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绫记》拈风

19、不知归路

　　江边缓缓升起的夕阳，照应着碧绿得好似发蓝的湖水。山水间缭绕着阵阵雾气。隔着缥缈云烟，我看不清他的面庞。他俯身坐在船檐边抚琴。随着年岁增长，他好似愈发消瘦了，凌乱的长发挡住了脸颊。此刻我虽与他同乘一叶轻舟，仅有数尺相隔，透着浓厚白雾，又似相距甚远。
　　我卧榻在床板上小憩，迎面而来的凉风免不得让我生出几分寒意。他似是察觉到我的不适，站起将披风盖在我身上，转而又继续抚琴。他抚琴的姿态，好似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阁下已从梦中醒来良久，何不前来与旧时友叙叙往事？”他半日不言语，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来，实是将我惊到了。
　　“好你赵承德，是才你便看出我醒了。为何方才不作言语？”
　　“鄙人良久前察觉到有一双秋水剪瞳正目不转睛注视着鄙人，鄙人生性粗鄙，哪里被人如此关怀注视过，故而诚惶诚恐，不敢言语。”他淡笑回应道。
　　“这分明是你刻意取笑。”我将他推倒一旁，他却连声呼痛，这回倒不像是玩笑，“你身上带伤？”
　　“不碍事。在外行军打仗哪有不负伤的。”
　　我与他坐在案前，给他倒了一碗酒。
　　只见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两年未曾相见，你过得可好？”话刚说出，心下已然悔了，看他满面风霜的模样，料来他这些年在外行军定是受了不少罪。
　　他笑着说道：“军营生活甚好。”
　　“如此，便好。”
　　······
　　“记忆里你似是个顶讲究的人，为何如今须发未整，戎装未换就出门了？当真跟以往判若两人。”
　　他望向我：“我刚接到朝廷召我回京的任命，便昼夜不休策马狂奔赶回来了。”
　　“何必亲自驾马，坐马车班师回朝便不用如此劳顿了。”
　　“马车太慢，我怕耽误了见心上人。回京后我可连府上都未曾踏过一步，便急着来见你了。”
　　“难怪如此狼狈。坐下。”
　　我将他凌乱的长发梳散后盘成发髻，眼神往下，却看见他脖颈上有不少刀伤，心中猛然抽搐了一下。他却不知从哪随手捡起一块铜镜，一面照一面笑。
　　我问：“笑什么？是觉得我发髻没给你挽好吗？”
　　“非也非也。卿梳发手艺甚好。我方才从铜镜中瞧见你为我梳发的模样，甚是温婉贤淑，少了些初见时的顽皮稚气。”
　　我顿了顿，又问， “那你觉得我是少时好还是现在好？”
　　“少时过于活泼，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倒变得温婉娴静了。唯一不变的是一身正气。于我而言，都好。你可还记得我出征前对你许下的承诺吗？”
　　他同我讲过很多话，我一时记不清，试探着问他，“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他激动地环住我手臂，“是啊，难得你还记得。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出征前我便作好了随时战死沙场的准备。我不怕死，即便以身殉国失了我这条命也无妨。我只怕再见不到你，又怕分隔岁月渐长你会将我遗忘。”
　　“世间男子，我只信你所言。君可安心，何莞琰一生不负赵承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