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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地底白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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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往都未曾听你提过你会抚琴。”我用手撑着脑袋望向他。
“往昔所遇高手如云,皆琴艺精湛,故而不敢班门弄斧。”他淡笑着。
“公子的话外之意是,只因我琴艺不精,是故在我面前弹琴便可无所忌惮,正反我也听不出好坏?”
他依然笑着望向我,不作言语,“姑娘若是如此理解,倒也差不离。”
我恼得瞪了他一眼。他却直接转身牵过我的手,“与你说笑罢了,还当起真来。不过我倒甚少听闻有闺阁女子不会弹琴的。”
“其实幼时家中也曾为我寻过教导琴技的师傅,不过我嫌练琴乏味苦闷,便落下了。”我靠在他肩头,他身上有阵我所熟悉的紫檀香。
我望着他身后的碧水青山,不自觉轻声吟唱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他挑眉望向我,一脸堆笑,“怎么不继续唱下去了?”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便说,“我忘了。”
“那我替你唱下去吧。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莞琰,这可是首情诗啊。你特地唱与我听,莫非你待我有情?”
“想哪儿去了。我只是今日与你游湖泛舟,有感而发罢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淡,“我也只是说笑罢了。我亦知晓你志向远大,心思从不在我身上。”
“一生都陪我游湖泛舟吧。”
他听罢半是喜悦,半是惊讶,惶恐问道,“我怕是我听错了,你方才说什么?”
“一生就这样伴着我吧。”
船只渐行湖中央,我却隐约看到湖心上漂浮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赵承德,快看湖心好像有人落水!”
船行到湖心,我同赵承德赶忙将那个小小的身影打捞起来。很显然,孩童打捞起来时已经溺亡甚久了。
可怜的女孩尸身被湖水泡的发白,却还是能看出她生前姣好的面容。
赵承德皱眉道,“这孩子是失足落水吧,这么小的年纪,真是可惜。”
看这孩子也就十岁左右的光景,却葬身于这湖心,我有些不忍。
李伯庸闻讯带领着捕快飞奔前来。经过仵作验尸,女童符合生前溺亡特征,并非死后抛尸。
很快就有人前来认尸,一对中年夫妇说这正是他们的独生女儿丁大丫。
孩子父亲叫丁义仁。他和妻子在公堂上一言不发,冷静得好像事先就知情一般。
李伯庸说,“你家姑娘是生前溺亡,并非遭人毒手,赶紧将尸身带回家去安葬了吧。”
我说:“等等,生前溺亡和遭人毒手并不冲突啊,万一她是被人推入水中的呢?”
赵承德说,“小孩子玩性大,失足落水也是常有的。还是让这对夫妇将孩子尸身带回去安葬了罢。”赵承德拍了拍我的肩膀,还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马上心领神会不再辩驳。
待得这对夫妇离去,我问赵承德,“你也觉得这对夫妇不对劲吗?”
“是啊,他们的举止透着些古怪。”
我说:“看样子我得跑一趟了。”
赵承德说:“我陪你。”
我望向他那双深情的眸子,说,“好。”
李伯庸举起他那块惊堂木在桌上拍了几下,“公堂之上你俩就亲亲我我像什么样子,在我面前恩爱,这是欺负我孤家寡人吗?”
赵承德哈哈笑道,“你也可以找个媳妇啊,我看鸢尾就很不错。”
我和赵承德便装前往了丁家所在的村子打探到了消息,有个热情的嫂子说,“丁大丫今年十岁,并且智力有些问题。丁家比较穷困,她的家属也不怎么管她,她平日就在村口游荡。”
赵承德叹道,“那这女孩子还真是可怜啊。”
我和赵承德到了丁家门外,透着昏暗夜光,看到一间破败小屋里,丁家上下聚在一起吃晚饭。
我的心中已经有了猜想,只是这个猜想太过残忍且不人道。我本还抱着一丝幻想,直到此刻看到丁家上下欢聚一堂庆祝的模样才彻底死心。还容不得我细想,突然感到脑后一记闷棍……
待我醒来时,我已和赵承德双手被反向捆绑在一起,二人关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柴房里。丁义仁听到动静走进了柴房,“二位醒啦?”
我厉声暴怒,“丁义仁,你谋杀亲生女儿,还绑架朝廷命官,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王法是什么?王法能当饭吃吗?王法能让我们老百姓不饿肚子吗?生的是个女娃也就罢了,还是个痴呆儿,我养她到十岁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赵承德诧异道,“你杀害女儿就没有一丝悔意吗?”
“我后悔啊!我后悔死了!可是世上没有后悔药不是。我后悔怎么没能早点杀了那个赔钱货,让她白吃了我家十年大米!”丁义仁叫道。
“那可是你亲生女儿啊,你怎么下得去手?”我问他。
“你们这些官家少爷,官家小姐没尝过饿肚子的滋味吧?等你们也尝尝饿得只能吃树皮的滋味,你们就知道我怎么下得了手了。我们不仅把那个赔钱货推下湖,我还在她身上绑上了大石头,让她无论如何也得死!”丁义仁厉声吼道,“不是我要杀你们,是你们步步紧逼,既然你们知道我杀了人,那你们也绝不能活!”说罢他又转头望向他身边的老翁,“爹,你看这两个人怎么处理?”
老翁说,“埋了还是烧了都随你,反正不能留活口。”
赵承德冷笑,“好啊,你们还是团伙作案呢?祖父和爹一起谋杀孙女/女儿?你们简直丧心病狂,猪狗不如,恶贯满盈,天理难容……”还没等赵承德说完他的嘴就被一块破抹布堵上了,他情绪激动,支支吾吾还想骂却说不出话只能发出呜咽。
我说,“两位还是高抬贵手放了我们吧。你们杀了丁大丫也是事出有因,官府从轻发落也就是个流放的罪名,但是你们若是杀了这个人,那就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丁义仁和他爹瞪圆了眼睛齐声问,“为何?”
“因为你们眼前这个人是当朝三皇子淑王赵承德!”
丁义仁和他爹怔了半晌,他爹问,“你说他是什么三皇子,那你是谁“?”
我说,“我是当朝太尉何悬镜之女何莞琰。”
他二人听罢又怔了半晌,随即发出一阵哄笑,丁义仁说,“他要是三皇子,我就是当朝圣上。”
丁老头说:“你要是太尉之女,我就是当朝圣上他爹太上皇。”丁老头转过头,“儿啊,怎么解决这两个满口雌黄的无知小儿?”
丁仁义看了下我们,阴险笑道,“爹,我有个好办法。”他随即拿抹布堵住了我的嘴。
这对父子趁着夜黑风高,把我和赵承德用黑布蒙上头,再用绳索绑在板车上,这二人拖着板车也不知走了多远的路。
“到了。”丁义仁摘下了我和赵承德的头套,“二位,对不住啦,你们就到地底下做一对苦命鸳鸯吧。要不是你们步步紧逼,你们也不用死。你们不是说我无耻吗,那你们也尝尝忍饥挨饿,在饥饿中绝望等死的滋味。下去吧!”说完我和赵承德便被推入一个地洞。
等我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得像要炸裂,双腿麻木没有知觉。环顾四周,漆黑一片,我拖着没有知觉的腿在黑暗中摸索着。在地上触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头,很好,我用捆绑着双手的绳索在石头上反复磨蹭,终于绳索断了,手被解开了。
“赵承德,赵承德,赵承德……”我在黑暗里呼唤着他的名字。
“行了,别喊了,我还没死呢。”一个慵懒熟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我顺着声音,扑上去抱住他,“你没死真好。”我赶紧解开绑住他双手的绳索。他张开手臂抱我个满怀。
“这对父子也忒狠心了,把亲闺女/亲孙女沉塘,又把我俩扔到这鬼地方等死,真是两个畜生。穷山恶水出刁民,这话真是一点没错。”赵承德叫嚷着。
我撕扯下了衣服上的一块布料给他包扎他额上的伤口,“还有力气骂人,我看你问题不大。”
“没想到我一代战神没死在刀枪无眼的战场,却要死在这个地洞里,不过能和心爱之人死在一起,也算值了。”
“这回是我连累了你。要不是我决心查案,你我也不用葬身此地。你怪我吗?”
“傻姑娘,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此生还有一件憾事未了。”
“你看这是什么?”我从身旁拾起了一块光滑的物件。
赵承德看了看,“像是块骨头,是野兽的骨头吧?”
“地洞里怎么会有野兽的骸骨呢?你再看看这是什么?”我又举起一块白色的物件。
“啊啊啊啊啊!”赵承德尖叫着跑开。我回过头定睛一看,好家伙,一个白色物什上有两个深深的大黑洞,这是颗人的头骨啊。
“救命啊!给本王来人啊!救命啊!”赵承德失声尖叫着。
我捂住耳朵,“尊敬的淑王殿下,咱们身处深山老林的地穴里,您就是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到,您再多叫几声或许还能把林子里的豺狼虎豹叫唤过来,那样咱们将会死无全尸。”
“可是遇上这么可怖的事情,你怎么还能如此镇定?你到底是不是女子?”
“越是到绝境,便越要镇定。你刚刚说你此生还有一件憾事?你能有什么遗憾事?”
“当然遗憾。怎么能不遗憾呢?我此番胜仗归来,父皇已经应允了我和你的婚事,也定好了良辰吉日你我成亲。不出意外的话,待到春暖花开,你就是我的淑王妃了。”
“可惜,你我都等不到那天了。或许是今生无缘吧。”
赵承德望着我,“谁说你我今生无缘?我偏生不信命。今日这具白骨就是我们的证婚人。你我就在这地底拜了天地,也算成全我一个念想。”
“也罢。毕竟是我连累你陪我死在这地底。那便遂了你的愿吧。”
“一拜天地,夫妇共赴黄泉路。”
“二拜高堂,今生不孝来生偿。”
“夫妻对拜,结伴长眠于洞房。”
我和他三拜后,他说,“今夜便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可惜没能十里红妆八抬大轿将你风光娶进门,你可怨我?”
我摇摇头,“分明是我拖累了你。害得你只能葬身于此地。”
“莞琰,别自责,也许是我们命该如此。”
我们在地洞里也不知挨过了几日,我只觉得又饿又渴,浑身乏力,好像已支撑不住。
“王爷,何小姐,你们在底下吗?”洪亮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赵承德激动地说,“是白龙,自己人,我们不用死啦!”
“小白龙,本王跟何小姐在地底下,你快想法子把我们拉上去。”
洞口一个声音响起,“好嘞。您接住绳子,属下这就把您和何小姐拉上来!”
一根粗麻绳从洞口扔下来,赵承德用绳子在我腰上绑了两圈,“莞琰,你把绳子抓紧了,他们会把你拉上去的。”
我抓住绑在我腰上的绳子,绳子被缓慢拉到半空中,我已经看到了洞口的曙光。突然腰间的绳子松开了,我整个人从半空中猛然往下坠落,掉进了赵承德的怀抱。
赵承德急切问我:“你没事吧?”
“没事。”
他把麻绳重新在我腰间绕了两圈,系上死结,“你只管上去,别害怕,就算绳子断了,我也会在下面接住你的。”
我被众人用绳子拉出洞口时已筋疲力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真好。承德随即也被众人拉出了洞口。当我和他四目相对时,我们不约而同笑了。我们都活着,真好!
赵承德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问,“小白龙,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属下看您和何小姐去了丁家村两日了也未归来,便前往丁家村找到丁义仁询问你们的去处,见那人言辞躲闪,知晓他没说真话。把他关起来又打了几十板子才肯说真话,随后他便把我们引来了此处。
“莞琰,这是我的贴身侍卫白龙。小白龙,快来见过淑王妃。”
小白龙向我行了个礼,“拜见王妃。”
我把承德拉到一旁,“既然我们都活着,那之前的事,便做不得数了。”
“我们已经在地洞里拜了天地,你想反悔可不行。”
李伯庸不知从哪冒出来,“莞琰啊,你没事可太好了。你猜我们在这深山老林里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三具尸骨啊。我们在旁边的树林里挖到了三具人骨。”
“不,不应该是三具人骨。加上地洞里那具,是四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