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骁 臣子欲求君 ...
-
京西。
上骁军建卫营外。
深冬寒风呼啸,两侧的积雪早已过膝,已清理过的路面经了一夜风卷,雪又是没了脚踝。微露的晨光中,一个壮硕身影大踏步左右徘徊,不住焦急远望。
郭廷笑看着,揉一揉后颈,“润方,你停一停吧,你这般在我眼前转,我可有些头晕。”
“你不盯着我不就行了。”
冯霈冷哼一声,说罢,反而更是疾速地踏步。郭廷早已习惯了冯霈这种不时的意气,也便再不与他多言,也再不看他,只阖了眼缓一缓眼中的滞涩。
昨日将军离京前严令他与霍商同读一卷先贤战策,并各自写下评议。他戌时前便已写毕,而霍商却是过了子时方草草完成。郭廷看过,便知霍商这篇评议送到将军面前必被训责,霍商又是苦求不止,他不得不另写下一篇交与霍商抄过。
郭廷亦疑亦叹,这兄弟二人可是太不相像了。
郭廷不说话,冯霈反而觉得不快,回望过,方发觉并不能看到驻营。眉心更是锁紧,冯霈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腰,道,“城门是时开了吧?”
郭廷东向望过,笑道,“快了。想来再有一个时辰,将军便会归营。”
竟还有一个时辰!冯霈更是发急,可想一想,他强拉着郭廷出营时郭廷还笑叱他急什么,原来是他自己算错了时辰。
郭廷竟不提醒他,由着他这般心焦!这郭廷,必是刻意的!
郭廷看着冯霈变换的面色,也猜到了冯霈已想到他是刻意的,也便笑道,“好了好了,润方,是我的不是。”
郭廷这一服软,冯霈更觉得气滞,他这是无法再向郭廷怨斥了。一腔怨气堵在喉间,吐不出又咽不下,着实难受。
重重哼了一声,冯霈踏前一步,遥指向京城,道,“将军行事素来有度,可近来入城愈频不止,还定要留宿城中,也不知那小女子用了什么狐媚招数!”
蒋征为将军在城中置了宅,还送了一个女子去服侍,他知蒋征近些年里都在拉拢将军,可他未曾想到将军竟是对那女子上了心。且不说近来这般大的雪都不顾,连练军时也常独在营账中少有亲临校场了。
他转身向郭廷,“那蒋征……”
冯霈蓦然住了口,郭廷的目光着实冷骇。
冯霈知是自己失言了,忙抱了拳,“是我失言。”
他之失言不是因着说到了蒋征,而是语中对将军大不敬。
“你何时能改了这粗莽气性!”
郭廷斥了一句,亦觉话说得重了些,遂道,“将军行事自有他的思量,你不可妄加揣度。”
都是追随将军多年的同袍了,冯霈已身负将号,每见了郭廷,都觉得他多年里只为军士着实可惜。
当年战乱的武平城中,那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痛失亲人之后强忍着不肯流泪,手中紧握着一卷书,却向那时的将军跪拜求投军。
那时冯霈觉得他太过瘦弱,又是一副书生相貌,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沙场沥血的。他悄声劝将军不收郭廷,最多好言劝慰便可,可将军却当即便允了,回到营中便给他录了名,更留在身边。
这一留,便已近十年了。
天光已然亮了些许,冯霈却发觉郭廷的面色较方才更沉暗了许多。
冯霈知郭廷素怀谋略,他以为,将乱之世,哪个热血男儿不向往鲜衣怒马征战沙场。可郭廷平日里只谨守着随护的本分,极少在将军面前展露锋芒,并不像他和陆廉一般时时想着建功立业。
不是未经过沙场刀光。
当年那个凛冬寒夜,深山中的雪几可没人头顶,他们艰难踏雪前行,多少同袍未见敌寇便殒命雪冢。他们斩杀逆者时溅血成冰,他那时都以为自己不能活着出山,是郭廷扶着他随将军去迎援军。
“仲朝……”
冯霈唤一声郭廷,却被他抬手止住,“将军回来了。”
慌忙整一整甲胄,冯霈紧随着郭廷肃拜静候。
雪扑面,风凛冽,冯霈却忽然起了一层汗湿。将军若知晓了他方才的言语……想到此处,他欲侧首,可目光初移便止住了,只将头垂得更深了些许。
郭廷不会将他的言语告与将军,但他若有下一次,他只能自己去向将军领罪。
“入城的军士可已选定?”
“已择选完毕,”冯霈拜过,道,“皆是建卫营精锐,只待出营号令。”
霍鄣未再问,却向身边人道,“你回西戍营后如常助主将练军即可。”
周桓朝拜过,“是。”说罢又向冯霈一拜,微微笑道,“润方,今日无暇与你较量剑法,改日我再来讨教。”
周桓朝与冯霈分属西戍营和建卫营,有军规限制着,旧日同袍想聚一聚都是极难,更不用说较量了。是以此约已近半载,从不能践约。
冯霈本疑惑周桓朝为何会随霍鄣走近建卫营,原来是为了此约,也笑道,“我定然还会赢你。”言毕亦回了礼,“请。”
今冬的雪实是太大,更已然成灾。昨日蒋征的军令入建卫营,令二百军士驻防各城门,助畿卫的城门郎盘查出入京城的商贾百姓,以防生变。
离京前将此事交与冯霈,一方是为了历练冯霈,更因城中事断不可假手他人。霍鄣转目北望,营北那片柳林狰狞如沧囿的殿宇。
三人踏雪前行,冯霈与郭廷随在霍鄣身后,皆静默不语。多年里都是如此,霍鄣静默时,他们极少先出言。
“昨夜营中可有人议及京城中事?”
听霍鄣问出,冯霈道,“有一员校尉,他日间入城探母,归营后给我送了家中制的糕饼,其间说了些许琐事。”他停了停,又道,“只与我说了,并未对旁人说。”
近来京城的明波暗涌果然已浸入军中。
霍鄣微凝了目,只平声道,“什么琐事?”
冯霈一时愕然,不由侧首看了看郭廷。
霍鄣极少问及军士平日的言论,今日不止问了,更欲问得详细。
郭廷牵缰的手轻垂一垂,冯霈便道,“他说陛下赐封了武城公府的良城县主为郡主,封号更是广陵,这是至盛的荣宠。京中传言,或许陛下将再度重用武城公。”
广陵,霍鄣初闻此事时亦觉意外。
昔年皇帝尚为皇子,封吴王居于封邑其间,吴王府便是在广陵。
武城公齐冲从前代天子掌军多年,便是皇帝收回虎符亦已多年,但上骁军中多有他的旧日部属,齐冲在军中的威望仍然未衰。如今掌理上骁军的中尉蒋征若非齐冲的旧人,手握京城的江亶便是时时视蒋征为眼中芒刺也动不得他。
只是,已收入手中的军权岂会放出。再用武城公,不过是为了防范日渐明晰的异状。
“还说了什么?”
霍鄣的语音听不出纤毫异样,冯霈却又起了一层汗。卷雪的寒风里,那层汗也瞬息间冰冷。他平了平气息,道,“只有这些。”
及至辕门前,霍鄣再未出言。冯霈暗自长吁了,那校尉若再多一句,若将此事与旁人说了,他们二人必然会被重责。而霍鄣不令他责罚那校尉,日后也便不会追究。
营帐内,霍鄣更换了甲胄,立于京城舆图前,“告与冯霈,明日往雍门,他不必随军。”他注目于雍门,“你也不必。”
郭廷悚然一惊。
霍鄣每入城,转日他与冯霈都是在那处候他出城归营,今日并不曾逾矩。而霍鄣如此重责他二人,也不会是因为那校尉的言语,而是……
郭廷跪拜俯首,“属下知罪。”
霍鄣只是背向他,“你与他有同袍情义,于他,大幸。”
郭廷告退离帐,霍鄣仍只注目于雍门。
雍门内,有蒋征为他置的宅院,备的女子,他知冯霈知晓此事,也知冯霈厌恶蒋征此行狭猥。方才冯霈初见了他那般刻意掩盖自己的容色,必是语出轻佻,又被郭廷斥过,更怕郭廷不为他遮掩。
目光自雍门滑向京城腹地,止于厚载门。他知晓这曾是多少叛者夺宫之途,也知晓不断会有人再走这条路。
目光偏过落于武城公府,这武城公府,是京城将门的最负尊荣之地。
当年齐冲交回虎符,封武城公,皇帝恩许他自上骁军中择取军士为府卫,放眼京城,将门公侯,从未有人获此殊遇。齐冲以二十余年积下的军中威望再度出战不是不可能,只是,他已不能再似从前一般掌军。
而武城公世子齐瑾,他从未入军,只在权虚的尚书台,并非应防范之人。
齐氏长女入侍宫中多年无所出,齐冲与齐瑾皆有荣无权,齐氏早已不是从前的齐氏。
而这位今时的广陵郡主不知是否还是当年性情,若还是那般骄纵妄为不听教令,她或许是皇帝设下的这个局中变数最大的一枚棋子。
郭廷再归营帐,霍鄣已坐于案后,看着他与霍鄣的战策评议,“齐氏若欲重筑尊望,有何良策?”
郭廷不由蹙了蹙眉,今日将军的问话太不寻常。发觉霍鄣欲抬眸,郭廷忙缓了容色,道,“当年势之所趋,武城公不得不归交虎符,陛下待齐氏明尊暗压。而今齐氏若欲复当年之尊,惟待战事。”
郭廷原想继续说下去,可那话实是不妥,也便止言于此了。
霍鄣自书卷中抬首,“无妨,你继续说。”
郭廷少见霍鄣这般平和,心中更有几分迟疑。可将军既许他说,于此事,他也不需犹豫,何况,这并非他断不可言的事。
“属下以为,臣子欲求君主信用,无非二事,功、亲。”郭廷道,“目下武城公功勋已为往事,世子无功,若无战事,这希望便落在了亲上。齐氏长女入宫多年少有进封更无诞育,齐氏这外戚之名算得是虚无。而近日齐氏良城县主得进封,齐氏或许会以此为途,复当年之尊。”
霍鄣未有置评,又是垂眸于书卷。
历练多年,郭廷遇事的见解愈发直锐。
皇帝有意为齐氏设了一条路,可这条路通向的未必是尊荣。齐冲当年以退为进,不想皇帝将他进退两条路尽数断去。这些年里,齐冲不时称病出城静养,作尽退隐之态,对朝中军中的权争视若不见,从不插手,从不置言。但他曾距心中所欲那么近,岂会这般轻易放弃。
自知晓皇帝对齐冲的防范与暗恨那日起,霍鄣便亦知晓自己只需静待,静待皇帝除去心中这根芒刺的时机。
并不抬眸,霍鄣取了笔,道,“将明日入城军士的名卷取来,卯时离营,”他以笔点了点霍商的评议,复道,“你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