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舆图》青城旧客

2、乾正

　　江亶步履匆匆直入厚载门，伍敬信大步迎上，直挡在他的面前，拜道，“将军。”
　　江亶骤然止住脚步，面容未见异样，目光已然不悦。可待与伍敬信对视过，已然明白自己方才生了大错。
　　朝臣出入长辰宫各门，当正仪容，行步缓稳，他方才那般急躁，已是失仪。
　　借整衣冠之机理一理气息，江亶笑道，“你今日不当是随护陛下么？”
　　伍敬信是他亲手提拔又重用，近来多用他随护皇帝，可他竟不在御前，更是经厚载门出宫。
　　“正是。”伍敬信道，“陛下方才兴起，午膳后要在乾正殿投壶，命末将亲去武库寻箭。”他拜过，“末将不敢耽延，将军，请。”
　　原来如此。江亶当下也不与伍敬信多言，径直走向杨符忠，礼道，“劳中官久候了。”
　　皇帝令内廷中官亲至厚载门相迎，江亶亦确信这些年来他的每一步都没有落闲子。皇帝来待他愈发信重，所赐的恩遇亦日渐隆盛。
　　杨符忠回过礼，“不敢，不敢。”又笑道，“陛下与皇后正在华阳殿相候将军，午膳已备下，将军请移步。”
　　一队长辰卫自身边行过，应是往厚载门上换防。江亶暗自嗤笑，何九庐竟已两年不更改长辰卫的换防时辰。皇帝已以此问与何九庐两次，何九庐仍无动于衷。
　　身负长辰宫护卫之责多年，何九庐治下多有疏忽，以他的郎卫接替长辰卫的时机将至了。
　　尚未至华阳殿，有小内监远远行来，至近前道，“午前梁王殿下着了寒，皇后照看着，不能与将军用膳了。陛下吩咐，将军直去乾正殿面圣。”
　　江亶极少真心留意那个孩子，却也忧道，“可传了太医？”
　　小内监道，“已传了钟太医，皇后命奴婢去迎，奴婢告退。”
　　皇后侍君多年没有生养，视这个当年的苏王妃所出的皇长子为己出，待他比自己这个亲叔父还要亲厚。江亶轻皱了眉，惊觉自己算漏了一枚棋子。
　　他已近两年没见过梁王，不知这孩子的性情长成何样，是否可以掌控。也罢也罢，那个小童原本也不在他的局中，功成之时将他们几个兄弟一并处置了就是。
　　“将军还请小心，这路上的雪虽是清了，但总还有些滑，将军可缓行。”
　　杨符忠这一句说得突然，江亶笑一笑，复道，“中官的面色不大好，近日雪重天寒，中官还要小心身子，陛下身边少不得中官。”
　　杨符忠脚步不停，亦笑道，“谢将军挂虑，老奴前几日出宫往武邑王府和武城公府传谕，恰是雪最重的时辰，回宫便发了热，目下已好多了。”
　　当日宣政殿中，皇帝命杨符忠亲往传谕，江亶那时已知皇帝是用齐氏和武邑王羞辱楚王。楚王世子当廷为长女请封为郡主，举朝哗然，江亶亦暗愤。那时他已有意放弃与楚王的暗盟，楚王如此行事，断不能予以重任。
　　用外戚和宗亲羞辱另一个宗亲，皇帝已然厌极了楚王了。
　　那武邑王素来庸庸，不足为虑，可那齐冲曾是国中首将，他治下的中尉蒋征也是齐冲的旧人。他便是身负光禄勋与卫将军的名号与护戍京师的权责，心中也总不能踏实，来日最须当先防范的还是齐冲。
　　可不想未过几日，楚王竟设计大仓失盗，欲拖丞相袁轼入局。楚王太过急切了，已忍了二十余年却不能再忍这一时。袁轼与汪溥都是他们面前的限碍，但是用这等招数陷害丞相实是愚钝至极，楚王得来被驱的圣旨也在江亶意料之中。
　　乾正殿外的郎卫见了江亶皆行大礼，杨符忠入殿通报过，将江亶引入乾正殿。
　　江亶这两年已熟极了这乾正殿，皇帝常不入朝会，他在这里面圣远多于宣政殿。
　　未及江亶行大礼，赵珣已笑扶起了他，“原想着与江卿和皇后一并用膳，不想峥儿发了热，皇后忧急无心用膳，朕也不好令江卿空候，便在这里用膳吧。”
　　江亶微躬了身，“乾正殿是陛下理政的殿阁，实不好在此用膳。”
　　听赵珣似不以为忤，仍是笑道，“江卿忠直。那朕回衍明殿再用膳了。”
　　正巧有内监通报伍敬信请见，江亶并不直身，道，“陛下……”
　　“朕知晓了。”赵珣轻咳了一声，又略扬了声，“告与伍敬信，将箭送回去。”
　　“陛下英明。”
　　江亶含笑直身，却见赵珣在满案的章表中翻寻着，“前日大司农与京兆尹说起……”他许久方寻得一卷展开，“是了，近日京城的大雪已成灾。雪止后京城各门出入的百姓会多于平日，中尉奏请上骁军助畿卫巡防，他可已安排妥当？”
　　赵珣自章表中抬首，忧道，“京城断不可生民变。”
　　那日蒋征越过他自行向皇帝奏请此事，江亶已是不快，但蒋征的这一请是为着京师安定，他不能阻也不可阻。蒋征若再不除，他这卫将军迟早换成蒋征。
　　好在皇帝仍以他为重，并不独去问蒋征。江亶肃声道，“已然备妥，明日京城各门开启前，建卫营会备防完毕。此事有中尉亲自督监，陛下尽可放心。”
　　“这便好。”赵珣展一展手臂，“朕有些乏了，江卿退下吧。”
　　未及江亶退至殿门，赵珣忽然又唤了他，“朕想起一事。”他扶一扶额，道，“今冬的雪太大，午前长辰卫来报，长辰宫各门都有伤损。朕不知大雪如何会伤损了宫门，江卿近日往各门去看一看，若当真有伤损，不必通报少府等官署，着郎卫修缮便是。”
　　江亶心中大喜，面上却是犹豫了，“修缮宫门不属郎卫职守，臣不敢逾制。”
　　“江卿是奉圣谕，何来逾制。”赵珣冷笑了一声，“长辰宫前次修缮不过数载，宫门竟会因雪伤损，他们当真尽心。”
　　既有谕令，江亶也再无忌讳。只是他不宜亲去查看各门留人话柄，心中几番择选过，便又是交与了伍敬信。
　　入朝多年，江亶深明皇帝的心思。这三年多来，皇帝将政事多交由丞相和御史大夫，京师卫戍在他的手中，南北边军与各州州军各有主将和都尉，皇帝少有真正需耗心力之事。
　　可便是渐渐荒疏了朝务，皇帝也不愿见到权荣之争，择时避退，作足忠正之象，朝中谁还会疑他防他。
　　杨符忠悄声进殿，道，“陛下，卫将军已离宫。”
　　自凭几中直身，赵珣换一卷章表，“传膳，令伍敬信备箭。”
　　至乾正殿烛光通明，赵珣仍坐于案后。杨符忠已然疲极，初时尚能十投两中，目下投了近百次，未有一中。
　　赵珣终于撑案起身，“罢了，朕来一试。”
　　阶下投壶，十投皆中。赵珣不见悦色，只扬一扬手，“传郎卫进来收去。”
　　郎卫取了壶箭退出，赵珣轻阖了眸，不待一个时辰，江亶便会知晓他这半日都在享乐。
　　已近十年了，他有哪一日曾得真正喜悦。当年离京那日他何等欢喜，可不过数载，他便不得不放弃广陵回到这他厌憎的京城与这座和风拂不进的长辰宫。
　　社稷传至他的君父手中时已显颓态，披负着太和中兴余光的江山早已千疮百孔。初时，他自期盼便是不能效高皇帝纵马天下，也要仿孝武皇帝兴国安民。可是自知晓了自己被欺瞒被利用，他深恨了十年，静待了十年，今冬这场大雪中，他终于创出了尽除芒刺的时机。
　　净月当空，赵珣缓步行于梅渚边，分明无风，却似有风啸。
　　信手折一枝梅，落雪含香，赵珣弹一弹梅枝，香气似浓了些许。
　　杨符忠知晓皇帝每心生倦郁都会来上清池边。
　　方才在华阳殿中，帝后陪伴着皇长子退热安睡下，无一人有意用晚膳。待皇帝出华阳殿，杨符忠也不敢劝他回衍明殿，只随着他入了浮玉阁。
　　小内监欲进方炉，赵珣扬手挥退了，只凝神远望着逸清山。
　　风骤起，杨符忠不由打了个冷颤，忙捂了口鼻。这风实是太重，赵珣一时回神，却道，“杨符忠。”
　　皇帝长久未出言，语音有些滞涩，更有些凄寒。杨符忠忙道，“奴婢在。”
　　“昔日吴王府中……”赵珣微顿了顿，“可有梅树？”
　　杨符忠明白了皇帝在思念旧人，只道，“并无梅树，吴王府中开得最好的是木兰。”
　　木兰……当年吴王府中与至爱之人手植的木兰被旁人占享多年，他已再见不到当年的木兰了。
　　“陛下，”杨符忠上前一步，“梅花已尽离枝了。”
　　赵珣恍然垂眸，这方发觉手中的梅枝已然无花，而脚下却是十数梅花。
　　他又是无意间损了梅韵。
　　折枝，摘花，丢弃，这些年他似总是如此行事，来日，他还要不得不再行。
　　再度抬眸远望，赵珣忽道，“备舟，去逸清山。”
　　杨符忠暗自叹过，笑道，“上清仙阙还是晨起后最美，陛下何不明日在逸清山用早膳？”
　　“上清仙阙？”
　　赵珣凝神想过，一时轻笑了出，“是，上清仙阙。”
　　当年汪溥作《上清赋》，上清池的一池三山便有了上清仙阙的美名。可他身在宫中已然十年，从不觉得这一池三山美如仙阙。
　　抛枝出窗，赵珣笑道，“上清仙阙至美，这浮玉阁也是最可观这至美之地。”
　　杨符忠亦笑道，“奴婢也听说，当年汪大夫在此候召，先帝久不传见，汪大夫观景作《上清赋》。其后先帝每入冬日，都会在此与汪大夫品酒观景。”
　　“景赋中，上品者莫若《上清赋》。只是这长辰宫中的景致有几人可真正得见，算是徒有虚名，远不如民间胜景可怡人心神。”赵珣拢裘转身，缓步出浮玉阁，笑道，“明日你去沈府，将沈攸祯那篇《徐风》取来。”
　　见皇帝散了郁气，杨符忠也轻快了些，连连摆手，笑道，“沈子那气性陛下还不知么？他那篇手书留在沈府多年，多少人都求不去，连丞相亲自入府，沈子都是回拒了，奴婢可不敢去求。”
　　赵珣也仍是笑，“那便罢了。”
　　当世大才的手书，岂可用皇命去求，改日命沈攸祯送来宫中看一看也便是了。
　　离浮玉阁沿原途返回，杨符忠将身后的小内监暗暗挥远了些，“陛下，可是回衍明殿？”
　　赵珣微微侧眸，竟是笑叹了，“如此月色不可辜负，去长信殿。”他回望过逸清山，“遣人去鸿台殿告与昭仪，明日与朕一并往逸清……不，逸方山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