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图》青城旧客

4、临华 天下少壮才

　　临华殿的元日大宴是朝廷新岁盛事，仪天门外，蒋征肃容整衣，回首道，“你初次入宫，务当谨言慎行。”
　　新岁宫宴中，武将向来不着甲胄，霍鄣亦整了衣冠，拜道，“是。”
　　新岁前最后一次朝会中，蒋征以雪后相助护城盘查为由为建卫营请赏，皇帝当即各自赏赐金帛。蒋征为建卫营请封，皇帝未许。蒋征再争了一次，勉强得皇帝恩许了建卫营中一人入宫，在临华殿宫宴中独赏一席。
　　这已算得至极的恩赏，蒋征也便不再求。既是许建卫营中一人入宫，蒋征自然是选了霍鄣，宫宴前奏报与皇帝，皇帝亦恩许了。
　　临华殿外的引领内监上前拜道，“蒋中尉，霍将军，请。”
　　霍鄣随在蒋征身后，只静听着蒋征与各文武笑谈，极少抬眼。九卿与宗室尚无人入宫，诸人之间的闲语总会轻畅些。
　　一队郎卫自殿前巡过，驻守殿外的长辰卫相顾愕然，蒋征亦是愕然。
　　长辰宫是由长辰卫护卫，司属于卫尉何九庐。江亶统领的郎卫专司护卫皇帝，过往非皇帝近身处没有郎卫，此时皇帝应还在衍明殿，郎卫竟巡到临华殿来！
　　这江亶，不止欲除去他，更已欲取代何九庐接手长辰卫！
　　蒋征向霍鄣侧首轻语，“郎卫的虎贲中郎将伍敬信，当心此人。”
　　霍鄣亦已看到了那队郎卫，江亶断不敢擅自令郎卫巡走临华殿外，必是请了谕的。
　　当年皇帝在长辰卫之外另设郎卫，并交与江亶亲掌，不止是因着江氏与皇帝的生母卫太后是姻亲。
　　江亶与何九庐的权争已非三四载，而江亶欲在宫中成其所求，必不会用从来不在他手中的长辰卫，只能是郎卫。临华殿并非长辰宫中至重要的殿阁，江亶这般行举，不过是为了在众臣之前张威。
　　而伍敬信是江亶最信重的中郎将，在郎卫的几员中郎将中是唯一一个未与长辰卫生过争执的。
　　远望过郎卫，霍鄣微俯身，“是。”
　　“公行。”
　　蒋征闻唤转身，忙躬身行大礼，“武城公安好。”
　　齐冲笑扶起蒋征，“前些日在我家中辛苦你了。”
　　蒋征大笑着摆手，“我从前亲手教出的弟子，没有荒废了武艺我已是欣慰，何来辛苦。”说罢回望过，“阿瑾没入宫？”
　　齐冲学着他笑摆了手，“他官阶低，今次没有恩旨，未入宫来。”
　　半步随在齐冲身旁，蒋征与齐冲一并上了阶，“听说有许入宫的恩旨入府，我原以为是阿瑾。那是阿珌了？”
　　“是她。”齐冲笑道，“阿琅出嫁后再未见过阿珌，岁前阿珌受了赐封，阿琅为她求了恩旨，此时她已往后宫去了。”
　　目光微微一偏，齐冲看过霍鄣向蒋征道，“这位是？”
　　蒋征侧让过一步，“上骁军建卫营主将，轻车将军霍鄣。”
　　霍鄣行大礼，“武城公安好。”
　　齐冲曾代天军掌军，他从前的几次进位都是齐冲定下，只因着名号太低，并不能常在齐冲面前。方才齐冲眼中的惑色不假，可若非早知前事，霍鄣亦会相信齐冲是当真不记得他。
　　殿中诸人笑语，九卿与公侯相继入殿自又是一番热络。宗室诸王与丞相和御史大夫先后入殿，各自立于案后肃候皇帝。
　　皇帝入临华殿，身边中官杨符忠之外竟还有江亶。
　　至江亶归入席案，众人方大拜问安。各自落座，袁轼蹙眉看过汪溥，汪溥只轻摇了头，并不言语。
　　丞相和御史大夫都未置言，殿中诸人也无人去异议江亶逾制之举。近来江亶渐得皇帝信重，他又是皇后的叔父，九卿之一，没有人愿在新岁大庆这一日生争执引皇帝不悦。
　　今日宫宴与过往并无不同，无非乐舞酒馔。
　　一舞终，江亶起身笑道，“臣命郎卫备了壶箭，可与诸位同僚投壶，计筹……”
　　江亶未说完，皇帝已笑摆了手，“朝中文臣不擅投壶，武将投壶又是大才小用，实不必了。”说罢取过酒樽，“射覆吧。”
　　皇帝看一看酒樽，转向杨符忠，“取四只酒觞来。”
　　他向杨符忠轻语过，扬手令乐起。皇帝似无意赏乐舞，只闭目饮酒。
　　杨符忠呈一只匣至御案，众臣已尽垂目于案。皇帝翻手扣了四只酒觞，笑道，“朕备有四物，众卿若有射中，朕便赐予为赏。”
　　皇帝遍视殿中，指一只觞笑唤了蒋征，“中尉，你先来一试。”
　　蒋征起身拜下，“臣一介粗莽武人，不通易学，臣……猜不到。”
　　皇帝不以为忤，亦不再强求，转向江亶道，“江卿一试。”
　　江亶起身直至殿中，只略想了想，便道，“元日，岁首日。元日至，春近将耕。元者，万物之本。元亦为君，君者，社稷之本。陛下于岁首日行射覆，首射之物必为天下万民存生之源，是以臣射为，此物为五谷之一。”
　　“江卿妙解！”
　　皇帝大笑揭觞，取于手中的那一物，正是一粒黍。
　　殿中人尽喝了一声彩，袁轼抚掌之间，目光只紧定在江亶面上，首射即中，他倒要看一看江亶敢不敢领这份赏。
　　皇帝令杨符忠将奉与江亶，江亶慌忙拜下，“臣惶恐！此物为社稷本源，臣不敢领受！”
　　皇帝朗笑，“方才朕已说过，射中必赏，天子之言，岂可反复。且不过是一米黍，江卿何必如此惶恐。”
　　江亶再推拒，杨符忠已将黍奉至江亶面前。袁轼不觉屏住吁吸，那江亶再拜过，竟是收了下！
　　殿中诸人无不愕然，蒋征四顾之下，唯汪溥容色如常，却是深垂了眼。
　　皇帝再指一只酒觞，笑道，“江卿已得首彩，余下三物便留与众卿吧。”又唤过何九庐，“卫尉，你来一试。”
　　何九庐原也是出于高门，只是少年时便不喜书经，唯愿读兵策习剑戟，其父管教不得这个庶子，遂将他送入军中。当年的中尉辨其有将才，未久，便将他荐入长辰卫。有将才为基，有家世为援，何九庐任卫尉位列九卿之时，尚未至不惑。
　　何九庐与江亶素来不睦，方才江亶受了赏黍，何九庐已是怒极。此时皇帝唤了他，他当下便道，“臣是武人，陛下许臣来猜，必是臣熟知之物。洒觞可覆的武人用物不多，臣射为，印符。”
　　皇帝大笑着摇手，“错矣错矣，今时天下安定，要印符何用，何卿错矣。”
　　何九庐亦笑言，“臣不才，臣不才。”
　　待坐回，何九庐坐回取樽浅饮，脊背竟是生了一层冷汗。大险大险，幸好没有猜错皇帝的心意去与江亶一争高下。
　　皇帝又唤了尚书左丞萧歙，萧歙道，“黍于五行中属土，土生金，臣以为，此物当属金。卫尉所射印符虽未中，但已相去不远。臣射为，箭镞。”
　　皇帝已扬了眉，笑道，“亦未中。沈卿。”
　　听皇帝唤出，沈化与沈攸祯皆望向御座，却见皇帝只看着沈攸祯，“沈子可愿一试？”
　　沈攸祯起身拜过，道，“萧左丞以五行之道射覆，臣深以为是。臣亦以为，此物当属金。天子治天下万民，以黍稷存生，以仁德教化。万物皆怀五德，而属金者，玉为其首。古云，玉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此亦为陛下治国方略。故而臣射为玉饰。”
　　“中！”皇帝揭觞取出一枚玉玦示与众人，“沈子高才！”
　　殿中人皆知沈攸祯长于书文，却不知沈攸祯亦擅射覆。皇帝再指过第三只觞，“沈子再试！”
　　沈攸祯原本静默自隐，无意置身于这满殿暗涌。可此前二人皆未中，他若再猜不中，扫了皇帝的兴致为轻，不能以遂帝意方为至重。
　　身负沈氏尊荣入朝数载，他早已熟知侍君之道。
　　再拜过，沈攸祯道，“此前以五行之道射得玉，臣以为，此物亦与五行相关，但并非生于金之物，而是与玉同道。”沈攸祯微垂了眸，复道，“玉属金，出于石，此物当为石。”
　　皇帝已然抚掌朗声大笑，揭觞，果然是一枚青石。
　　沈攸祯两度射中，临华殿彩声不绝。殿中多有先帝在时的老臣，都记得当年先帝即位次年新岁宫宴中汪溥亦是两射皆中，那时，汪溥早已是先帝最为信任的重臣。
　　皇帝微微倾身，扣住最后一只酒觞，笑意不减，“这最后一物，沈子来试一试。”
　　上席的沈化轻掩了掩口，目光微垂。沈攸祯何尝不知自己今日已然锋芒过甚，垂首拜道，“臣……”
　　“沈子，”皇帝笑音微沉，“可已想定了？”
　　想定。
　　沈攸祯不由蹙了眉，皇帝此语太过怪异。
　　轻抬眼看，沈化已然望向皇帝。
　　沈氏几经沉浮，至任大鸿胪位列九卿，沈化已是荣迈先祖。沈攸祯以自身才具和沈化的尊望为鸿胪少卿未得众人非议，可是父亲之后，嫡母所出的弟弟沈敦祺不能承沈氏之重，父亲将沈氏的来日尽数落在他的身上。
　　此前楚王与赵观数度欲结沈氏，他与父亲的应对皆合帝意。此时楚王已被驱出京城，可他亦猜不到来日会否再有当年平原王之祸。
　　身在鸿胪署旁观朝堂纷乱多年，他无一日不怅惘。沈氏荣耀与心中鸿志纠缠至此时，皇帝许他为自己，为沈氏另择一条通途。
　　闭目沉吁过，沈攸祯抬首，微含了笑意，“臣已猜得。”
　　皇帝仍然微身于案，含笑望着沈攸祯。
　　沈攸祯道，“元日，岁时更始，万物将生。日出东方，怀明庶风，携震气。待仲春清明风至，可期黍稷丰盈。”他拜下，“臣射为，觞下无物，揭其有风。”
　　皇帝击案扬臂，“天下少壮才士若闻沈子今日之言，必掩面自愧弗如远甚！”
　　最后一只酒觞揭过，果然空无一物！
　　殿中人无不抚掌喝一声彩，汪溥笑而轻拜，道，“沈子可成周公伊尹之功。”
　　上席的袁轼轻凝了眉，转而笑道，“沈少卿的才具曾得衡樟先生赞许，原不知沈少卿亦擅射覆，更能屡中，陛下当好生赏赐沈少卿。”
　　沈攸祯尚未至而立之年，可尚为少年时便以才名著于海内，皇帝与三朝重臣汪溥皆尊他为“沈子”，偏袁轼以官职相称，稍有心的人也听得出袁轼不喜汪溥的那句话。
　　皇帝恍若未觉，仍是笑道，“丞相所言正是。但沈子世之高才，朕不可仅赏赐此等俗物。沈子可往谨德殿，任选一卷书。”他转向杨符忠，“相送沈子去谨德殿。”
　　谨德殿中是历代皇帝的藏书，许沈攸祯自去选书，又令内廷中官相送，皇帝给了沈攸祯至重的礼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