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杨琸 ...
-
连自家祠堂的东西都敢偷,任由杨珒胡作非为下去,隔几年还不得挖人家祖坟,撬掉老祖宗棺材板,抱着头骨当球踢。
有句老话叫棍棒底下出孝子,黄金棍下出好人。
杨琸亲自上山砍了根最粗最结实的黄荆藤,又吩咐下人杀鸡宰羊,给杨珒做顿好的,免得他今后每日躺在床上,没什么胃口。
杨珒从外面回来,府里下人头垂得厉害,他听人家说,下人低着头这叫斗地主,不吉利。
他冷眼扫向下人,厉声道:“干嘛呢?地上又银子还是怎么着?今个眼睛长头顶上了?没见着你爷爷我回来了?”
下人把头抬起来看了杨珒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去。
杨珒看着下人个个宛如一头死猪,他这开水当得好不沸腾,气不打一处来,边大步朝里走,边抱怨道:“哥,府里的下人也该换换了。”
屋子里久久没有回应。他又喊了几声:“哥……”
“哥哥……”
萧寂的风里藏着他的回声。
杨珒心里不是滋味,平日这时候杨琸都是坐在大厅里等他回来,倘若天黑得早,杨琸会点一盏灯,昏黄的橘光,把满屋子照得像装了个太阳。
此刻,大厅里乌漆墨黑,平静得如一片死海。
他回头,下人把大门严丝合缝关上,天色也渐渐暗下来,府里越发死气沉沉。
杨珒刚要发作,杨琸身边的婢女小跑过来告诉他:“三公子,大公子让奴婢告诉您,他中午没吃饱,也不知道您几时回来,就先吃了。”
杨珒整个人都陷进傍晚的黑里,跟在婢女身后落落寞寞“嗯”了一声。
这是杨琸第一次不给他留灯,第一次不等他吃饭,都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杨珒却在意了。
今天的杨琸比昨天在乎他要少了些,假以时日……杨珒不愿去想象。
边走边问:“今天吃的好吃的?我哥都不等我了。”
婢女放慢步子,走在杨珒斜后方,“回三公子的话,都是您爱吃的鸡鸭鱼。”
这话杨珒不高兴了,什么叫都是他爱的,这些东西难不成别人不爱不成?
今日几个好友不知入了什么邪,决定效仿仙人,不食五谷吸风饮露,饿了一顿便嗷嗷叫。最后决定戒荤,偏偏拉上杨珒,害得他中午只吃了几根水煮小青菜。
一想起肉的味来,杨珒馋虫上脑,口水快要从牙齿缝里钻出来。
转眼功夫,就到饭厅,桌上的饭菜动了几次筷子,鱼只少了块皮,鸡也只少了块胸前肉,明显是没有吃过多少的样子。
杨琸坐在主位:“回来了啊!”
杨珒一见到杨琸,心里的怨气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到杨琸对面坐下。婢女见势也退下了,厅堂里没有一个下人伺候。
气氛严肃冷清得厉害。
“哥,咱们家是不是破财了?”杨珒四处张望了一圈,小声问。
难怪下人也敢跟他摆架子。
“嗯?”杨琸盛了一碗饭,放在他面前。
“今天气氛不太对啊!下人对我爱答不理的,吃得也比平日丰盛,是不是以后咱们都吃不上了?”杨珒往嘴里扒了一口饭,拿起面前的湿毛巾擦了擦手,抬起屁股伸直了身子,扯下一个鸡腿,放在杨琸碗里。“别给我留,咱们一人一个。”
扯下另一个鸡腿,咬了一口,说:“没关系,我淘了个大肚罐子,前朝的宝贝,卖了也够咱兄弟俩吃半辈子,大不了找二姐救济去。”
不论杨珒在外面有多恣意妄为,回到家里还是条哈巴狗子,这是杨琸爱恨交加的宝贝弟弟啊!
无奈地叹气:“杨珒,我该说你什么好呢?”
杨珒打断道:“什么也不必说,老东西走的时候让你当我老子,他一定没说完下一句,等你老了,手脚不硬朗了,我也会当你老子。”
桌上放了一二十个菜,吃饭的却只有两人,对面坐着,杨珒突然觉得太过疏远。
他屁股不离椅子,拖着就往杨琸身边靠。强调了一句:“哥,咱们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
杨琸对杨珒提不起气来,看他埋头吃饭的模样,可不就像一条鼻子拱食的哈巴狗吗?
杨珒每吃一口饭,杨琸就往他碗里夹一筷子菜。
“你别光看着我吃,你都没吃多少。”杨珒端着碗移了移,又把几门杨琸喜欢的菜往他面前推了推。
杨琸说:“我不饿。”
“刚刚你还让你身边的小丫头告诉我,说你饿了就先吃了。”杨珒抬起头看着杨琸,别看杨琸这么大个人,一套一套的,总让人不省心,“就算咱们家破财了,该吃的饭还是要吃。”
“你敞开肚皮吃,咱们家还没到破财的份上。”杨琸眼皮扯了扯,克制住满脸的欣慰。“你也不小了,等你吃完,我有些话和你说。”
杨珒瞅着杨琸正经的模样,上一次这副表情还是二姐定亲的时候,这次八成是杨琸终于被哪家小姐看上了。
他飞快扒完饭,抬起头认认真真看着杨琸。
杨琸起身说:“走吧,咱们去祠堂看看老祖宗。”
要当着祖宗面说的,不是婚事还能是什么?
等杨珒进到祠堂,杨琸厉声一吼:“跪下。”
杨珒被音浪一震,啪的一声双膝着地,不明所以望着杨珒。“哥?”
杨琸操起一旁立着的荆条,打在杨珒背上。“太爷爷的东西你也敢拿,是不是哪天你高兴了,看上咱爹坟里物件了,还要刨开看看?”
杨珒没能躲开,他连爬带跳躲在一旁,从柱子后面探出个头来,委屈巴巴说:“我以为那是不要的。”
杨琸阴沉着一张脸质问他:“不要的?水果点心供着,每日还要上柱香,你这眼睛是白长的还是脑子是白长的。”
越是这样,杨珒心里越不安稳。他以前拔了教书先生的胡子,拆了学堂里的屋顶,现在想来已经是罪大恶极了,杨琸只是让他跪一天,叮嘱他下次不可以这样。而现在他只是拿了件家里的东西,杨琸就要追着打他。
杨珒找着理由为自己脱罪,“我知道错了,不过,我换了个前朝的古董,比那个破字画值钱多了。”
“这不是用值钱不值钱可以衡量的,我的弟弟吊儿郎当,文钱不值,倘若有一天,一个人偷偷摸摸换了个更好的人给我当弟弟,在我的心里是他宝贵些,还是你?”
杨珒心里又喜又茫然,想了想答道:“当然是我。”
他本以为杨琸当他这个弟弟是负担,年纪轻轻有大好前程,却被老爷子逼着给他当爹。
前几年,有媒婆自告奋勇给杨琸说亲事,没有父母之言,媒婆支持年轻人自由恋爱,成就一段良缘,不失为一段佳话。问杨琸喜欢什么类型的,杨琸只提了一条:能对弟弟好的。
门当户对的小姐一听,上头无老,没个依靠还拖家带口的,看不上他。
门第稍微差一些的,都想有个锦绣的姻缘,杨琸能给的不过就是几千亩茶园,一半还要分给弟弟挥霍。自然也是看不上的。
再差一些的,上头八十老母,下头嗷嗷待哺。人还没见着,狮子大开口要分两个茶园子到自己兄弟名下。
相亲这事就被杨琸给搁置了。
一想到在杨琸心里他是如此的珍贵,杨珒心里便没了多余的想法,跪在地上认认真真望着太爷爷的牌位,诚诚恳恳道:“哥,我知道错了。”
杨琸挥着荆条的手顿了顿,最后轻轻落在杨珒身上,却重重落在杨琸心头。母亲生下杨珒就撒手归西,老头子常年外出经商,杨珒就属跟他最为亲密。他给杨珒擦过屁股,换过尿布,他是真的给杨珒当过爹。
老头子终于想起来还有个小儿子,一直不曾抱过他,不曾带他骑马放风筝。将生意全全扔给十多岁的杨琸,把杨珒捧在手心里宠着。连去世的时候,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个小儿子。
杨琸扔掉荆条说:“算了,我不打你了。你也快要及冠了,以后你捅了篓子,我再也不会替你顶着了。”
杨珒朝太爷爷重重磕了个响头,虔诚道:“谢谢太爷爷您,原谅我犯下的这个滔天大罪。”
这事过后,杨珒也消停了一段时间,鲜少和他那帮狐朋狗友来往。所有人都以为杨珒是浪子回头了,闭门在家看书识字,学大道理。
可惜好景不长,杨珒从别人那得知,他那口大肚罐子确实是前朝宫里的老古董,不过是宦臣贼子留下的夜壶,不值钱不说,还惹一身腥。
杨珒和唆使他买下这个罐子的几个人大干了一场,寡不敌众,被打折了骨头。
杨琸嘴上说不再给杨珒撑腰,却亲自牵着狗,带着威武雄壮的家丁把几个公子哥给堵了。
真真只是堵了。他不是杨珒那傻子,小孩子是打架人之常情,大人动手就于理不合了。
杨琸让下人堵在巷子两边出口,蹲下来摸摸狗子脑袋,指了指那几个公子哥:“看清楚了,就是那几个人打了咱们家杨珒,你们哈巴哥哥。”
狗听得懂人话似的,追着他们就咬。
几家人上门兴师问罪,杨琸指着几条傻狗说:“是在下没把狗栓好,要不诸位就留下来吃狗肉汤锅,算给各位公子哥赔罪了。”
“春日里吃狗肉,滋阴补肾,入了夏不怕热。”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事还能怎么办,莫非留下来吃顿狗肉汤锅不成?
一群人浩浩荡荡来,又浩浩荡荡离开。还没走出大门,杨琸一拍脑门:“听说,你们向杨珒借了幅字画?那混小子现在还要靠别人养呢!他能有什么?不过是在祠堂里顺的。”
“不知情拿了也就拿了,知情拿了叫销账吧?”杨琸叹了口气,“哎哟——我们家都没文化,词用得不对还请诸位见谅。”
杨琸揉了揉太阳穴,眯着眼睛说:“近来啊!太爷爷总给我托梦,说没了喜欢的字画在旁边,觉得心里不踏实,要晚上去把字画找回来。”
接着神神叨叨:“我寻思,老祖宗给子孙带话那叫托梦,找外家人,那不成了鬼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