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望君珍重 京城一连几 ...
-
京城一连几日下着连绵细雨。今日是沈贤自请调离京城,改任地方太守的日子。我陪同繁缕给他送行。旁人不知沈贤自请降职是何缘由,送行众人确是心照不宣。
“诸位便送到这吧。”沈贤淡淡说。
繁缕美目含情望着他的意中人:“此行山高路远,望君珍重。”
“夫人也多保重。”
沈贤转身时,繁缕紧紧攥住他的手,“等等。”
“夫人还要何事交代?”
繁缕憋足了气走上前去,伏在她爱人的耳畔悄声问:“这些年你待我的好,只是因为感激报恩吗?你可真心爱慕过我?”
沈贤听后淡漠凝望繁缕良久,两人虽是近在咫尺,确似身隔天涯。他最后只侧过头,轻轻说:“今日风大,夫人保重身子。”
繁缕听后心中一颤,身子明显晃动,我连忙双臂扶住她才使得她不至于倒地。她忍住苦水,强装镇定说:“我晓得了。君可安心上路了。”
沈贤向她深深鞠了一躬,飞身上了马车,他并未回头,好似没有半分留念。
繁缕在沈贤上马车的一刹那,手中握着的纸伞已松开,在雨中蹲下,将面庞埋入膝盖抽泣不止。她的佯装镇定在这一刻瞬间土崩瓦解,这才是真实的她啊。她不愿将自己的真实情绪展现给爱人,她已明白不打扰便是对心爱之人最好的祝福。她望着马车渐渐远,自言自语道:“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往后每日,繁缕都会坐在门前呆望着远方。
“夜里更深露重,可别冻坏身子。”我说着便将一件衣裳披在她身上了。
“或许是坐在门前冷风吹久了,我竟察觉不到半分冷意。”
我说:“此刻已是深秋,你还穿着夏日的轻薄蝉衣,怎会不受寒?”
“我不碍事的。琰儿,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我在。你说吧。”
“往日我也会坐在门前盼着他下朝回府,每当我看到他穿着一身官服清爽回府时,便是我一日中最高兴的时辰。现在虽然他不在了,可是我仍会坐在这里盼着他,心中留有一丝期盼,这了无生趣的日子才不会那么难熬。”
“其实你明晓得,他前往异乡赴任,没个三年五载回不来。又何苦守在门前痴痴等候冻坏身子?”
“我知道他近日不会回来。亦或许我与他此次分离,已成永别,他归来时,已是天人永隔。即便如此,我还是愿意这样守着他,盼着他,等着他,爱着他。”她话还未说完,便连声咳嗽起来,帕子上染红了她咳出的鲜血。
“你都咳血了。你竟已病得如此重,你为何不告知他?既然如此思念他,何不挽留他再多陪你些时日?”
她苦笑着摇头,“我已造下太多孽了。我还有什么资格乞求他常伴我左右?我时常梦到初见他时的场景,他静静望着我,一眼万年,沧海桑田,深情不变,他眼中好似有火光,能驱逐我身上所有的寒意,从此漫漫人生有他相伴,日子便不再孤苦无依,生命才有了盼头。可是每当梦醒时,伸手却扑了个空,昔日枕边人已不在。若是好梦没有醒来的一日便圆满了。”
“沈大人已离去数月,至今家书都没有一封,你又何苦心心念念想着他。果真是自古多情女子薄情郎。”
“不怨他。如今因果皆是我咎由自取。我一直都知道柳雅颂尚在人世。”
“你怎会知道?”
“他那时已离疯癫不远了。他画了无数幅柳雅颂的画像,不是一个人对着画像喃喃自语,便是出门贴告示寻人。我晓得,只要柳雅颂还活在世上一日,他就不可能接受其他女子。他说过,他曾赠给妻子一支珠钗,那是他们的定情信物,柳雅颂从不离身。所以我安排下人去墓地里挖出一具女性白骨,又吩咐能工巧匠将画像上女子的珠钗重新打造了一支。当他看见那具白骨和那只珠钗时,他竟犹如五雷轰顶哭昏过去。那时起,我便错了,一步错,步步错,直到如今满盘皆输。多年恩爱情分,竟似过眼云烟。如今黄粱梦醒才发现,将他越推越远的竟是我自己。 ”
近些日子繁缕咳血越发严重,御医开了各种方子都医治无效。往昔她还能下地走几步路,如今连地都下不得。此刻见她每日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御医托住她的袖口,按在她的左手脉上调息片刻,御医神色逐渐凝重,复而又诊了右手脉象,顿了顿,最后只是皱眉摇头。
“傅太医,你之前开的方子她服用后为何不见丝毫起色?”
“夫人的症候并非一朝一夕养成的,想药到病除已然无望。夫人天生体质羸弱,后天又忧思过度,如今易潮,易汗,每每咳嗽出血更是肺痨之状呐。适才我为她诊脉时,发现夫人又患上了风寒之症,这对她本就病入膏肓的身子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我打断他:“我听不明白。承德,太医院可还有医术更为精湛的御医?将他们都请来,我就不信看不好繁缕的病了。”
赵承德劝道:“傅太医德高望重,医术精湛,亦是太医院御医之首,既然他都讲了无能为力,那请来其他御医结果也应当是一样了。”
繁缕听到我们的争执声,强撑着坐起,唤我坐到她跟前,她用微弱柔和的声音说:“琰儿,不怨太医。往日府中也请来了各色游医术士,各种方子都开过了,终归是无用功。生死有命,强求不得。太医,我这身子骨我自己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我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了,只是不晓得我最后还剩下多少日子打理生前事?”
御医支支吾吾,望向我们,又闭上了嘴。
繁缕说:“无妨。直言即可。”
“这实在是不好说呀。若是调理得当,再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若是依旧如此糟蹋身子,受凉受寒,忧思过度,只怕,只怕命不久矣啊。”
······
转瞬已是严冬。我从未像如今这般希望日子放慢些,若是生命能永远停驻在这个冬日便好了。此时正是韶华好时光,我正年少,繁缕也未离世。
她从熟睡中醒来,撇头望向窗外,“外头可是下雪了?”
我回她:“是啊,下了一夜的雪,天地间白茫茫,倒似换了个人间。”
“琰儿,我想赏赏雪景,能推我出去看看吗。”
我本想劝说她,外面风大不适赏景,保重身子为重,可当我望向她瘦削蜡黄的脸颊上那双深陷的眼,便不自觉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给她披上狐裘大衣后将她扶上四轮椅推出屋外。
她望向漫天雪景,颤颤巍巍地说:“今年初雪来得真早,一如我与他相识那日的雪景。”
“你既如此记挂他,为何病到这番田地都不愿让我写书信告知于他?”
“我还有何颜面求他伴我余生?我不愿再强求了,一切任凭天意吧。放他自由,是我此生最后能为他办到的事情。我本想着,待到除夕他或许能回京省亲,可是,我好像撑不到那天了。”她话还未说完,口出咳出的血将雪地染红,地上红白相间,格外刺眼。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休得听那庸医胡言乱语。你定会好的。”
“不。你听我说下去。我对不起死去的杏娘。这一生我辜负了太多人。或许命丧黄泉便是苍天对我的惩戒。杏娘死后,我才明白自己这些年错得有多离谱。是我太过自私,总想着把他留在我身边,伴我残生,可是最后却害了那么多无辜性命。我好后悔。可是,我从未后悔遇见他,遇见他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事。”她说话时好像用尽了所有的气力,那不堪一击的模样好似随时会倒下。
“别说了,你要讲的我都明白,我扶你回屋歇息。”
“有些话现在不讲,将来便再无机会了。我知道自己已是油尽灯枯,风中之烛,原本在我跳湖那日我就该死了,是他救了我,为我续下一段最好的岁月。得以苟延残喘这些年,我已知足了。等我死后,请······”她的声音愈来愈小,直到最后没了声儿。
“姐姐,你最后说什么?我没听清。”我轻轻扶住她的肩。她竟已合上了双眼,没了心跳。
风雪中我握紧她尚有余温的手,直到最后我掌中的手逐渐失了温度,变得冰凉。
给繁缕收拾遗物时,在她柜子里我寻到了几件孩童的衣裳,一针一线皆出自她手,此刻我才料到她弥留之际对我说的是什么了,她大约是希望我能照顾好画屏。母亲毕竟是母亲,哪怕她再不愿承认,她的内心深处还是深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