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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身份之 癫僧 我脑中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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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庄,便沿着永定河畔的官道往东行。北方近冬季时节,荒野景色确实有点萧索。满眼是枯叶黄草,半点绿色也无,偶然间遇到颗火红的枫树,也是一闪而过。
马车疾驰中,秋风吹得脸生痛。我在包袱中抽了条围巾,折成三角形,绑在头上,然后将手抄在袖子里,缩成一团,这身上的两层单薄粗布却还是不隔风,我只得往一堆红薯土豆后面躲,也顾不上那上面尽是泥土块。我不禁第一百零一次咒骂自己可恨的命运,第三百边回想前世空调暖房的温馨,第一千遍后悔不该那么轻易寻死,结果落到今天这样凄惨的境地。
王老头心情却是舒畅,许是那三十两银子的缘由。自那次嘲笑我后,他就一直或快或慢地骑马跑在马车前头,时不时摇头晃脑、咿咿啊啊地唱上一两句,我对戏剧没研究,也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当是鸟叫。王三不爱出声,我坐在车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从背影看去,仿佛一块灰色岩石一般,动也不动。我蜷在车里,觉得无聊,打了个呵欠,有些发困。
从前方远处隐约传来人声,行得越近,便听得越来越清楚。我起初只当是途径的庄子,也不在意。拉了头巾,遮住太阳,想小睡一会,声音却陡然清晰起来,只听一个嘹亮浑厚的男中音唱道:“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我脑中一个激灵,“这不是《红楼梦》里的《好了歌》?此时怎会有人懂得?莫不也是穿越过来?”心中一面想着,口中便喊:“停车!快停车!”一边喊一边手撑了车沿往下跳。我前世运动神经极好,念雅的身体虽不健壮,却也灵活,因此平安轻巧落地。
王老头见状急勒马,骂道:“不知死活的丫头,跳车作甚?”王三也赶忙停下车。我顾不上理他们,寻声望去。
只见路上行来一个矮胖的中年和尚,小眼塌鼻,大饼脸,招风耳,阔嘴突牙,稀稀落落的胡须,僧衣又破又脏,一手拎着只破葫芦,一手抚着圆肚,边行边唱:“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说实在,我有些失望,此人怎样看也不像是深谙佛法的得道高僧模样,十足是一个酒肉花和尚,怕是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虽然如此想,我还是上前道:“大师,有礼了。”
他停了脚步,看了我一眼,双手合什道:“小施主,有礼了。”
我道:“请教大师法号?方才唱的曲子,大师是从哪里听来的?”
他笑道:“贫僧法号了空,小施主为何问这《好了歌》?”
果然是《好了歌》,我道:“许久之前曾听人唱过,却不知作者何人?今日再听,却想问大师是从何处所学?”
了空笑道:“小施主只晓得贫僧从他人处学来,却又怎知不是他人听贫僧所唱?”
曹雪芹是从别人那里学来的?这我倒未曾想过,但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啊。我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
了空又道:“此歌也不是贫僧所作,只是稍加修改而已。贫僧四处游历,某日听到此曲,觉得大有禅机,因此常常吟唱。”
此时,王老头已下了马,走到我身边,道:“你和这等丑和尚,却有何事要谈?”
了空道:“贫僧这幅皮相又怎得?生得好未必就真心向佛,长得坏也未必就不是得到高僧。尔乃凡尘俗人,不具慧眼,分不清美丑的。”
王老头被他抢白了一顿,直气得胡子也飞起来,厉声道:“不识好歹的颠和尚,丫头,莫要再搭理他,上车!”转身就要上马。
了空笑道:“劝君莫贪财,人心不足蛇吞象;劝君莫争强,祸从口出难善终。”
王老头听他说中自己心事,怒火差点烧到天上去,只恨不得将这个疯和尚打个半死。总算他半生行事小心,顾念王府差事耽误不得,强压了脾气,翻身上马,神色已是冷冰冰的了。
了空却不在意,笑眯眯地对我说:“小施主,贫僧看你样貌不凡,他日必有奇遇,须知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小施主你行事只要无愧于心,总有拨开云雾重见天日的时候。”
他说得似是而非,我也一时想不明白。王老头又在催,我只得道:“大师,我先走了,再见。”了空笑道:“天涯自行路,后会终有期。小施主,走好。”
王老头已走到前头了,我上了车。车轮辘辘,从了空身边经过,但见他小眼透出点点精光,嘴唇微动,隐约念道:“原本西施倾城貌,强作无盐丑陋容。再年桃花芳菲尽,便是真相大白时。”
尘土又起,很快,他便也湮没其中……
王老头被了空一闹,没了唱曲的兴致,气氛更是沉闷得紧。我还是缩在原来的地方,一会儿想想了空莫名其妙的话,一会儿又担心进京后的日子,心情更是郁闷。果然我这人是不能够动大脑的,到得后来,竟然睡过去了。
这一觉睡得够沉,等听得耳边人声嘈杂,睁开眼睛的时候,马车已是处在人流中了。道路比之先前的宽了几倍,来来往往的既有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农民,也有神色平和,干净整洁的市民,间或有骑在高头大马上锦衣华服的贵族。路上除了有我现在躺着的货车,也有装饰华丽的客车,看来,离这京城繁华地已是不远了。
我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坐在车沿上,往前方望去。睡了好久,早已不辨方向,只觉得阳光从左边晒过来,现在又必是下午,想来正是往北行。
依稀见得远处城墙,箭楼高耸。愈近城门,便觉愈加繁华起来。路西大概是军事重地,随处可见斗笠帽子,天青色衣服的清兵;东边却是商业繁华地带,会馆商铺林立,出入尽是衣饰华贵之人,也见得到浓妆艳抹,身段风骚的女人。这皇城根下,风景到底不同,我自到得这个时代,直至今日方才见到盛世繁华景,竟是目不暇接,左顾右盼,手舞足蹈,十足刘姥姥进大观园的心境。
不多时,已到城门口。只见箭楼为重檐歇山式屋顶,顶上铺灰筒瓦,以绿色琉璃瓦剪边,装饰了一色的琉璃脊兽,面阔数间,楼高四层,红柱紫窗,甚是壮观。城门洞颇为宽敞,两边皆有士兵把守,见得可疑之人,便上前搜查,无事才放行。我抬头,见拱顶之上赫然刻着三个大字:“后悔迟”。这可不是宣武门?此处前世时我可没少来,当家庭主妇时,西单商厦是每周必逛的,可惜现在找不到那样扫货的好去处。
有兵士拦住我们,王老头也不下马,只从怀中取了一个腰牌亮出来,那兵士一见之下,原本跋扈的神情立时变为惶恐,恭恭敬敬地向王老头行礼,头也不敢抬。王老头神色傲慢地收回腰牌前行,马车跟在后面,再也无人敢阻挡。
过了瓮城东侧闸楼,这才算是进了皇城,到了满人的地盘了。会做买卖的汉人被关在了城门外头,这街道上的景象便沉静了许多,不似方才的热闹。想是这周围多是旗人的王公贵族的宅邸,往来的人中部分身着官服,行动有矩,自有一番气派。
我四处张望,马车在红色高墙的胡同里拐了几下,停在一处街门外。王老头下得马来,向我道:“丫头,到了,下车吧。”我便跳下车来,摘了头巾,抱着包袱站在那里。
早有候着的小厮赶过来,接过王老头手里的缰绳,点头哈腰地打千问安:“王管事,您老回来了。”王老头笑着点点头,从怀里拿了账本递给王三,道:“三儿,去库房交了东西罢。”王三便赶了车跟这小厮走了。
我估摸这应该是王府的偏门,大红灯笼高高挂,上书“简”字。王老头道:“丫头,你随我先去见连总管,看他怎么安排。”
我故作乖巧,道:“有劳王伯伯了。”
王老头正要跨进门,只听得东边马蹄声急,循声张望,正是一前一后两骑,往这个方向来。他慌忙向门内小厮喊道:“你们这些小子,快给我打起精神来,大少爷回来了。”说罢,门内涌出来几个十五六岁的小厮,低头垂手站在门口两边。王老头站他们前面,佝偻了腰,也是一般恭敬。我也不知来者何人,便只在王老头身后站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