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女魅 女魅女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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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底下的人，都有名字。
如果没有名字的话，大概不能算是人。不是妖也不是鬼，什么也算不上。
有个老叫花子没有名字，这世上除了小叶，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人记得他。
老叫花子本来是有名字的，有名字的时候他还不是叫花子。周游列国，寻访名山好水，阅尽人生百态，勉强算得上个见过世面的人。
他居无定所了半辈子，决定找座没人的山头，种点菜，喂点牲畜，当个不问世事的山大王。
那一日，林中飘着风，风里夹着热，热中带着昏昏欲睡。恍惚之中，他看见山沟沟里有一捆碎布，凑近了看，原来是个断了气的女婴。
女婴慢慢悠悠漂到他跟前，在两块石头间的旋流中回打转，小小的一个，跟翻身咸鱼似的。
那个女婴就是小叶。
他说，那天天气特别好，仙女把云晾在天上，一排一排，就像刚擀好的面条，正好天边还有个金灿灿的荷包蛋，远远透着红，看来还是个流油的溏心荷包蛋。
按照他见过的世面来说，这种天象叫老天爷显灵，小叶命不该绝。
随便试了试，一个名字换一条命，白捡了个大便宜。
他觉得自己就是个神，一个普度苍生的活菩萨。
小叶想，她大概也不能算是人了，应该算是个奇迹。
“嗯——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奇迹女孩！”小叶对自己的人生还是非常满意的，随便截一段就能和别人吹侃半年。假装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又忍不住悄悄朝对面女人瞟去。
女人是个标致的美人，一双桃花眼似有款款深情，似乎也没有。说白了，就是个灵气不足的木头美人。
木头美人真不木，她收起脑子里的云和眼中的雾，仔细打量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孩。眼珠子忽左忽右，可怜兮兮的小鬼在黑布隆冬的牙缝里招摇，就等着她的赞扬。
她当即就心软了，震惊又羡慕的语调提到嗓子眼，假模假式双拳按在嘴角说：“哇！奇迹啊！”
小叶眯着眼，两边嘴角高高提起，得意得完全忘记嘴包不住风这事，一脸骄傲的说：“那可不！我孟婆汤都喝了，就排队等着投胎。都说生女像爹，我还特意选了个俏爹爹，包子脸，圆眼睛，樱桃小嘴。女是女气了些，架不住眉眼好，生个闺女铁定俏。脾气也好，听说还中过秀才，文化人啊。”
小叶眼中带着火苗，照得人也相当精神。
“地府里没一个愿意当他闺女，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傻？选对象呢？要威武雄壮的，那闺女不得长成个铁墩子？”
她声情并茂在空中比划一个圈，半张桌子宽，七尺男儿缺个脑袋那么长。这哪是个铁墩子，分明是头熊。
女人捂着嘴浅浅地笑。
“我！”小叶缓了口气，又不急不慢喝了口水，拍着胸脯说：“可是和地府官员打过交道的，老熟人了，厉害吧？等哪天你有机会去，报我的名字，别的我不敢保证，起码孟奶奶会给你在孟婆汤里加点糖。”
女人连连摆手说：“不了，不了。”
看着小叶那个机灵样儿，花言巧语，不动声色的卖惨，活脱脱就是个小骗子，女人下意识捂紧钱袋。
小叶把茶碗一搁，大有说书拍案的架势：“你不知道，孟婆汤太难喝了，有个词叫什么来着的……”
一个灵机一动，又一个黯然失色。
“五味陈杂，你能想到的味，孟婆汤里都有，还是那种晾在夏天晌午馊掉的，在铁锅里煮了又炖，整个都糊掉了。”
说到这里小叶鼻子眼睛皱成一团，小嘴撇着，委屈巴巴趴在桌子上，头枕在胳膊肘上，另一只胳膊盖过来，挡住半张脸，乱乱糟糟的头发铺在桌上。
“实在是太难喝了。”
声音微微颤抖，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在风中消散。
“一想到再过几十年我还要喝一次，我就难过。”小叶抬起头，直勾勾望着女人。眼中的火苗熄灭了，留下一个空幽幽的黑洞，多看一眼就要把人吸进去。
女人移开目光，仔细打量了这个奇怪的小孩。个子娇小，瘦骨嶙峋，像个风干的骷髅上糊了层纸，摇摇欲坠，风一吹能成一捧灰。
女人捂着钱袋的手松开了，问：“你一个小娃娃靠什么养活自己？”
“要饭啊！”小叶在随身挎着的麻布口袋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破瓷碗。“遇上有些公子哥，给的赏银够吃小半年，无本生意，不劳而获，我们这行现在竞争可激烈了。”
又是一张笑吟吟的脸。
小孩子大约都是这般悲喜无常，女人愣了片刻，接着问：“那要是要不到呢？”
小叶歪着脑门想了想：“嗯……城里最好吃的包子铺，老板每天都会给我留一个包子一个馒头，只收一文钱，我没钱的时候还准我赊账。
东头村的刘奶奶，平日里特别嚣张，我刨了她家地瓜，她也没打我，给我捡了些柴火让我烤着吃，说猪都不吃生的。”
叫花子都是有了上顿没下顿，真能找到吃的东西的时候，个个都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吃成个大胖子！小叶已经完全不记得肉是什么味，五谷又是什么味。
仔细想来，如果记不得味，包子馒头算白吃了，地瓜也是白烤了。她把生平吃过的味都回忆了一遍，郑重其事的说：“都很甜呐！”
风往小叶牙齿里灌，她睛里的笑意往外溢。
小孩子不记愁，得了个甜头，便只记得甜了。大人尝到苦头，便忘记所有甜的滋味。
女人取下头上的发簪放在桌上，累丝金花中间嵌了颗红玛瑙，这是她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当了应该够吃小半年。
把发簪往小叶面前推了推，温柔地说：“你的故事动人，这是我给你的赏钱。”
小叶伸着脖子望了发簪一眼，簪子周身都发着幽蓝色的冷光，正中的红玛瑙，鲜艳欲滴。摇摇头，收起脸上的笑意，说：“我不要。”
客气又疏离。
女人起身绕到小叶身边，想把簪子塞进她随身挎着的麻布口袋里。
离小叶越近，越发觉得身体不对劲。手掌轮廓闪烁着一道荧光，指尖盘旋着一粒闪光，闪光在小叶耳边划了个圈，落在小叶身上吱窝旁边，幽蓝色的光更浓烈了。一下子，手穿过小叶的身体。
她伸着手翻来覆去的看。离开小叶，她的手和平常无异，有血有肉。又掐了一把手心，痛得真真切切。
她再次伸手向小叶挥去，还是落了个空。
是她摸不到小叶的身体。
女人吓得深呼一口气，向后连连趔了几步，惊恐望着小叶。
小叶还是那副无动于衷任由别人打量的表情，似乎已经了然于心，习以为常。
青天大白日的还能遇到山精鬼魅不成？遇上了还能让她跑了不成？
小叶这副样子不像个吃人的玩意。女人壮着胆哆哆嗦嗦问：“你……不是人？”
“我本来就不是人，我告诉你了，我是个奇迹。”小叶坐在长凳上，双手撑在两旁，笑嘻嘻地看着她。
女人咽了口唾沫，小叶真要是个吃人的妖怪，早就一口生吞活剥了她，不至于浪费和她浪费口舌。她想明白了，小叶只是个伶仃孤苦的小怪物。
小怪物冷不丁的问：“那么你呢？你是谁？”
女人失了神，她不知道她是谁，只记得她是突然被降临在这里。此时此刻，她迫切的想要一个身份。似乎有了身份，她才是成立的。
她周身闪烁着幽蓝色的光粒，越发明亮，一点一点把她照得通透。
她不是人，是个女魅。
魅是游走在天地间的一丝意识，没有精元，没有魂魄。女魅耽于情，男魅终于义。情爱故事看得多了，入了戏，当了真，爱上了别人的爱情，便成了女魅。
不容女魅缓口气，小叶挺着背，冷漠着脸，直望进女魅呆滞混浊的双眼中：“杜月娥，你怎么敢把一切都忘了？”
女魅眼里有了道灵光，小叶身后站了个模糊身影，有个声音回荡在她耳边。
“月娥，我要与你同生共死。”
……
绵绵情义如同一张网，把她牢牢困住。
女魅眼中有了情，不再是个木头美人。
“我是杜月娥？”她问。小叶没有回答，她抓住这根稻草，肯定的说：“我就是杜月娥。”
在她尾声拉响的时候，四周的景象渐渐倾塌，天漏了个缝，一道明晃晃的光照进来，天外还有层天，她变得越发透明，变成一缕青烟，眷恋地停留了一会，转瞬即逝。
帷幕拉开，原来一切都是一场蹩脚的戏。
台上只有个桌子高矮的瘦小孩。她双手扶了扶跟饭盆一样挂在后脑勺上的破毡帽，往台下鞠了一躬。
“感谢在座各位捧场。痴情女魅为何凭空消失，杜家月娥又是何许人也。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女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