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DataCat

3、少年

　　他睁开眼，挡住他的剑的正是叶澜。
　　叶澜手中的剑没有出鞘，剑鞘普普通通毫不起眼，却轻轻松松的挡住了李庭金的剑，笑着道：“我记得我刚才说过，让李公子千万不要进来？”
　　李庭金：......这人就这么记仇吗，敢情在这等着呢？
　　他此刻也顾不上计较，本来见到叶澜松了口气，谁知除了他这里并没有其他人的踪影，又见叶澜似乎有意护着这头妖兽，不禁惊怒，“你干什么护着这畜生？你跟它一伙儿的？我的那些人都让它吃了，是你指使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你把我骗进来到底要做什么？”
　　叶澜为李公子临危还能问出这么长一串问题几乎要拍手叫好，言简意赅，“你是傻子吗？”
　　李庭金猝不及防被骂了句傻子，更是生气，“你又他妈的骂我干嘛？！”他好像自从遇见这人就没有一刻不在生气。
　　“我要是和它一伙儿的，你觉得你还能活到现在？”
　　“......我怎么知道你耍什么花招！”
　　叶澜决定不和李庭金继续浪费口水，抽走李庭金的剑扔远了，这才转身走向那头妖兽。
　　那妖兽见叶澜走近竟然没有攻击他，反而有些温顺的低下了身子，又恢复了之前那个趴着的姿势。李庭金目瞪口呆，“你还说不是一伙儿的，不是一伙儿的它这么听你话？”
　　叶澜好脾气解释：“的确不是一伙儿的，不过它也不是什么妖兽。相反，还算得上是瑞兽。”
　　“瑞兽？”
　　“不错，这应当是少见的瑞兽。名为当康。”
　　当康是一种极为少见的瑞兽，因为叫声有些像人言的“当康”二字得名。长得有点像野猪，看着性格暴躁极其危险的样子，但其实性格温和，对人类友好亲近，是能为人间带来丰收的瑞兽。虽算不得神兽，但也是有益无害的宝贝。
　　叶澜之所以知道这种生物，是因为他以前在他师父给他的书里偶尔看见过，他也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他并非过目不忘，只是见了这头“妖兽”的形容，加上它虽然有些变声却隐约能听出的叫声，还有今天听那张义说“妖兽”虽然袭击人，却从未伤及人命，而且今年收成不好，种种猜测合在一起得出这么个结论。
　　不管是不是当康，这头“妖兽”眼前并没有想袭击他的意思。
　　在李庭金出现之前，叶澜观察了这头当康一段时间。发现它似乎是有些痛苦，不时在地上摩擦腹部，腹部的皮肤较其他处比较娇嫩，已经被它摩擦的道道血痕，它却好像没有知觉，又或者是腹内比表皮更为痛苦。
　　它腹部隐隐发着光，叶澜猜测它可能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才导致现状。它将叶澜引进这迷阵，却不攻击，反而小心翼翼的向叶澜靠近，将它最为柔软也是它软肋的腹部露给叶澜看。叶澜猜测，传闻中它袭击路人，怕是向来与人类交好的当康想要寻求帮助，却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所致。
　　见叶澜靠近，当康“轻轻”翻了个身，一阵地动山摇中李庭金吓得踉跄了一下。叶澜轻轻抚着当康的腹部，似是在安抚。可是除非它自己吐出来，叶澜并不想剖开它的腹部取出那样东西。就算当康并非凡物，剖腹取物也是死路一条。
　　李庭金却不管那么多，见那当康真的不攻击叶澜，渐渐不那么害怕了。于是这位李公子有了别的想法。
　　叶澜一把挡住李庭金刺向当康的剑，“？”
　　李庭金骂道：“你婆婆妈妈做什么？一头野兽而已，什么当康不当康，它害了多少人？还有它肚子里那东西，肯定是个宝贝。我知道，你不想动手，不就是怕我抢走你好独占？”
　　叶澜面色没了一向的和善，仍是没有放手，“我劝你不要伤害它。它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误伤那些人也并非故意，相反一直助你们年年丰收。”
　　李庭金啐了一口，“呸，丰收不丰收关我什么事。何况你可曾亲眼见过那叫当康的兽？你怎么确定它就是？我还说它是头妖兽呢！”
　　叶澜：“就算你分明知道它没有要伤你的打算？就因为它是你口中的妖兽？”
　　叶澜的脸色随着语气一同冷了下来，李庭金不知怎的有点不敢看他，大喊道：“我今日就是要杀了这妖兽，替天行道！”
　　叶澜心道，你替哪个天行的哪个道，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觉得这空间里好像多了一个人，不禁神色一凛。

　　李庭金见他不说话，钻空就继续手里的动作。叶澜还未出手，就见眼前银光一闪，李庭金的身子重重飞了出去。
　　那道银光来的快去的也快，叶澜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他远远看了眼摔在山壁上又掉落下来此时像块破抹布一样瘫在地上的的李庭金，听他哼唧了两声，知道他还活着，就没过去查看。倒是不用自己动手了，扬声道：“多谢，阁下不如出来相见？”

　　黑暗中慢慢走出一人。
　　来人黑衣黑发，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显得他的肤色愈发苍白。像是雕刻出来的下巴线条分明，鼻梁高挺，薄薄的嘴唇轻抿出一个不怎么愉快的弧度，眉毛浓密却不杂乱，扬出一条好看的线条，眼睫低垂，没看向叶澜更没看向晕死在地上的李庭金，看着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少年好看的嘴唇冷冷吐出两个字：“废物。”
　　叶澜：“......”您这是在骂他还是在骂我呢。

　　等那少年走近了，叶澜才发现他身高腿长的竟然自己还要高出半头。那少年没看叶澜，伸出一只手，停在当康腹部约一尺的地方，叶澜没有阻拦，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少年应该不会伤害当康。
　　几乎是将手放上的同时，当康忽然挣扎着大声嚎叫起来，那仿若人言的嚎叫回响在山洞里几乎听的人肝肠寸断，叶澜伸手捂住耳朵，那少年却好像没有听到似的，手都没抖一下，只是面色似乎更加苍白了些。
　　终于，盏茶的时间，那粒在当康腹部发光的东西顺着它的身体向头部游走，被它吐了出来。
　　吐出的一瞬间，当康的身体仿佛缩水了一般，迅速的变小，最终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小猪一般大。外形看起来就是方才的缩小版，这个大小倒是蛮可爱的。看来这才是当康原本的模样了。
　　叶澜过去摸了摸不动了的当康，确认它还活着，大概只是因为连日的疼痛折磨，此刻终于受不住了，昏睡了过去。那粒发着光的东西静静躺在地上，原本透过当康身体发出的亮黄色现在看来竟然还掺杂着一丝黑气，倒有点像是魔气。
　　叶澜不敢贸然去碰，拿袖子隔着捡起那东西，似乎是粒珠子。他和他师兄的衣服，袖口和领口的纹路都是他师父绣上去的，不知道是什么含义，但是有辟邪的功效，大多数的脏东西都对他们造不成太大伤害，是他们小时候人小本事小，他师父为了保护他们特意弄的。虽说现在他们都可以独当一面了，但这个习惯却都保留了下来。他师兄的说法是，好看。

　　他把那粒珠子递给那少年，少年才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少年的眼睛抬起时双眼皮没那么明显，长长的睫毛，瞳孔深邃，一缕长发随意搭在肩膀上，少年气十足，有些冷冽的气势。
　　他开口，“你不想要？”声音也冷冷的，好听极了。
　　叶澜答道，“我可以要？”
　　“不可以。”
　　叶澜：“.......”
　　少年又低头看那珠子，眉头轻蹙，没有伸手。
　　叶澜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看懂了他的意思，拿出水囊冲了冲那珠子，又拿袖子将上面的水擦干净了，这才重新递过去。
　　果然见少年的眉头稍稍舒展，从袖子里掏出个乾坤袋，隔着袋子很是嫌弃的把那珠子收起来了。
　　叶澜：“......”看了看自己的袖子，我怎么就这么善解人意呢。
　　少年把乾坤袋随意一塞，这才开口，“你要我也不能给你，这是魔族的东西。”那您刚才问我是在干嘛，考验我？
　　叶澜少见的有点无语，于是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又问，“你是魔族中人？”
　　少年没否认，点点头。叶澜：“哦，那这个迷阵是你布置的？”
　　少年却答非所问，“你不怕我？”叶澜笑道，“怕什么？难不成你会吃人？”
　　见少年依然是冷冷淡淡完全没有理解他笑话的样子，又正经道：“你要是想杀我，我也不会活到现在。既然你不想杀我，我就更没有怕你的必要。就算你是魔...人妖魔仙鬼，在我眼里没什么不同。”少年这才看了他一眼，“你倒是....很特别”。
　　叶澜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你还没答我，这个迷阵可是少年你所布？”
　　少年摇摇头，“并非。”
　　叶澜却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开始他以为这迷阵是当康布下为了引他们过来，后来当康失去那股魔力，恢复原状，迷阵却还在。然后是这位少年，他是魔族中人，为了取回魔族的东西，故意布下迷阵不让旁人进来，好取出那东西，他和李庭金算是误打误撞进来的，也说得通。谁知竟然也不是。
　　那倒是奇怪了，如果这少年没有说谎，不可能是李庭金他们，也不是叶澜自己，不是当康，也不是面前这莫测的少年。

　　那究竟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叶澜又问：“你可知道破解这迷阵的法子？”
　　少年：“不知。不过这个迷阵并不复杂，找起来应该不难。”
　　叶澜知道自己此刻胡思乱想也没什么用，还是先找到破解迷阵的法子才是。于是和少年一起在这方寸之地活动起来，细细观察。
　　不多久，便听见少年轻轻说了声，“找到了。”
　　叶澜闻声望去，见少年微微仰起脸，骨节分明的一只手指指向头顶某处，“在那里。”
　　叶澜走到少年身边抬头望去，原来他以为头顶上的黑暗是无尽头的，又或者是一片因为魔气遮挡而无星无月的天空。而从此刻站的这个位置抬头看去，却能看见一处极难被发现的缝隙。那道缝隙只有一根针大小，几乎还要更细，叶澜赞叹的看了一眼旁边神色淡然的少年，毫不吝惜他的夸奖：“少年，你真棒。”
　　少年：“......”这人在哄小孩儿？
　　然后叶澜又虚心求教，“找是找到了，那要怎么出去呢？”
　　那少年无言的看了他一眼，“你退后。”
　　叶澜从善如流，退到不能再退，远远看见少年从袖子里摸出一抹银色。
　　那好像是条鞭子，比普通鞭子更细长，但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淡淡泛着一层银光，看着轻轻巧巧的样子。鞭子一头握在少年手里，银光趁着他手上白皙的皮肤，更衬那只手好看。清瘦却又有力。
　　少年随手一挥，那条银鞭笔直朝着那条缝隙而去，看似柔软的鞭子竟然狠狠的打在那边界，那条线的周围顿时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缝。
　　叶澜了然，原来是要强拆啊。
　　鞭子落回少年手里，这次他用了一点力气，重新将那鞭子扬起打在那缝隙上，无比精准。
　　裂缝迅速延伸出更多，很快几乎蔓延了整片“天空”。同时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头顶上的东西马上就要崩坍了。那少年见状，回头叫叶澜，却看见叶澜正离他好远。
　　少年：“......过来。”让你退后几步，谁让你跑那么远了？
　　叶澜听见点点头，小步跑过来。
　　少年看他过来，让他抓住自己的袖子，刚要抬步，却听见叶澜喊：“哎等下等下！”然后就看见他回去把那只还在睡的当康一把抱起来，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李庭金，朝着少年喊：“多一个人你能带的动吗？”
　　少年声音不大，叶澜却能听得很清楚。
　　“带不动。”少年说。
　　叶澜：“......”我信了？

　　最后李庭金还是被带出了迷阵，只不过不像叶澜那样，可以抓着少年的袖子，他是被少年用鞭子拖出来的。
　　过程中少年虽然没说什么，也没表现的很嫌弃，但一出了迷阵，他立刻将李庭金甩出三丈远，摔得他闷哼一声。于是原本有些要转醒迹象的李庭金这次晕的更彻底了。

　　外面还是那片山洞外的平台。此时浓雾散去，月光皎洁，叶澜看见李庭金带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在地上晕的七荤八素。他过去拍醒张义，告诉他去把李庭金捡回来。
　　张义刚醒过来还有些晕乎乎的，闻言乖乖去把那位少爷捡起来，回来的时候发现叶澜已经走了。
　　张义愣愣的清醒了一会儿，刚才好像看到壮士抱了头...猪？好像身边还站了个长得很好看的少年。

　　叶澜正在下山的路上。
　　怀里抱着的当康已经醒了，它此刻小了许多，倒是看起来乖巧可爱。它知道是叶澜他们救了他，于是轻轻地用头蹭了蹭叶澜的胸口。
　　叶澜见它醒了，便将它放在地上，轻声问道：“你可要跟着我？”那头当康果真听得懂人言，摇摇头，哼哼唧唧的用爪子指了个方向，似乎还是要回西山那边。有时候兽对“家”的执念或许比人的还要深。

　　叶澜见状也没有勉强，嘱咐道：“有时人心可畏，日后要好好保护自己。不要太过轻信于人。”
　　当康听懂了，在叶澜的脚边蹭了蹭。又犹豫的看了看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少年，似乎是不敢过去。最终还是鼓起勇气轻轻地蹭了蹭那少年的脚腕。
　　少年没低头看，但也没有躲开。
　　当康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进了树林里，不见了。

　　叶澜见它走了，收回目光看向身边沉默的少年，“少年可是要直接回魔族了？”少年沉默了一下，道：“不回去。”不知道是不是叶澜的错觉，又或者是此处比方才迷阵的光线好上许多。他觉得少年的脸色似乎没有方才那么苍白了。但眉还是轻蹙着，似乎身体不舒服似的。
　　于是叶澜出声问道：“可是身体不适？”
　　少年若有所思的盯着叶澜看了片刻，盯得叶澜几乎以为自己问错了什么问题，才轻轻点头，“嗯。”
　　叶澜想他虽是魔族，但看着年纪比自己要小上几岁，这荒郊野岭的又是大半夜，他总不能把一个身体不适的孩子丢在这。又想到他小小年纪就要在外奔波，方才替当康取出那珠子必定耗费了许多灵力，顿时心软，“要是今夜不着急回去，先随我去附近城里休整一晚，明日回去也不迟。”
　　少年答应了。

　　路上叶澜才想起自我介绍：“我叫叶澜。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淡淡：“颜隽。”
　　叶澜重复了一遍，“颜隽，好，记住了。”
　　就是觉得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呢。

作者有话说

　　废物=辣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