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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欲加之罪 ...

  •   御书房内,明黄的座椅上,大陈的皇帝陈钊正打量着面前一份考卷,正是薛遇的会试试卷。
      陈钊将那份卷子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点了点头,继而百无聊赖地笑了笑,心想,确是篇好文章。都说将门出虎子,看来这薛家不仅有虎子,也有麟凤。只是,这么好的才华,要可惜了。
      陈钊试了试案边茶的温度,茶温正好。不急不慢地刚饮下一口,便有内监通传太傅秦度到了。
      陈钊立刻抬眼,将茶杯放在一边,道:“进来吧。”
      秦度看上去年纪已经大了,头发已花白,一张沧桑的脸上沟壑丛生,步伐也不甚稳健,但他仍恭恭敬敬地走入书房内,向皇帝行了跪拜大礼。看得陈钊内心一动,立刻抬手,道:“老师不必多礼,坐吧。”又吩咐人上茶,屏退了随侍的宫监。
      房内焚着舒缓怡人的香,在案旁浮起一层袅袅的烟。陈钊今日看上去心情不错。
      秦度抬眼看了眼陈钊,谢恩后依言在一旁坐下。
      陈钊便开门见山地说:“朕召老师前来,是为着殿试一事。既然会试成绩已定,殿试也该着手准备了。”
      “老臣已命人准备了。只是这殿试既是替皇上选拔人才,便要合皇上心意的才好。这试题自然要皇上来定。”
      陈钊摆了摆手,道:“这倒不必。朕觉得,前边的题,老师定即可。只这最后一题,由朕来出。”
      “这……”秦度拱手推辞:“此次科举选拔乃我大陈开国头一次的人才选拔,自然是要谨慎的好。臣恐难担重任。还是由皇上来定吧。”
      陈钊低头思忖片刻,也觉得不妥,点头道:“也罢。”
      秦度道:“皇上广纳贤才,可谓朝阳丹凤。贤才逢明君,实乃我大陈万千学子之幸。”
      陈钊只笑着喝了第二口茶,继而想起了些什么,便将案前那份卷子递给了秦度:“老师看看这篇文章。”
      秦度上前,双手接过,展开了那份考卷,仔细地将那考卷从头看到尾,看完后不住地点头:“确是好文章,字也飘逸灵隽。字字珠玑,句句生花。针砭时弊,眼光独到。只是字里行间锋芒过盛。不过已是十分难得了。”又看了看,才将那卷子重新放回案上。
      陈钊点了点头:“既得老师的承认,那必是十分出色的。若非因他家世,这样的人才,朕说什么也要留着。”
      秦度疑惑道:“这是何故?难道是罪臣之子?”
      陈钊看着秦度的脸,道:“这是薛遇的考卷。这京城里便数他才学最好,名声最盛。怎么?老师竟也不知么?”
      秦度恍然大悟道:“薛遇的名声怕是全京城无人不知。老臣虽深居简出,却也是听过的。只是未曾读过他的文章。难怪未在会试榜内,原来是皇上另有安排。”
      陈钊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薛纵与秦度一向不睦,他是知道的。
      秦度虽老,但那双挤在横生皱纹之下的双眼却格外明亮,想能看透人的内心,他缓缓道:“那……既然皇上觉得是人才,为何不留呢。”
      陈钊不说话了,将茶杯重重搁在了案上,片刻才道:“只因这大陈姓陈,不姓薛。”
      只这短短一句话,便叫秦度说不出话来。
      这薛家掌三分之一兵权,薛纵在西北,薛追在西南,若是薛纵有反心,可谓半壁江山唾手可得,若是让这薛遇进了朝堂,无能也就罢了,偏偏是这样的才华横溢,那这薛家不是要只手遮天?
      秦度看陈钊面色微沉,心下了然。秦度是看着陈钊长大的,他自己教出来的学生,自然自己心里清楚。他虽现在私下里一口一个老师,言语中却也带着半信半疑的试探。
      秦度不动声色地开口道:“皇上作何打算?”
      陈钊淡淡地开口:“你说朕若是处死薛遇,薛纵会回来么?”
      秦度吃了一惊:“这!薛纵爱子心切,自然是会回来的。”
      陈钊又看他:“那你说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顺手’将那四万西北军也给带回来?”
      秦度只觉冷汗连连,立刻躬身道:“薛太师乃开国功臣,战功赫赫。多年戍守边关劳苦功高,应该不会存了造反的心思。”
      陈钊闻言,不满地皱了眉:“老师觉得是朕多疑了么?”
      秦度不怕死地开口道:“老臣不敢。只是若薛太师存了造反的心思,三年前,封山祭天仪式便可动手。怎会千里迢迢赶来平复叛乱?”
      三年前,陈钊登基后的祭天仪式,爆发了不小的叛乱。那是前朝余孽见先帝驾崩,企图复辟江山,在封山清明台发动了上万人的暴乱,当时陈钊被困于封山,三千禁军拼死顽抗,终于在两日后,薛纵率领两万兵马前来救驾,才平息了这次叛乱。但这次叛乱,却成了陈钊梗在心里的一根刺。
      这厢陈钊闻言,脸已转黑,“啪”地一声,将一旁的茶杯摔在地上,冷笑出声,道:“太傅不说,朕倒忘了。你说他怎么就来的这般及时?偏他来了,这叛军便降了?”
      秦度惶恐道:“皇上息怒!这些还只是猜测,臣不敢妄议。皇上既疑心,大可借此机会试探一番再做决定。”
      陈钊沉沉叹出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朕正有此意。”
      “不知皇上作何打算?”
      “一个兵符换他儿子一条性命,想来他也不会觉得亏。”陈钊抿了抿唇,他也没打算真正要薛遇的命,只是要看这薛纵识不识时务了。
      “那皇上扣下薛遇的卷子,向来是定好了罪名?”
      “那便要在这卷子中做文章,治他大不敬的谋逆之罪。”陈钊缓缓点了点头,继而抬头深深望着秦度的眼睛,“老师才高八斗,定不会叫朕失望的吧。”
      秦度袖中双手已捏出了汗,闻言不得不颤巍巍拱手道:“老臣遵旨。”
      “嗯。有劳老师了。”陈钊拿过那卷子,起身走到秦度身边蹲下,将那卷子递到秦度手中。
      秦度道一声:“此乃老臣分内之事。”便行礼告退。正起身,突然被陈钊叫住。
      “听闻九弟府上的那个义子也颇有才华,这次会试,像是得了第二?”
      “是。那孩子是王爷自小带在身边的,老臣也曾在宫宴上见过几次。没想到也是少年有成。”
      “嗯。朕知道了。”
      “那老臣便告退了。”
      陈钊点了点头,看着秦度走出了御书房。
      出了御书房,外面已暮色沉沉。秦度看着手里的烫手山芋,眉头深锁。皇帝真是打的好主意,要排除异己,这见不得人的事,却要他来做。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那卷子小心翼翼地笼进袖中,朝宫门外走去。
      冰冷潮湿的大牢里,弥漫着常年不散的腐烂的霉味。
      薛遇只觉得全身冰冷,可头脑却止不住地发热,那种沉闷压抑的感觉令他在沉睡中也不由自主地拧紧了眉头,嘴唇紧紧地抿着。昏暗的牢房角落,点着几盏蜡烛,烛光微弱得看不清薛遇额上爬满细密的冷汗,只能在投射下的阴影里看见身着囚服的薛遇,正蜷着身子躺在单薄而破烂的褥子上,那瘦瘦的身影与憔悴的模样叫人看了只觉得可怜。
      有两个人摸着黑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与看守的狱卒打了个招呼,便见那狱卒带着他走了过来,开了薛遇这间牢房的锁便退了出去,前面那人将食盒放在薛遇的面前。这一连串的声响惊醒了睡不踏实的薛遇,他朦朦胧胧地睁开眼,待视线渐渐清明,便瞧见了面前一双白色锦靴,只鞋尖上染上了一圈黑色的泥,还湿漉漉的,他将视线上移,便见到了张提揣着一脸玩味的笑看着他。
      薛遇顿时觉得有些窘迫,便觉得他定是来看笑话的,“怎……”一开口,便觉得嗓子一阵疼,才想起来他已两日滴水未进,嗓子像是干涸地要冒烟,一出声便像是撕扯般的疼痛,于是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开了口:“怎么是你?”
      “啧啧……真是可怜呐。”张提一脸惋惜地看着他,朝着地上的食盒努了努嘴,才正色道:“来给你送吃的。你家的那个什么金泥儿真是机灵,你一出事便匆匆赶来求我照应。这不,为兄这不是来看你了吗。”说着又朝身旁另一人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个取下了身上的一个木箱,打开来,是个小药箱。
      薛遇吃力地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墙上,见他突如其来的示好,不肯领情,一脸视死如归,道:“我不吃。”
      张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有些懊恼地看着他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耍什么性子?不怕死啊你?”
      薛遇被他吼懵了,只警惕地看着他,不说话。
      张提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再激他,只怕他饿死也不会吃:“那日是我的不是。只是我往日一惯在你之下,心中确有不服,才那样羞辱你,只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一旁的郎中将药箱里的用具收拾好,来替薛遇诊脉,只说是受寒发热,便又去一旁拿备好的药。
      薛遇将信将疑地望着张提,只觉得发热的人怕是张提,但这话听着,颇为受用。
      张提看着他憔悴的面容,继而笃定地开口:“其实说你谋逆,我不信。”
      薛遇抬起了头,望着他。
      张提又接着说:“国子监多年,我虽与你多有隔阂,却也不至于瞧不出来你的心性,你不是那种人。”你也没有那样的本事,张提又在心里默默地道。
      “多半是这次会试的卷子出了问题。”薛遇显得很冷静,他被关了两日,也弄清了事情来龙去脉,但仔细回忆,自己确实未曾说过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张提又有些自嘲地笑笑:“难怪……”总以为这次能胜他一次,没想到仍是这样。他开口安慰道:“事情会查清楚的。你且在牢里好好待着,留下这药给你,我嘱咐了人给你每日送吃食。”
      薛遇低下了头,开口问道:“你为何要帮我?”
      “你那个小跟班啊,真是放不下你!你爹不在京城,他不知怎么办了,跑去找了程小姐,他们两人托我多照顾照顾你。”想起了程小姐那炳明晃晃的长刀,张提不禁暗暗地缩了缩脖子,又道:“我爹虽在刑部为官,但只是刑部郎中,上面还有人,这牢房……实在是没办法,你得多忍忍,等你爹回来……”
      “不能让我爹回来!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不是针对我,而是针对我爹。他们将我关了两日迟迟未审,像是……在等什么人。”薛遇打断了张提的话。
      张提想了想,也觉得此事突然,怕是另有阴谋。
      “薛遇。”张提突然道:“我……只能帮你到这里。其他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事关重大,我不能将我整个家族的性命拿去冒险,所以,该传的话我可以帮你传达,如果你要做什么,我恐怕……要令你失望了。”
      薛遇理解地点了点头,这本于他无关,更不能拖他下水,却又担忧地道:“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但我怕我爹真会赶回来。你且让金泥儿传封家书给我爹,只说我一切都好,自己能解决,相信有凌叔在,也会将我爹劝住的。”
      张提点了点头,答应了。“那你真的能解决吗?”
      “我也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我只咬死了不承认,不信证明不了我的清白。”
      张提蹙了蹙眉,“万一他们……用刑?”他爹就是刑部的人,刑部有多少手段,他心里很清楚。
      薛遇咬了咬牙:“我不怕。”
      张提又安慰道:“你是太师之子,罪证没落实,他们应该不敢私自用刑。”张提将食盒打开往他面前一推,“接下来还要靠你自己洗脱罪名,别把身子拖垮,将药喝了,饭也给我吃了。”
      “……多谢。”薛遇低着头,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张提哈哈大笑了起来,将手贴在耳朵上,偏着脑袋装聋作哑“什么?没听清?”
      薛遇知道他听清了,也没理他,默默地将药一股脑灌了下去。这药还剩下一丝残存的余温还未凉透,苦涩的滋味让薛遇没忍住皱了皱眉。
      张提满意地看他:“等你出去了,咱们再好好比过。”
      “别以为我承了你的情,就会让着你。”
      “不用你让!”
      这时,狱卒来催促张提快走,张提只好拍了拍薛遇的肩,示意他会替他传话,便带着跟随来的郎中走出了牢房。
      看着那两个身影渐渐化在黑夜中消失不见,薛遇抹了抹嘴角,嘴里一阵发苦,正好肚子咕咕作响,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着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欲加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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