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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杨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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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两个字刚说出口,小叶就被一个病恹恹的男人瞪了。
这个男人叫杨珒,馥宗茶行家的三公子,这场戏的看官,杜月娥的情郎。在他旁边的是馥宗茶行当家人——杨琸,这场戏的雇主,杨珒的亲哥哥。
“我不关心什么女魅,我只想我的月娥回来。”杨珒的声音低沉,嘶哑中带着决绝,像根晒干已久的老木头,一碰就碎。
他眼睛望向小叶身旁空空荡荡的戏台,失落地收回眼神。
小叶也跟着他的目光落望向一旁,消失的女魅正呈半透明站在那里,身子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珠还在转悠。
旁人看不到女魅,女魅也看不到旁人,只能呆站在原地,等到夜里,由旁人的眷恋化成人形,若是旁人没有眷恋,女魅也就不存在了。
真要论起来,女魅才是天上人间最大的悲剧。
小叶跟粒石子似的从戏台上跳下来,昂首挺胸站在兄弟俩人面前,解释道:“你们找了那么多人,都没把杜月娥的魂魄招回来,她要么是还活着,要么早就投胎转世去了……”
杜月娥是不可能找回来的。
这句话却被两兄弟的异口同声卡在喉咙里,“她不可能还活着。”
杨家三郎失去挚爱,相思成疾,当哥的没有寻访名医,反倒广贴告示,找道士给杜月娥聚魂,了却三郎的残愿。
这就有意思了,小叶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两兄弟。
生病的人难免眼神涣散,杨珒的眼神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杨琸却在望了一眼女魅的方向后,转过眼牢牢锁住小叶,要把她看个明白。他缓缓开口:“杜姑娘的后事是我亲自操办的。”
杨琸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眼里却下达绝对指令,无非是告诉小叶不该问的别问。
小叶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当杨琸这个人不存在,掉头挺直腰杆,只盯着杨珒一个人。
杨珒和杜月娥那点事,几乎是人尽皆知。
小叶来时也打听过了。富家公子与俏村姑两情相悦,奈何老古董大哥棒打鸳鸯,被逼无奈,富家公子和俏村姑决定殉情。临到关头,杨珒反悔了,独留杜月娥一人喝下毒酒。
冤魂半夜来索命那都是平常事。小叶委婉提醒他:“你就不怕,她怨你恨你抛下她一个人?”
杨珒仰头笑了笑,摇摇晃晃说道:“三年了,整整三年两个月零七天,她一次都不曾入我梦里来。”
他伸着手指头比了三,比了二,又比了七,最后一双手在空中无从安放。
“人有几个三年?我想我应该忘记她的样子,苟且偷生,等上三五年娶妻生子,再等上一二十载子孙绕膝,安享晚年。我应该没有多爱她的,要不然我也不会留她一个人。可是忘不掉啊!”
杨珒合上眼睛,干涸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似有似无的低吟。“她一次不曾入我梦里来,我还是清清楚楚记得她的脸。我想忘了,又不想忘。”
杜月娥一次不曾入杨珒梦里去,杨珒整整说了两遍,一次念得比一次重。
一个沉重的呼吸过后,杨珒说:“恨我怨我……也好。”
也好?
被一个死去的人记挂这可不算好。
小叶接着问:“女鬼你不怕?”
杨珒当即答道:“大不了要了我的……”
“命。”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最后一个字杨珒想收也收不住。
杨珒愣出神,在沉默里自嘲一笑,低声自言自语:“怎么可能会不怕。”
“她会要了我的命。”杨珒瞪大双眼,眼珠幽黑没有半点光,好似陷进去一般。
杨珒站得不稳当,紧紧抓住杨琸的手臂。杨琸轻拍他手背,示意他放宽心。
杨琸说:“不会的,你放心,大师会有办法的。”话末,掉头看向小叶。
办法小叶真的还有。
“你知道什么是魅吗?”小叶不指望他们能回答,继续说道:“一个人死了,若是了无牵挂,便是是彻彻底底地在这个世上消失了,可活着的人还会长长久久的挂记那个人。你想过没有,那个人已经是不存在的,你念念不忘的究竟算什么?”
小叶说到这里顿了顿,故作高深的望着杨珒。
杨珒木然怔在原地,和女魅一样全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珠还在动。
小叶一点头,又一摇头:“没有人能解释得了,有种东西叫魅。女魅耽于情,男魅终于义。有人在挂记着她,所以杜月娥这个人以女魅的方式又活了过来。”
杨珒是明白的,在倒掉毒酒的那一刻起,杜月娥就死在他心里,又永永远远活在他心上。
小叶从随身的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鸟笼,另一只手在空中招了招,一粒萤光落在掌心,慢慢地,她把那粒光放进笼子里。
她把笼子递给杨珒:“我把你的月娥给你。”却是看着许久没有存在感的杨琸:“你把我的银子结了。”
杨珒接过笼子,宝贝一样捧着。
杨琸按住杨珒肩膀,向他要来笼子,两个手指头拈起来。他胸腔好像闷着一口气,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杜……月娥。”
萤光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
他犹豫着又喊了声:“杜姑娘……”
笼子里还是毫无动静,杨琸一把将笼子塞回杨珒手里。
杨珒回光返照一般,比刚才神采奕奕了许多,对着笼子柔声说道:“月娥,我们回家了。”他背过身去,走路歪歪倒倒,比清明后的纸人还残破。
小叶对着杨珒的背影叮嘱道:“女魅见不得光,把它关到黑屋子里,她才会出来。”
女魅是最得两全的方案。如了杨珒想见杜月娥的愿,又解了杨珒怕鬼的困。比招魂来得实际多了。
杨家百年基业,馥宗茶行是江南道上的茶叶大户,它排第二,没人称第一。
这笔买卖大约要挣得满钵满体,从此以后便能告别乞讨,去山里建栋房子,喂猪,种菜,过一百年。
想到此,小叶别提有多欢喜,就差敞开麻布袋对杨琸说:快,把我的赏钱使劲塞里面。
“叶姑娘,借一步说话。”杨琸打断小叶的沉思,往前迈了半步,回过头静静的等着她。
杨琸的脸生得方且长,棱角分明,眉眼紧绷,看起来不大好亲近。
小叶没有和杨琸解释,她不姓叶,要是他问起她姓什么,她还真答不上来。
江湖上有许多不问姓名的侠士,轻功好就叫水上漂,气功硬就叫金钟罩。以她现在的身手糊弄几个不谙世事的鬼魅还可以,和别人比弄拳脚功夫,无异于班门弄斧。
两兄弟一个往东一个往南,杨珒消失在走廊尽头,小叶转过头,不再看他。她慢了杨琸几步远,东张西望,四周几个老仆老老实实埋头做事,好没意思。她只得盯着杨琸后脑勺发呆。
哪里都不合乎情理,杨琸这人绝对有问题。
杨琸领着她穿过一个院子,又一个院子,每堵墙长得差不多,跟个迷宫似的。
一直走到前厅,杨琸打发走下人。背对着小叶,也不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问道:“杜姑娘的魂魄当真就找不回来了吗?”接着连叹了几口气,自问自答:“也是三年了,早就该投胎转世,这个人世间哪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她留念?”
“是你想见杜月娥吧!”小叶盯着杨琸的后脑勺问。
杨琸这个人全程沉着冷静,唯独在喊出杜月娥名字的时候,嘴不利索。这已经不需要怀疑了,他的情都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
只听杨琸慢吞吞开口:“是啊!我太想见她了。”
又重重强调一句:“想得都快疯了。”
杨家三公子杨珒出了名的嘴刁,家里做茶叶生意,却吃不得丁点苦。杨老爷子命数将尽的时候,拉着杨琸叮嘱:“你弟弟不能喝茶分个茶庄给他,怕是要毁了,他没个茶庄,以后你们分了家,他可怎么养活自己。”
老爷子憋着最后一口气说:“我死了,以后你就是杨珒他爹。”
从那天起,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杨琸成了小大人杨珒的爹,时而还兼职当娘。
杨珒看不上家里的万贯家财,觉得商人没地位,杨琸就送他去读书。杨珒什么人,从小无法无天惯了,上房揭瓦那是常事。
先生严厉,稍有不慎就戒尺伺候。杨珒也不是吃素的,跳起来骑到先生脖子上,扯着他的胡子,威风凛凛地说:“还敢欺负你爷爷试试?”
方圆十里,文人圈里流传这一句话:要当杨珒的老师,得先当杨珒的孙子。
任凭杨家再富贵,也没有人愿意折这个腰。
杨珒不读书了,和一群公子哥们附庸风雅,听听小曲,买买玉石,顺便再捣腾古玩。
拿祠堂里供着的太爷爷最喜欢的字画,换了一个大肚瓷器。他听人家说,那是前朝的老古董,还是宫里的东西,是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