“百年间曾有三人由中尉晋至光禄勋,李允又是外戚,他不止注目于将军的中尉,更是江亶的光禄勋。”
      历来九卿或出于高门或出于外戚,其中惟有这三位中尉是自士卒起,累数十载军功位列九卿。李允欲复李氏尊望,他不会满足于中尉。
      霍鄣心知蒋征令他坐下的因由,过往这些年里,蒋征每遇艰危都会与他商议对策。而被蒋征视为艰危者,惟有人觊觎他的权位。
      提笔写下那三人的名,霍鄣平声道,“末将听闻,李允近年时时赞许这三人,以此三人为军士的表率。”他又写下一个名,“反是这位立国大将的后人,他嗤鄙至极。”
      曹恽,立国大将曹茂的五世孙,鼎盛之时亡于侍妾的缢绳。
      蒋征蓦觉心中通透,曹恽亡于战场之外,这何尝不是除去李允的上佳之策!可也不过是须臾间,蒋征又是犹豫了。
      非不敢下手,而是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得到这中尉之位。
      存阴诡心,行狠戾事,昔年偃周山中箭镞的冷光与冲天大火纠缠一处,一时又变作武平城外营帐中那一炉温汤。
      投、叛、杀、谋,他几度易主得任中尉,他曾以为旧事再无人记得,可知晓旧事之人仍在京城,那人用他的旧事束制他至今,他能逐一除去前路中的荆棘,可不知何时方能除去那人。
      待除去了李允和江亶,便是他与那人的交锋之时。而与那人交锋,他几无胜算。
      霍鄣已看出了蒋征的犹豫,亦已猜得他是忧于自己的欲念过早显露于他最防范的人的眼前。但逢与那人的对决便权衡不定,这是蒋征心性中惟一的弱处。
      燃一支灯,霍鄣将写了四个人名的薄绢临近了灯火,“立国至今,外戚间的权争从来不休,将军以庶民之身至今日高位已是百年里少有,实不必涉入其中。”
      薄绢已燃成灰,蒋征摇手挥去口鼻间的气味,只看着盂中的灰烬。外戚……李允、江亶、卫进,还有齐冲,他们都是外戚。
      李允是卫进的旧部,他岂会真心附于江亶,不过是借江亶夺权而已。
      江亶与李允既已将暗盟显于人前,正可施计引他们内讧,有江亶挡在身前,来日的明刀暗箭便会只落在江亶身上。
      而那个远在南境的上军大将军卫进,便是内讧最好的借力。
      “他们都是高门外戚,我岂会入他们的眼,不过旁观就是了。”蒋征起自整甲,笑道,“随我去看一看军士操练。”
      事关外戚和高位大将,蒋征深知此事不可用身在局外的建卫营主将,他当另选棋子。他与霍鄣皆置身事外,来日方能名正言顺地将步甲营紧握手中。
      入校场,冯霈引蒋征与霍鄣登上将台,于二人两步之侧举旗号令军士操练。
      这四年里,建卫营的军士已逐步更替为青壮,军士的精气远胜上骁军另三营,但终究是少经战事,建卫营的战力总还是逊于步甲营。
      辕门外,蒋征的车马启行,霍鄣率建卫营诸将恭肃相送。至车马声尽影消,霍鄣方转身入辕门,向郭廷道,“阿商归营后立时告与我。”
      郭廷忙应下,亦不由看了冯霈。
      上骁军在京城有家眷的军士每五个月有一日可返家探视,今日本不是霍商离营的日子,可冯霈经不住霍商的求告,许他这次返家改在今日,叮嘱他务必日落前归营。
      此事连郭廷都瞒不住,又何况是霍鄣。
      冯霈垂首紧随着霍鄣,目光稍偏过,见郭廷轻掩了口,冯霈亦缓了步伐。待霍鄣入营帐,郭廷向校场侧一侧头,冯霈忙随了上去。
      “已有前事,你竟又有此妄行,”郭廷劈面轻斥,“当真不要你的前程了!”
      军中并无兄弟不可同在一营的军规,但霍鄣欲令霍商以一己之力历练成才,建卫营中也只有郭廷和冯霈知晓霍商是霍鄣的胞弟。
      霍商已入军多年,至今仍只冯霈营中的寻常军士。霍商入建卫营时便有人探问过霍商与霍鄣是否是亲兄弟,只因着二人的容貌气度实是相去太远且霍商并未得殊待,军中人也只以为霍商只是霍鄣的远亲。
      今日冯霈违律许霍商离营,霍商的身份显于人前还是其次,霍鄣对霍商的用心恐将付之东去了。
      再者,目下上骁军中的暗涌已转作明波,冯霈是霍鄣最看重之人,他这般妄行定会误了自己。
      冯霈紧抿了唇,心想郭廷也曾暗助霍商,今日倒来训斥他了。欲笑斥回去,却又将已近出口的话压了下去,冯霈只道,“今日是霍融的生辰。”
      郭廷登时一怔,他竟是忘了。
      霍商成婚数载只有霍融这一个孩子,每至霍融生辰这一日,霍商便是不能离营也会书信送去家中。郭廷和冯霈都曾见过霍融,也极喜欢那个聪慧的孩子,冯霈更曾亲手制了一柄刀给霍融。
      “他回营后自己去见将军就是。”郭廷扶一扶额,叹道,“你给霍融备了什么礼?我也备一份。”
      “早知你是忘了。”冯霈仿着郭廷的语声叹道,“我已代你备下,给了霍商一并送与他了。一副弓箭,融儿最喜欢。”
      看郭廷面上仍有忧色,冯霈握了佩剑转身,“这等事我岂会擅行,我事前已请与将军,将军早已允准了。”
      可直至天光尽墨,霍商也未归营。
      主将营帐外,郭廷焦急踱步不止。
      霍商少年入军,初时,霍鄣将他交与周桓朝,二人年岁相近,未久便成挚友。周桓朝才具秀拔,霍商与他同营的那几年确是将幼少时耽误了的课业弥补了许多,可弥补了的也只是书文而已。
      数年前国中各军将卒调动,周桓朝调去西戍营,霍商入建卫营至冯霈帐下。这几年里,冯霈时时用心教引他。相较之下,霍商是军士中的卓异,但因着从未亲历战事,并无立功之机。
      这几月里朝中军中都是不宁,江亶与蒋征都频频入军中,郭廷虽不知将发生什么样的风波,可也猜得一二分。这等关节中,霍商实不好误了自己,更连累了将军。
      营火已燃起,郭廷转身时,两个暗影渐行渐近。
      霍商捧着十数书卷随在冯霈身后,临近营帐,只止步于一丈外。
      未及郭廷与冯霈说话,霍鄣已在房内道,“都进来。”
      三人入房欲拜,霍鄣轻抬一抬手,“不必了。”他只看着冯霈身旁的霍商,“融儿可好么?”
      “男孩子长得快,高了许多,也壮了许多。”霍商笑道,“他念着大哥,几次嘱我问大哥何时去看他。”
      霍鄣笑一笑,道,“也辛苦阿蘅了,自己教养着融儿。可已择好了西席先生?”
      “没有。”霍商轻摇了头,“怕是还要耽误些时日。”
      霍融的启蒙西席去岁故去,他的课业也耽误了数月,霍商今日返家也是为霍融另择西席。只是乡野里少有人识书文,霍商往临近的村庄去寻过,也未能择出一人。
      霍鄣再未问他,却是沉默了片刻,方唤了郭廷,“吩咐厨下送些饭食来。”又向冯霈道,“去武库清点军械,受损的尽弃用,明日我向中尉请调。”
      郭廷与冯霈当即领会退下,目视待他二人尽退出,霍商始看向霍鄣,“二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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