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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扫墓之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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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天亮得很迟。大街小巷皆是一番张灯结彩的喜庆模样。不远处几个穿着鲜明衣裳的黄毛小儿在玩雪,他们跳着,闹着,面儿上憨笑着。曾几何时,我也曾如此无忧无虑,可惜那是很久远的记忆了。
鸢尾从府中出来,轻轻替我披上银狐斗篷,“今日大雪封路,地上结冰打滑,恐怕马车难以行驶。”
“无妨,那便步行前去吧。顺便赏赏沿途的雪景也未尝不可。”
地上积雪很厚,每走一步,鞋底都会发出嗞嗞的响声。一路渐行渐远,整个天地只剩下我二人深深浅浅的脚印。途径冰湖时,我不自觉地走过去,伸手刚触摸到半冰的湖水,寒意便瞬间侵袭了整个身体。谁人知晓,繁缕当年究竟有多绝望无助才会选择投水自尽?
绕过竹林溪流,翻过一座山岭,前方便是繁缕的坟墓。这里四季常青,四面环山,倒是个风水宝地。若是在春日,此地必然鸟语花香,绿水青山,美不胜收。如今却被深厚积雪覆盖着整个山脉。每往前走一步,都有凛冽寒风呼啸吹过。越走近墓碑,风声夹杂着的笛声便越发清晰,莫非这里还有旁人?
“姐姐你瞧,是沈大人!”鸢尾诧异地叫起来。
我向她做了个禁声的手势,她马上心领神会安静下来了。
沈贤身着单薄,在呼啸寒风雨雪中好似随时会倒下。他一首长笛曲子奏罢,颤抖着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那块刻着“爱女夏氏之灵”的石碑另一面用鲜血书下另一行字--沈贤爱妻之墓。
鸢尾说:“斯人已逝,大人节哀。”
沈贤鬓发凌乱,嘴唇发紫,尤其一双眸子暗淡无光,颤巍巍地望向我,“你来了。”
“是啊。我来看她。你也是来看她么?”
“繁缕是我的妻子。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又岂有不来看她的道理?”
“人都不在了。你在坟墓前惺惺作态她也看不到了。祭祀无非是活着的人想让自己安心罢了,于死人而言毫无作用。”
他闭上眼,“她走的时候可安详?”
“她直到最后,心心念念的依然是你。你为何不早些回来?若是你早一步回来,她也不至于抱憾离世。”
“是我对不住她。这一生我辜负了太多人。依稀记得当年初遇她时,我只当她是个失足落水的哑女。那时的她,腼腆善良,笑起来好似能让冰川融化。从那时起,我的心里便只有她一人了。”
“你既对她有情,为何离别时那样决绝?你可知她在最后的人生里有多痛苦绝望?你为什么要让她含恨而终?”
他悲痛欲绝地说:“我与柳雅颂是父辈定下的亲事。她还未过门家乡就已发了洪灾,我与她并没有夫妻之实。夏繁缕才是我名媒正娶的妻子,她是我第一个女人,亦是我真心爱慕的女子,所以我不能容忍她因为我变成一个毒妇,所以我选择了离开,所以当她问我心中可有她时,我才会避而不言!这些年,我总认为对死去的柳氏亏欠太多,是我没能照顾好她,才让她客死他乡成了一具白骨,我觉得自己不配幸福,却不料这只是一场骗局。更没曾想,我压抑自己的感情,隐藏自己的真心,反而酿成了更大的悲剧。”
“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这里群山环绕,依山傍水,是适合安葬的风水宝地。方才走来,我见到很多早已陈旧破败无人祭祀的墓碑。这里不晓得有多少前人长眠地下,却无人记得。她若泉下有知,你曾将她的名字深深刻在心里,她定能含笑九泉。”
“将来我会时常来陪伴她的魂魄,定不会让她孤零一人。画屏可是在你府上?”
“是。我担忧繁缕走后,府上的人对这孩子照料不周,暂且将他接回我府上住一阵子。”
沈贤说:“画屏是繁缕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我定会待他视如己出。过阵子我会将他接回我身边。何小姐大可放心。”
我惊讶得问:“你竟知晓画屏的身世?”
“是。虽然她不愿提起此事,可是我一直都知道画屏是她的孩子。画屏那双眉眼,生得与他娘亲一样好看动人。”
我与鸢尾烧了纸钱,祭祀完毕,沈贤依旧抱着那块墓碑,不愿离去,好似他怀中抱着并非是一块碑,而是他的爱人。
我将要离去时,听到他口中喃喃着:“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杯离愁,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