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暗》卤卤鸦

3、第 3 章 顾连清

　　顾连清喝着平焰城特产的烈火酒，只觉的从肠胃到喉间都被狠狠灼烧着。他自认从小便是一个沉稳的人，除去十四岁那年失足掉进激流后撞在巨石上折了腿，让师傅照料了一个半月外。
　　不甚明亮的月亮还是在窗台上找出一片淡淡的光影，顾连清回想起少年当时尚带些稚嫩的嗓音，
　　“等小师妹长大了就嫁给三师兄，谁也不准赖皮啊。”
　　当时恰好经过的自己听到这句话是何反应？
　　像是有一块重石突然坠下，把那颗封闭多年才刚打开些许的心砸了个稀巴烂。恍惚中不慎滑倒跌入急湍，甚至忘了挣扎。直到甩在巨石上产生的疼痛才驱散了那种可怕的眩晕感。
　　当真是……丢人。
　　顾连清摇摇头，嗓子里挤出一点喑哑的笑声，不知是多久未曾笑过了，原来自己笑起来这么难听，怎能比得上小师妹银铃般的笑声。
　　喑哑的笑声回荡在房间里，如同濒死之人发出的悲鸣。
　　“就这样吧……哪怕是恨，也比一辈子只做你普普通通的大师兄好。”

　　而此时，安之谨也并未能睡个好觉。
　　不知是第几次梦到那日被鲜血染遍的栖渊门。
　　安之谨看见自己呆立在床边，面前是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师傅，师姐谢嫦嫦一边安抚着嚎啕大哭的元昊一边偷偷地抹着眼泪。
　　再一抬头，安之谨已挤在众多师弟师妹们中间，被推搡着往前走，耳边充斥着刺耳的尖叫声。当他终于茫然地站在山顶，却看到师妹披头散发地缓缓倒下，胸口那一滩殷红的血迹刺目得让他睁不开眼。她睁着眼睛死死盯着安之谨，像是在质问，明明说好一辈子保护她，为什么食言了。
　　当天终于光亮时，安之谨顶着深深的眼圈找到小厮抬了桶热水来，梦中惊出的冷汗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
　　被袅袅升起的烟雾围绕着，身子又泡在温暖的水里，安之谨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他靠在木桶边上，懒懒地想着，顾连清以为自己当初不辞而别是因为芊芊死于他手。其实安之谨心里很清楚，看着平日乖巧可人的小师妹在蛊毒的作用下变成癫狂的杀人魔，偶有片刻的清醒也是痛苦地求别人杀了她。即使是自己在那个时候也会忍痛出手。唯一让他愤怒的，是顾连清在一剑杀了芊芊后便让人将她的尸首带离门派，不许她葬入世塚。
　　伸手划拉了一下水，安之谨又有些烦躁，他一直希望和顾连清保持距离，可并不是以这种彼此憎恨的方式。
　　正想着，房间的门嘎吱轻响，有人在门边问道，“之谨可在？”
　　安之谨听到许旧颜的声音，连忙从浴桶中出来，随意擦了擦便穿上衣服出来，“阿颜你怎么来了？”
　　许旧颜看到刚从屏风后走出来的安之谨，突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一头黑发尚有些湿的散在背后，领口垮着，露出大片细腻的肌肤，眼尾被水汽熏得带了点微微的的红，嘴唇更是红润的让人移不开眼。
　　许旧颜盯了一会儿忙着整理衣衫的人，很快表情便恢复到平日温润的模样，笑着说“我今早听客栈老板说你昨晚便离开了，打听了一番才知道你到这儿来了。好在铜雀山庄也不拦人。”
　　安之谨“啊”了一声，连连道歉，“昨晚走得急，忘记和你说了……我得在平焰城停留一段时间。”
　　许旧颜笑了笑，表示自己理解，“我这几日要去郊外拜访一位旧友，怕是也要几天。不知待我回来之后之谨可还愿去云州赏荷？”
　　安之谨抿嘴笑道，“阿颜若不计较我临时改了计划，我自然是去的。”
　　“我原以为你会跟顾师兄一起回栖渊崖……”许旧颜得了保证，看起来轻松许多。
　　安之谨撇嘴，“等他跟乐安雅成亲之日，我自会考虑回崖一事。”
　　许旧颜皱了皱眉，有些疑惑，“乐安雅……可是锁龙阁乐二小姐？我怎么记得她早已同乐阁主的大弟子成亲了啊。”
　　安之谨正在倒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出来不少，“此事当真？何时成的亲？我怎不知”
　　许旧颜被安之谨的拷问三连弄懵了，只得一个个耐心回答，“自然当真，我与乐阁主有些交情，还前去吃了酒，时间大概是去年九月，至于你如何不知……我还真不知道。”
　　安之谨回忆着去年九月，自己怕是还在哪座偏远的山上逮兔子吧。
　　“那我先走一步，待你我事情了结之后在此碰面共赴云州。”许旧颜看起来是真的着急，匆匆告辞后便离开了。
　　安之谨倒了两杯茶水还来不及喝，他呆呆地坐了半晌，突然站起来往外走。不知为何，此时此刻，他突然很想看见顾连清。
　　走廊上挂满了红灯笼，廊柱和门上也贴着红艳艳的喜字。明明是喜气满满的场景，此时在安之谨眼里却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无声却充满讽刺地笑着。
　　安之谨看到顾连清时，他正在花园里教元昊练剑。
　　“记着我刚才说的，再去练几遍。”顾连清余光看见安之谨，又低头嘱咐了元昊几句，方才走过来，神色淡漠道，“你那位好友来找过你，有什么事早些了结。过会儿我们便去荒庙”
　　“离婚宴还有三日，”安之谨看着他那张朗眉星目的脸，突然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师兄觉得，在这世上什么是最让人羡慕的？”
　　顾连清没料到他这般突兀的问题，环视四周也看到了满目喜庆的大红，垂了垂眼，嗓音有些沙哑，“相爱两白首，方惹天妒。”
　　“那师兄你呢？你可想过要跟谁一同白首？”鬼使神差的，安之谨还是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像是讶异于安之谨的问题，顾连清盯了着安之谨看了一会儿，沉默许久方才开口，“‘想’这字，用得太随心了。”
　　安之谨只感觉有一只手狠狠揪住了他的心，疼得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是了，当初的那一场惨剧，毁掉了栖渊门的名声，也葬送了师兄的美满姻缘。这样完美如神人的师兄，最后也和自己一样，要永生永世看着自己爱的人却不得与之相守。
　　“荒庙我一人去就好，师兄还是在这指导元昊吧。”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安之谨抛下一句话便落荒而逃。
　　“大师兄，三师兄这是发什么魔怔了？”元昊一脸莫名地看着突然跑来又飞快离开的安之谨，有些摸不着头脑。
　　顾连清望着安之谨离开的方向，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平静道，“你三师兄这是触景生情，想起心上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