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雍门 ...

  •   卯时离营疾行至京城外,建卫营分兵向各城门,至城门开启前两刻,各路领军校尉已与城门郎布防完毕。因是协助盘查,建卫营仅在城门内外各设一驻处,并不触及城内巡防。
      雍门外,霍鄣逐一听过各处城门回报细事。开城至此时尚未见异端,未见异端,便更须防范。
      各地商队皆自雍门入城,大灾过后,京外多有饥民,这里最易生乱,也最易被有人心利用。
      但这些日须当留意查看的却并非商贾百姓。
      郭廷匆匆出雍门,至霍鄣身边,轻道,“赵观已回去了。”
      秘遣入城的军士方才送回消息,暗中监看的各府唯有楚王府有异动,赵观亲自出府往雍门边,布衣在酒肆中坐看了半个时辰。
      霍鄣一时轻叹,楚王被皇帝驱往北武,不日便将离京,这位世子性行急切一日其父,择定的再入京的道路必要亲自来探。
      郭廷见霍鄣并未过问,又道,“大司农平准来了,已在城门内看了许久。”
      目光扫过雍门内,霍鄣移回目光,“职守所在。”
      郭廷亦回望过,道,“他方才与畿卫的守城校尉问了开城至此时入城商队的数目和货物详情,或将出城。”
      “不会。”霍鄣转身,“这里换防已毕,入城。”
      城外是盘查往来行人货物的安妥,这不属大司农平准的职守,他也不会问与畿卫的城门郎,更不会出城。
      初入雍门,大司农平准的车舆已行远。
      身后又有商队入城,霍鄣退至城门旁,微有愕然。城门郎亲引胡人商队入城,必有异事。
      郭廷微微凝目,道,“武城公府出来的人在那里。”
      远望去,乔装的军士身边是两个少年,虽相距太远看不清容貌,只看那身形也不是习武之人。仆侍而已,并非府卫。
      移目于商队,那里聚集围看的百姓已有数十,城门郎未必能妥善处置。霍鄣只道,“去叮嘱建卫营诸人不可许百姓距商队太近。”他扬手指过,“将那长案向城下移近两丈。”
      一应事毕,郭廷归来,惜叹道,“商队中没有会中土雅言的人,今冬道州亦屡降大雪,想来是亡故了。”
      胡人的异域容衣与驼马车物引了更多城中百姓驻足,城门郎已耽延太久,巡城畿卫上前,亦未见有处置良策。
      令郭廷留在此地,霍鄣行至一畿卫旁,“何事?”
      那畿卫知晓霍鄣奉命相助城防,遂拜过,道,“只能辨得是苍邑关外的胡商,但无人能听得懂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得仿佛和宝异肆有些干系。”
      城中懂得胡人言语的人并非没有。霍鄣看一眼驼马,“鸿胪少卿沈攸祯曾出使关外,可去请来相助。”
      畿卫大愕,沈攸祯的父亲是大鸿胪沈化,九卿之一,他一个小小畿卫如何能请得动沈攸祯!
      霍鄣轻垂一垂首,“且去一试。”
      既是建卫营主将允准,来日沈化或沈攸祯便是问责也落不到他头上。再者,畿卫与上骁军同属中尉,这人又是中尉遣来,原也可处置盘查异状。畿卫当即牵过城门旁备的马,疾驰往沈府去。
      霍鄣与畿卫的低语已引了胡商的注目,待霍鄣展臂向那置备了炭火壶觞的长案引过,胡商明白有人相助,也便尽去饮酒静候。
      归至来处,郭廷眉目间有忧色,道,“人已散了些,但武城公府的人还在。”
      昨夜至此时,郭廷时时留心于武城公府,只是过于用心在一处,便易在旁处生了疏忽。霍鄣再度望过,“齐氏不会如赵观般行事。”
      郭廷立时明了,将军这是责他用心过甚,只是……郭廷微微一哽,转时便笑了自己。方才他近前去看,那是两个女子。武城公府中的侍女也是胆大,竟敢乔装出府,更是来了雍门,他看着,她们应是专来看胡人的。
      也罢也罢,确是他用心过甚了。齐氏并非累世望族,又是将门,府中想来也不会如京中那些世家般诸多规矩。
      再度举目远望,郭廷不由叹了,那两个女子不知何时已不见了。
      却在此时,先前离去的畿卫归来,竟是引了一个男子。看那那人的仪容气度,必是出于高门。郭廷愕然看着那个与胡商用他从未见过的礼仪笑言,蓦地转头,“沈攸祯?”
      霍鄣亦有愕然。
      若果真与宝异肆有关,他不过是不许胡商与宝异肆的言语行事不在掌控中。再者,沈氏自清于朝堂,他那时也只是想到沈攸祯或可相助,不想他真的来了。
      如此也好,沈攸祯既来了,那他便不用另行他策。
      京城再见旧友,沈攸祯更有几许欢悦,便向畿卫道,“霍将军可在此处?”
      那畿卫见了沈攸祯的容色,心下更安。方才他去沈府,原想着请沈府中人往官署请沈攸祯,大幸大幸,沈攸祯今日休沐,他并没有误了事。此时沈攸祯解了围,又有悦色,他日当不会向蒋征问责了。
      畿卫向城门那一向望过,遥遥一指,正欲引沈攸祯往城下,却见他与霍鄣互礼过,转身又道,“他们是贺连来的胡商,往宝异肆贩玉饰。未出道州,通雅言的人亡于大雪。”沈攸祯含笑道,“城外既已查过安妥,还请城门郎录下货名,我引他们往宝异肆便可。”
      不曾想沈攸祯这般亲善,再看霍鄣无意近前,守城校尉与城门郎尽忙于新进城的商队,那畿卫行过礼,道,“有劳沈子了。”
      沈攸祯与胡商渐行渐远,郭廷的惊愕不减,“他竟亲自去送胡商?畿卫竟不随行!”
      畿卫若随行那便不是护送,而是监送了。
      霍鄣看过另一队胡商,转身步向城外,“沈攸祯行事自有他的分寸。”
      至城门将闭,入城商队百姓再未有异事。不过是整日站立未歇,郭廷自觉双腿竟有些酸麻。看过霍鄣,他却是分毫不见倦色。
      左右看过,郭廷上前轻道,“将军今夜可留宿城中?”
      霍鄣不由侧目,只这一眼,郭廷忙后退一步,躬身垂首。
      身前的脚步声渐远,郭廷暗自长吁,是时整军回营了。
      雍门城阙上,蒋征远望着建卫营撤离,他也未曾料到第一日便出了异状。他原定建卫营相助盘查四日,他以为楚王府便是有异动也会是在第二日或第三日,不想赵观第一日午前便来了雍门。
      下城阙,蒋征直往江亶家中去,不想江亶竟是亲自迎出。
      “公行,今日受累了!”江亶疾步跨出府门,亲和笑道,“今日陛下赐了一瓮佳酿,正好你我同饮。”
      蒋征心中暗嗤,这些年江亶事事都要压伏他,寻常言语间总要彰显所受的皇恩。蒋征素知江亶无时不在寻他的疏漏,如何能在身负重任时落下饮酒误事的罪名,也便笑拜道,“下官入夜请见本就冒昧,何敢过多搅扰将军。”
      收手躬身,蒋征肃声道,“今日是建卫营相助畿卫城门郎查护各门的第一日,下官禀报将军,今日城防如常,未曾生乱。”
      江亶原也料到蒋征不会饮他的酒,却不想蒋征这般谨慎,连府门都不踏入。江亶暗笑过,负了手道,“这些不过是琐事,中尉遣人来报就是,何需亲自前来。”
      蒋征仍是恭肃道,“将军身负京防重任,下官蒙将军恩信委以要务,不敢疏慢。”
      江亶对这句话极受用。
      他是光禄勋又兼领卫将军,治下的这个中尉总是挡在他与上骁军和畿卫中的一个限碍。江亶左右望过,相邻几府的人必已都看到了中尉向他俯首,他不由又直了直脊背,“今日防务之外,可有什么异事?”
      蒋征原本就在等着他这一句,但是作势想了想,方道,“今日入城商队数倍于平日,自午后起,城外饥民入城乞食者渐多。”
      大灾过后常有民乱,以军士压伏民乱并非皇帝愿看到的。他知,江亶也知。
      告与了江亶这些,江亶定会请旨大司农与廷尉遣人驻于各城门协同盘查并赈灾,皇帝和丞相都不会驳回。
      这几日万一生了不可掌控的乱事,他不会担责,江亶更不会担责。推了责,又在皇帝面前彰显公心,更助皇帝得爱民的美名,如此好事,江亶必会错过。
      此时尚未至剑指的时机,偶尔让惠于江亶也利于稳住江亶。
      江亶肃声应过,又转了笑道,“还有三日,这三日还要劳累你日日亲往巡防了。也要好生叮嘱建卫营的霍鄣,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蒋征再拜过,“下官告退。”
      蒋征初退了一步,江亶却上前一步扶过他,笑道,“公行,有你助我治京防,实是我的大幸。”
      与蒋征并行下阶,江亶送他至车舆前,“我原欲与你同饮陛下的赐酒,你既无暇,碍于礼制我又不能将赐酒转赠与你,稍后我会令仆侍将我的一瓮珍藏送至你的府中。你饮几觞,也可解整日的劳累。”
      江亶知蒋征好饮,每年送有几次赠酒与他以示亲厚。蒋征也是熟惯了,笑道,“多谢将军。”
      回到家中更衣未久,江亶的酒送到了。许氏启瓮轻嗅过,忧道,“夫君,还是要弃了么?”
      蒋征只扫过一眼,长长展了展双臂,嗤道,“这瓮留下,来日,我还是要还与他的。”
      许氏将酒送出房,归来时总是欲言又止。蒋征不由凝了眉,许氏极少有这般神色,当下便问道,“恢儿又闯了什么祸事?”
      “不是不是。”许氏忙道,“恢儿向来懂事,从前不过是年少不知修养心性,近年来他读书习武极是自律,今日武城公世子来过,也赞恢儿的课业和武艺都精进了,夫君放心就是。”
      自领了中尉,蒋征将大半心力都放在了军中,家中事都是交与许氏,仅有的这个子嗣也极少亲自教诲。从前蒋恢不时的闯祸,他仅是斥责而已,心中多有对蒋恢和许氏的亏欠,此时他亦觉自己竟不知蒋恢的课业和武艺如何精进,遂道,“我们去看看恢儿。”
      不过行了两步,许氏已档在蒋征身前,垂眸轻道,“夫君……”
      许氏今日太过异样,蒋征不由扶了扶她的肩,细看过她的面容并不像是有疾的样子,“什么事你这般为难?交与我就是。”
      许氏嚅嚅了片刻,终于抬眸,眼中尽是忧虑,“纪愔来了。”
      蒋征一时大怔,随即怒气上涌,几欲脱口斥出。但见了许氏眼中的忧虑转作惊惧,怒气顿时消了太半。
      纪愔在被送到霍鄣身边前在许氏身边服侍多年,许氏知晓他此举的用意,也知他不愿见纪愔,而纪愔今日来了家中,许氏又留下她至此时,必是忧心纪愔那里出了纰漏。
      霍鄣是他的一道利器,他不能许霍鄣分心。今日城闭前他与霍鄣曾见过,并不觉霍鄣有异样,他一时也想不到纪愔为何入府。
      扶着许氏双肩的手轻轻压了压,蒋征叹道,“她说了什么?”
      “并没有,她定要求见你。”许氏道,“她行事素来稳妥,但今日我看着她的容色,当是出了她不能控的事。”
      蒋征更是疑惑,却再不过问,只收回手,“我去见她。”
      许氏送了蒋征出房,轻道,“她不过是将满双十的女子……”她握一握他的小臂,“去吧。”
      小室中,纪愔简衣轻饰,未及行礼问安,蒋征已道,“不必了。霍鄣可是有何不妥?”
      蒋府中为侍女四载,她得许氏的看重,月俸较旁人总会多一些,她从前只求再过几年归乡侍奉父亲,却被送出去无名无分地侍奉家主信用的武将。
      数年里蒋征从不见她,蒋府与那座宅院间只偶有仆侍往来送些衣物吃食用具,便是仆侍与她说话,也尽是嘱她好生照顾霍鄣。
      无名无分,这几年里,她愈来愈厌恶这四个字,她已决意一赌。
      行大礼拜过,纪愔直身抬首,“他并无不妥,只是问我要一物。”
      见蒋征蓦然定了目光,纪愔平声道,“前次他入京,问我要在家主府中的为仆契书。”
      她静看了蒋征片刻,复道,“他许我为他的侍妾。”
      在霍鄣身边已近四年,她深知霍鄣的性情。霍鄣不会问她如何拿到契书,也不会问与蒋征,她自信只要她说出,霍鄣定会许她为侍妾。
      目光交触间,蒋征忽然明白了许氏为何说纪愔不过是将满双十的女子,原来是已动了心。
      想从他这里骗去契书求霍鄣给她名分,纪愔竟以为他和霍鄣会听由她左右。
      蒋征上前虚扶过,笑道,“你的名是他为你定的,我原也想到他必有一日给你名分。”
      纪愔已随着他的这句话站起,蒋征仍是笑道,“但是你终归是自蒋府出去,便是有了契书也脱不去侍女的出身,此时婚嫁于你也是无益。我们会择一个吉日收你为义女,那时你便可嫁与他为妻。”
      纪愔的目光骤明,她不曾想到会有这等意外之获!
      可是霍鄣……他仿佛并未对她用情至深……
      他不在时,那座宅院中就只有她一人,他每归来总是极倦,偶有闲暇,也多是读书,连……
      欢悦消去太半,纪愔一时有些酸楚,这些私语,她竟无人可与其倾诉。
      蒋征看着她变换的容色,语音含笑,“夜寒风冷,你今夜便宿在客室吧,明日再回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