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DataCat

2、山洞 天色渐渐

　　天色渐渐黑了，入了夜的祁山比白天更为寂静。月色朦胧，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雾，把整座山笼罩在其中，从远处看只见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叶澜借着微弱的月光行走在山间小路。路不怎么好走，时不时被凸起的小石头和树根什么的跘一下，亏得叶澜脾气好，走得平心静气。叶澜手里捏了张符，给师兄传了个信，报了个位置，又问了他在哪。等了半天依然没等到师兄回信。
　　张义猜的没错，叶澜的确是个修仙的。他师父自号梧桐真人，长得颇为年轻，但其实已有几百岁。根据他师父的说法是，正因为他老人家打年轻开始就勤修苦练，才能小有所成，起码能保持个不老的容貌。但叶澜和他师兄十分怀疑这话的真实性。因为自打记事开始，除了吃喝玩乐就没见他师父对别的事上过心，对这俩徒弟基本也就是放养。除了特别能唠叨。
　　虽是修仙，但他们其实没怎么有修仙的自觉。无定山上几间简陋的小屋，再加上一个师父俩徒弟。
　　叶澜上头还有个师兄，师兄叶淩深得师父真传——比那老头还不靠谱。成年之后，经常打着下山降妖除魔为民服务的名号，游山玩水，吃喝就差嫖赌，动辄失踪半年，偶尔才传个信告诉他俩他还活着。好在他们师父虽然不靠谱，但是该教的还是没落下，所以叶淩虽然经常失踪，山上的两个人也不会太过担心。
　　至于叶澜，他是被他师父捡来的。捡到的时候包袱里带了生辰八字，据他不靠谱的师父说他算了一卦，命里带煞，不好养活不说，克爹克娘克全家，成年后有个大劫，还注定无妻无子，是个极其丧门星的命格。大概是因为这个，才被家里人丢了。
　　虽然对他师父这卦很不以为然，但叶澜对自己是被捡来这件事并没有什么芥蒂。他师父师兄虽然不靠谱，但是他们三个相依为命，感情还是很不错。就算从小在山上清修苦闷，叶澜也从没觉得那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他对修成正果没什么执念，师父虽夸他有天赋，经常扔一堆东西让他自己领悟，或者丢一堆奇奇怪怪的书给他看，但也不会逼着他学什么。叶澜虽然学得认真，但更多是为了打发时间。

　　这次下山本是去找他那不靠谱的师兄。前天他师兄忽然急急忙忙传了个信，说自己碰见点不好解决的事，让叶澜下山帮忙。谁知他光说了要帮忙，连地点都没说清楚，也不知道是他不靠谱惯了忘了说还是有人刻意打断。叶澜只好顺着那传唤符的大致方向搜寻，途径此处，却正巧遇到下午那么一出。又听张义说了妖兽的事，觉得事情有几分蹊跷，决定先暂留查看一番再说。
　　反正他那师兄应该命大得很，晚去两天也没什么。

　　这山上果然是有妖气的，而且越往山顶走越浓，不过味道却并不如寻常妖气难忍。空气里隐隐夹杂着一丝血腥气，叶澜便加快脚步向着山顶去。
　　快步穿过一小片树林，面前是一处还算宽阔的平台，靠山一侧开了个山洞，估计是平时上山的人们躲雨或者留宿的所在。此处就要到山顶，树木逐渐稀少，月光比在树林里行走时亮了许多，最起码视物还算清晰。叶澜就算眼神再不好，也能看见那山洞前趴了个浑身是血的人。
　　空气中的血腥气更浓，叶澜来不及多想，上前查看那人伤势。先摸了摸那人的脉搏，确定他还活着，又将他翻过身来，想看看是否前面有什么伤口。
　　叶澜翻了两下，发现这人身上别说能流这么血的伤口，找遍了浑身就在手上看见有几道不怎么深的划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摩擦的，也不重。于是他就不动了，蹲在那人身边也不说话也不走，好像在看月亮。过了会儿才冷不防出声，“你别抖了，抖的我都快晕了。”
　　那血人听他开口抖得更厉害，牙关咬紧，眼睛闭得死死的不敢睁开，筛子一样。
　　叶澜在那人身上找了处干净的地方擦了擦手上沾到的血，好整以暇，“张义，是我。那个壮士。”
　　地上的血人这时也不装死了，睁开眼一骨碌爬起来，结结巴巴道：“壮壮壮壮士？！你怎么在这！”
　　叶澜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反问：“我我我我怎么不能在这？”
　　“哎呀，不是跟你说...不行，壮士，这里危险，你赶紧先离开！”
　　叶澜还是没动，笑眯眯看着张义，“所以这就是你家那缺德少爷想出来的主意？让你涂满鲜血躺在这引那头妖兽出来？”
　　张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后面山洞里一个人冷冷的道：“你骂谁呢！？我记得我说过，最好别让我再见到你。”李庭金恨恨的盯着叶澜，手里握着白天那把剑，指着叶澜那张笑意不变的脸，越看越生气。
　　叶澜：“李公子白天还说过这话？”
　　李庭金冷笑：“伶牙俐齿。”又指向张义，“你，滚到洞里去，别在这碍手碍脚。你不是要多管闲事？不是要帮他？本少爷偏偏就要以他为饵。想多管闲事，也不看看你管不管得了！”
　　后面那句话却是对着叶澜说的。叶澜还想开口，就见李庭金一把剑已经递到了眼前，他侧身避过，也不还手，李庭金见势出手更快，招招狠辣，叶澜边躲边喊，“李公子今夜不是来捉那头妖兽的？”
　　李庭金见他不出手，只知道躲，叶澜是不想出手，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不屑出手，仿佛自己的自尊又被叶澜踩上了好几脚，“少岔开话题，你要么跪下来好好给本少爷磕头认错，要么死在本少爷剑下也是你的荣幸。”
　　叶澜：“真的只要跪下来磕头认错这么简单？”
　　李庭金听了把剑一收，嘲讽的笑“我还以为你多么有骨气，先跪了再说。”
　　叶澜好像很为难：“跪是不可能跪的，我连我师父都没跪过......”
　　李庭金咬牙：“那你废什么话？！”这人怎么如此啰嗦。
　　叶澜：“我就是问问，你看...”话没说完，忽然从头顶袭来一阵风，叶澜伸手将毫无知觉的李庭金推向一旁，李庭金大怒：“卑鄙！你竟然偷袭？”
　　叶澜：“……”他实在很想敲开那位少爷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然而很快李庭金就说不出话了。
　　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空中一闪而过，带过一阵腥风。不知道何时雾气竟然笼罩了这小片平地，几乎要看不清十步以外的东西，月光似乎闯不过那雾气了一般，眼前是朦胧一片。
　　李庭金不自觉得咽了咽口水，“那是什么东西！”叶澜不知道在想什么，望着洞口没搭理他。
　　李庭金这才发现周围格外的寂静，回头朝山洞喊，“赶紧都带上家伙出来！”回应他的是一片寂静，原来围在山洞口看热闹的门生们竟是一个都不见了。他握剑的手有些发抖，“都别装死，敢不回本少爷的话，活腻歪了？”
　　一阵山风吹过，身后的树林传来簌簌的响声，在这片死一般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可怖。山洞里还是没动静。
　　李庭金想进去看看，又怕有什么危险。看见叶澜还站在他旁边，于是指挥叶澜：“你，进去看看。”理所应当，趾高气昂。
　　叶澜看了他一眼，说，“你在外面等着，千万别进来。”竟然真的举步进了山洞。
　　李庭金在外面等了一小会儿，终于这位少爷耐心告罄，问：“里面的人都怎么了？”然而却没得到回答。叶澜同他带来的那些门生仿佛一起消失在了那个不怎么深的洞里。
　　他几乎要克制不住拔腿跑路的冲动，但想想平日里那些门生们在背后的议论，自己这次出来不就是为了要证明自己不无能吗？再加上叶澜进洞之前那句话明显是在挑衅他，当下咬牙不再犹豫，也进了山洞。

　　月光本就照不进来，这山洞里黑黢黢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李庭金扶着山壁，小声喊，“有人吗？”，依然是没有回答。他摸索了没两步，想起自己乾坤袋里还带了颗夜明珠，于是翻出来举起。那乾坤袋是他爷爷早年间在外游历无意中得来的宝贝，普通的荷包大小，样貌平平，但内里却能装下许许多多的东西，在人间还是比较罕见的宝贝。

　　眼前的黑被那莹莹的光驱散了一小片。他的心稍微定了定，但还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李庭金握紧剑，小心翼翼的往前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方才他们所在的那个山洞不深，前后左右也不过是十步的距离，里面堆着一些干燥的柴和基本的生活用具，是那些经常在此落脚的人们留下的。而现在他走了至少有三十步，却还没到头，那些东西也全都不见了。
　　李庭金被这个想法惊出了一身冷汗，想回头却发现后面本该看得见的洞口已经消失了，前后左右，具是一片漆黑。他手里的夜明珠是唯一的光源。
　　回不去只能往前走，李庭金脚下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硬着头皮向前，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也不知道是往哪走了，因为看不见，总觉得黑暗中有东西在向自己靠近，猛的一照，却又什么都没有。
　　走到他几乎要崩溃的时候，才终于发现前面有一点亮光。
　　他欣喜若狂，也顾不上那么多，朝着那点光狂奔而去。这次没用多久，他很快发现那条通道到了尽头，随着亮光越来越近，李庭金走出黑暗，才看清那发光的是什么东西。
　　是那只妖兽。

　　那只妖兽正背对着李庭金趴在地上，几乎有一间屋子那么大，皮毛上沾染了一些鲜血，还有些已经干涸了的。长长的尾巴一甩一甩，仿佛有些暴躁。李庭金平日里还挺喜欢长毛的小动物，像什么小猫小狗，甩起尾巴来十分可爱，让人心生欢喜，可此刻看着这庞然大物一条甩在人身上能要半条命的尾巴甩来甩去，李庭金除了害怕绝无他想。
　　妖兽从头到尾沿着脊背一溜的毛比其他处的要长上许多，高高的立起来，仿佛是狼牙棒上铁刺一般，腹部在微微发着光。就是刚才李庭金看见的那道光。
　　冷不防那妖兽忽的低吼了一声，那叫声就像人说了句什么，吓得李庭金猛的一抖，手里本来就快要握不住的剑这下彻底挣脱了，“咣”的一声掉在地上，那妖兽闻声看过来，两只眼睛血红。李庭金这才看清妖兽长什么模样，正脸倒是有点像山猪，只不过嘴比那些寻常野猪的要更长一些。它挪动庞大如山的身体，慢慢的向李庭金的方向移动过来，李庭金几乎感觉到了地面在震颤。他想逃，想尖叫，然而脚好像被什么钉在了地上，竟是一动也不能动。
　　妖兽越来越近，喘着粗气，一双红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呼吸间露出那锋利无比的獠牙，仿佛马上就要伸出舌头张开大嘴吞掉李庭金。
　　也许是怕极了，丧失了思考能力的李庭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捡起地上的剑大吼一声就朝着那妖兽刺过去。他闭着眼毫无章法的乱刺，却没碰到那野兽身上，只听一声轻响，自己的剑竟然被什么格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