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沉舟侧畔 ...
-
张提走出刑部大牢时,天色暗沉沉的,一轮弦月伶仃地挂着,周遭只剩几颗星子零星闪着,初春的夜晚仍觉得凉透了。张提估摸着已过了酉时了。
越靠近大牢的地方越不会有什么人,与他同来的郎中与他道了别,二人便匆匆踏着夜色归家。
张提若有所思,他仍在琢磨着薛遇刚才在狱中对他说的话,一边走一边挖空脑子想,到底是谁要害薛家?
刚拐进一条胡同,张提就被一只莹白的手一把拽了过来,他惊呼出声,猛地转头,借着月色,看清了来人是正一脸不耐烦的程鹤兰,身旁还缩着一只瘦瘦小小脑袋却很大的金泥儿,活像只鹌鹑,正与他面面相觑。
张提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道:“程姐姐怎么躲在这里吓人?我当是谁半夜劫财害命呢!”程鹤兰“啧”了一声,但凡是个姑娘,被人叫老了总会不开心,但她无心纠正,只道:“废话少说。”金泥儿也急切地望着他。
张提却像是故意卖关子地眨了眨眼,关切地问道:“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家里等消息?这夜深人静的,多危险啊!”
程鹤兰道:“你去京城打听打听,谁有这个胆子动我?”
张提捧腹,笑得一脸欠揍:“我说金泥儿呢!谁敢打你主意呀?”刚笑完,就觉得气氛不对,程鹤兰脸已经黑了,而被点名的金泥儿则在一旁一脸同情地望他,张提又想起了那把明晃晃的长刀,更觉得春夜里真的是透心的凉,于是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开口道:“薛遇没事。只是受了风寒病了两日,现在已吃了药,想来没什么大碍了。”才见程鹤兰脸色好转,松了一口气。
张提苦哈哈地笑:“程姐姐,要不咱们边走边说?”程鹤兰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而行,金泥儿则跟在身后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他家小少爷的情况。张提又讨好地道:“这个薛遇啊,真是倔驴脾气!吃软不吃硬。若非看在你程姐姐的面上,我是断不会同他说好话的。哎呀呀,一想起来就咽不下这口气。”
程鹤兰轻笑了声,道:“那让他欠你一个人情,不好吗?等他出来了,往后你想讨回来,还不容易?”
张提却低下了头:“他虽说清者自清,但想要证明清白也没这么容易。而且摆明了是有人要陷害他薛家。”
程鹤兰闻言深深蹙了眉,道:“到底怎么回事?”
张提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薛遇的考卷出了岔子,恐怕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动了什么手脚。往往一星半点的漏洞便能让人有机可乘,即便是再怎么忠良的话被冠上恶意的揣度或是陷害,届时便只能看皇上怎么想了,皇上信他,一切还好说,皇上若不信他,那便是弥天大罪了。都道是圣意难测,不是光靠他薛遇证明便能证明得清楚的。怀疑一旦埋在心里,便会日渐枝繁叶茂开花结果,往事一一抽丝剥茧地猜疑,往后事事也难免带了试探,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程鹤兰道:“若是动手脚,该怎么动?这会考试卷从封卷到誊抄到批改,皆有层层把关。”
张提摇了摇头:“我觉得总不可能是薛遇自己写的吧。会试试卷最不能大意,平日里也未见他文章有甚纰漏,总不至于他自己挖坑给自己跳。所以我觉得若是有人要动手脚,只有在能接触到这份试卷的人的人之中。”
“那卷子里到底写了什么?”程鹤兰显然是急了。
“我知道的仅这些了。薛遇只是被关着,两日未见有人审他,所以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知。”
“薛遇跟你说了什么?有需要我帮忙的吗?”
张提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他担心这次针对的是薛太师,只让金泥儿修家书一封给薛太师,劝他不要回京。”金泥儿闻言,重重点了点头。
程鹤兰叹了口气,不说话,只闷闷地边走边踩影子。
张提深深地望了眼程鹤兰,试探地开口道:“程姐姐,你喜欢薛遇……对吧?”
程鹤兰皱了皱眉,不置可否,只问:“我表现地很明显吗?”
张提笑得眼都挤成了一条缝:“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只有那个傻子看不出来吧。你问问金泥儿,他这么小个人儿,成日跟在他家少爷身后,怕是比我更早发现吧。”
程鹤兰转头瞪着金泥儿,金泥儿红了脸,在月色下看不出来,他羞赧地慌忙挪开了眼神,只望着天,瞧完了星星瞧月亮,程鹤兰见他们都知晓了,挑了挑眉,也大方地承认了:“是又怎样?”
“这薛遇吃软不吃硬,怕是那种小家碧玉红袖添香的更对他的胃口哟。程姐姐这么真性情的姑娘,他怕是发现不了你的好呀。”张提打趣道。
程鹤兰也这么想过,她若能温柔点,将心里存着的那点念想对他一一道个干净,但一想到自己深情款款的模样,就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配的一柄短刀,缓缓开口:“就算是他薛遇,也改变不了我程鹤兰。程鹤兰就是程鹤兰,学不来温香软玉那一套。我喜不喜欢他,他不必非得知晓。”他什么都不必知道的才好,求而不得,才最是难熬。
张提敬佩地暗中点了点头,不禁感叹道,薛遇是真瞎。
程鹤兰见程府便在不远处,便拱手道:“今日有劳了。我这便回去了,告辞。”
“告辞。”张提看着她潇洒的背影,程府大门紧闭,便想看到她进去了再走。只见程鹤兰连门也不敲,一个利落的转身,便好像飞燕般灵巧地跃上了墙头,再轻轻往里一跳,便不见她声影,连落地的一丝声响都没听到。张提也觉得自己瞎操心,无奈地摇头笑了笑,跟着金泥儿转身走了。
金泥儿正欲与张提辞过,便见张提不声不响跟在他身后,于是开口问道:“张少爷怎么不回府?”
张提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知道信怎么写吗?”
金泥儿挠了挠脑袋:“不就是不让老爷回京吗?”
“你让他别回来他就别回来?”
“这……”
张提无奈地叹了口气,“带路,我教你怎么写。”
这天深夜,薛遇正倚着墙沉沉睡着,四下里静悄悄的,能听到两三只老鼠正在墙角吱吱地啃着早已黑得瞧不出原样的单薄被褥。牢里自然远不比薛府舒坦,薛遇显然睡的不好。快天亮时,他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他娘,梦里的阮从容,依然是那样的眉眼温柔好看,从发梢到裙角,全都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那是在他的书房里,房外阳光明媚,但是再明亮的光透过房屋照进来,照在她的身上,也是柔和的,她就在那片柔和的光中,坐在书桌一侧,给一个白净如玉的小少爷念诗,薛遇认出那约莫是五岁时的自己,他那时什么模样已记不清了,即使在梦中也像是裹了一层雾一般看不清面目。但是阮从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就连她念诗时的声音,也真实的不得了,正如她人一般的温软柔和。
那小少爷小手正抓着一只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字,虽然不甚美观,但是也有个囫囵样了,能看出是个张牙舞爪的“遇”字,写了才两个字就不写了,又在一旁画小人,他捏的那只毛笔笔头已经叉的好似开了花,在雪白的纸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痕迹。阮从容看着他,眼里漾满了笑意,她放下书,从小少爷的手里拿过毛笔放回了笔洗里,从腰间解下一条丝巾,将小少爷手上沾的一滴还未干透的墨迹仔细地擦拭掉,“你看看你,不好好握笔,手都脏了。”语气轻轻的,绵绵的,能让人融化在春风里。
阮从容拿起那张薛遇的“大作”,看着上面一大一小的两个小人,笑着问:“遇儿画的什么呀?”
“娘亲,还有遇儿。”小少爷甜甜地道。
“怎么没有爹爹和哥哥?”
“爹爹坏,哥哥凶。不画他们。”小少爷气鼓鼓的样子。
“画得真像呀。”阮从容抿着嘴笑了。小少爷也笑了,立刻钻进了阮从容怀里。
但是再一转眼,陡然转黑,最后一抹柔光就在那一眨眼消失殆尽。在昏黄暗淡的烛光下,阮从容躺在床上,面色苍白,连嘴唇也毫无血色,那个像光一样温柔明媚的人被黑暗一点一点地熄灭,阮从容连将眼睛全部睁开都觉得吃力,那游离的目光全部放在了嗷嗷大哭的薛遇的身上,那样的不舍,那样的哀恸,她张了张唇,看口型,是在叫“遇儿”。
再没有力气喊你的名字,也再没有力气抱你了。多想……陪着你长大呀。
六岁的薛遇哭喊着叫“娘亲”想往阮从容的怀里钻,被薛纵一手紧紧捞住,另一手抱住也在哭的薛追,自己的双眼已经通红顾不上擦。
阮从容的手无力地垂下时,薛遇大叫了一声,猛地惊醒,他用力地深呼吸数次才缓过来,冷汗已浸透了身上的囚衣,只觉得背后一片黏糊糊的。就算是回到现实,那种无能为力又无可奈何的感觉,依旧触目惊心,像是在他心头深深剜了一刀。
外面的光透过墙上的小孔照进来,天已经大亮了,睡了一夜又发了汗,果然觉得清醒了不少。薛遇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吸了吸鼻子,重新将头发理的整整齐齐。若是娘亲在天上看着,也好叫她少担心。
薛遇等了一天,原本以为他又要再等上三天三夜的时候,来了人,受旨提审的仍是刑部尚书田逢。
薛遇被铐上了手脚,两个狱卒将他拉去了刑室,由田逢密审。
进了刑室,眼前一片阴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薛遇看见满屋阴森森的刑具,暗自吞了口口水,不会……真的要严刑逼供吧。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被这样对待过。
那两个狱卒将他拽到田逢面前,在他身后用力一踢,薛遇吃痛跪了下去。
田逢正坐在案前,听见声响,打了个哈欠,懒懒地掀起眼皮,长满肥膘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哟,薛公子,又见面了啊。上次你助刑部破案有功,怎么今日,竟成了阶下囚?”
薛遇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是被冤枉的。”
田逢摸了摸他鼻子下油腻的小胡子,不怀好意地笑道:“定你罪的人,可是皇上!你是说皇上冤枉你?”
薛遇笑得不以为然,“皇上是受了奸人蒙蔽,我乃忠良之后,我爹是为大陈开疆拓土鞍前马后的有功之臣,我无才无能,虽不能继承家父志向,却也断不会做出这等不忠不孝窃国欺君之事!”
“大胆!”田逢将桌子一拍,“有物证在此,这可是你的亲笔!你还想抵赖不成?”说着,便将一张考卷扔到薛遇面前。
薛遇立刻上前捡起了那张考卷,将他打开,是他的试卷没错,是他的笔迹也没错,试卷侧边写着薛遇的名字,旁边有整齐的一条封订的线。那到底是哪句出了问题?他匆匆的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不对,这试卷俨然是他那日交上去那张。田逢却走了下来到他面前,一身的肥肉艰难地蹲了下去,将那张卷子拿过来,指着上面一句话给他看:“引用先贤名句固然可令文章增色不少,但是你这句话用的,可是把自己用上了死路啊。”
薛遇望向田逢的手指指着的那句“陈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看见那个“陈”字的时候,薛遇半截身子已经僵了,这话本来只是表达对世事变迁的感叹与对潮起潮落的淡然,但因这一个“陈”字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大陈将倾改朝换代的意思。
“不可能!这字不是这样的!”他上前一把夺过那卷子,将那个“陈”字瞧上千遍万遍,盯穿了都瞧不出来修改过的痕迹,可明明,他写的不是这个字!他对这个字,印象很深,深到绝不可能记错,因为当朝太后姓孟名沉烟,为避“沉”字的嫌,他特意将“沉”改作“颓”字,所以绝不可能记错。
一旁的田逢因他这一夺,肥胖的身躯没稳住,只听重物倒地的一声闷响,田逢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被身旁的狱卒搀扶着艰难起了身,他气得浑身发抖,将袖子一甩,“竟敢推本官!来人啊!给我上刑具!”
于是那两个在他身边站着的狱卒将薛遇架了起来,将他双手牢牢绑在刑具上,又有一人拿了一条粗实的鞭子和一个坛子来,那鞭子上面遍布着暗红血迹,显然是刑部常用的刑具,那人将那坛子拆开,里面涌出浓烈的酒香,往鞭子上浇,蔓过那层暗红,滴滴答答地顺着鞭子缓缓流下来。
田逢恨恨地瞪着他,笑得越发扭曲:“这劣质的浊酒,当然是不配给薛少爷喝的。只是这酒虽不是什么好酒,却是一等一的烈,这便赏给薛少爷尝尝,不知这鞭子掺了烈酒抽在人身上,是怎样的感觉啊?”
薛遇眼角已微微红了,咬牙道:“你!你竟敢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田逢无耻地笑了:“若你招了,这鞭子也就用不着挨了。怎样,认不认?”
“没做过的事,我薛遇不会认!”薛遇死死地瞪着他,不怕死地开口道。
“那好,动手吧。”田逢重新坐了回去,欣赏着薛遇的表情。
“这鞭子抽上去的时候你觉着疼,若是抽五十鞭,抹一层盐,再隔几个时辰,再抽五十鞭,抹一层盐,如此往复数日,痛不说,单是这疤,便要跟你一辈子!”田逢露出了狠厉的笑,看着薛遇挨那一鞭又一鞭,薛遇前胸已经遍布血痕,鞭子触上皮肉之后,先是震得发麻,皮肉绽开后是钻心的疼,那沾在边上的酒更是往他那伤口里钻,无孔不入地撕扯着每一寸血肉,他死死地咬着唇,传出声声艰难隐忍的闷哼,下唇已叠了一层猩红。
“我劝你,还是招了吧,省的受这折磨,到御前认罪,也好给你个痛快!”
薛遇的手紧紧往木桩上抠,指尖都抠出了血,闻言朝他田逢吐出一口血水,“不可能。”声音又轻由哑,在这死寂的刑室里显得格外响亮。
田逢怒极反笑:“好,好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不识好歹的人!”
当刑部的消息传到陈钊的案前时,已是一个时辰后,薛遇已经疼的晕了过去,陈钊将奏折放下,有些吃惊:“倒像是薛家人,骨头倒是一样的硬。”
陈钊没打算放过薛遇,听到这消息,也只是小小吃惊了一下,淡淡地啜了口茶,便让那人退下了。
正在这时,那日带走薛遇的苍苔阁领头周白非进来了,走到陈钊身边,在他耳边说:“据探子来报,薛太师已在京城五十里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