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六曲屏山

8、南下（8）

　　这是一个清冷的早晨，从西伯利亚过来串门的寒流正一路高歌猛进。

　　通往学校的路面上结了一层寒霜，路上的学生们已经穿上了厚实的羽绒服。

　　江彬向来不惧严寒，这种时候也只是多加了一件毛衣而已。

　　那个戴着鸭舌帽的人依然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照叶芒这几天发给他的消息来看，今天下午那边就要动手了，目的无非是一个，绑架。

　　至于绑的到底是谁，江彬与叶芒讨论过后一致认为，绑的应该是医院里的病号，江彬的老妈，白雪。

　　原因很简单，江震不想真的对长子出手，而他又不想屈服于长子的威压双手奉上三分之二的财产，便利用最有力的筹码进行谈判。

　　因为昨天收到医院通知，白雪今天下午可以出院，所以两人毫不怀疑那边行动的时间。

　　江彬神色如常进了校门，在教室门口收到了叶芒的短信：“李师姐已经去医院了，待会你照原计划就行。”

　　江彬回了个“嗯”，甩开书包坐下。

　　老王今天气色不太好，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一周。

　　时间不多不少，正好是从顾乐乐走廊痛哭那天开始的。

　　江彬这几天有意疏远着顾乐乐，没想到，事情似乎适得其反了。

　　老王照例在早读课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喊了停，随便指了几个人上去默写单词。

　　这种事情，以前必然少不了江彬的分，一来是老王有意秀一秀这个得意门生，二来是，有对比才有伤害，她喜欢让江彬完美的默写狠狠打击拖后腿的那帮混蛋。

　　现在，老王已经不再喊江彬了，师生俩单方面的心结怕是到江彬走都解不开了。

　　因此，从来没有默写本的江彬，已经迫于形势，找光头要了一本默写本。

　　今天已经默写到第八页了，每一页，都是师生俩再也回不到过去的证明。

　　默写结束后，老王照例暴跳如雷，将那几个默写得一塌糊涂的骂了一遍还不够，又叫每个人罚抄十遍单词表。

　　光头不干了，回到座位上踹了下桌子：“草，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王看着光头那油盐不进的样子，本来不想理他，但是他的声音太大，大到让外面巡查的教导主任闻声站在了窗口，老王抹不开面子，便点名批评道：“胡山海，出去罚站，单词抄写加倍。”

　　“我不抄！要抄你自己抄！我也不罚站，要站你自己站。”光头说着，一把拍响桌子挑衅一般直接坐了下去。

　　老王面皮子薄，眉峰一簇，抬头纹更深了。

　　她走下讲台，站在了光头面前：“起来，给我出去！”

　　光头别过头去，铁了心的对着来：“不去。”

　　老王的怒意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她这些年来处处自律处处小心，从不想落下一个体罚学生的骂名，可是今天，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她抬手拎起光头的耳朵：“出去！再不出去我请家长了！”

　　“请就请啊！谁家英语老师让抄写全部单词十遍的，我还要不要学别的科目了？你怎么这么脸大呢？”光头一把搡开老王的手，这一下可苦了他的耳朵，老王本来就揪得紧，他这一拍是把老王的手拍开了，也把自己的耳朵给拍肿了。

　　火辣辣的痛让他几乎丧失了理智，他猛地站了起来，俯视着这个比自己足足矮了一头的老王，满脸的不屑与敌意。

　　老王也恼了，手里的英语书一卷，对着光头的脸就拍了上去。

　　“啪”的一声，光头下意识地抬手准备反击，结果老王的书却砸在了江彬的身上。

　　痛是不痛的，只是江彬心里的那份难受更重了。

　　他握着老王的教材：“王老师，我知道你这几天跟乐乐闹别扭，所以心情不好，一切都是我引起的，你要罚还是罚我吧，光头他这人一根筋，脑子拐不过弯来，你别跟他计较。”

　　说着，江彬踹了光头一脚：“说你呢，还不给王老师道歉，杵在那里干什么？”

　　光头被这一脚踹得有点清醒了，可是他还是别扭，他就看不惯老王这胡乱找别人撒气的样子，况且，他对老王还有气呢，他没找她麻烦她倒是一门心思跟他杠上了，还真不知道谁该道歉呢。

　　光头别过头去，冷哼一声：“凭什么？”

　　“凭我让你道歉，这个理由充分吗？”江彬松开老王的教材，反手在光头脑门上拍了一下，“还不道歉，找死呢？”

　　光头只好扭过头来，盯着桌面含糊不清地说了声：“sorry。”

　　老王也不是糊涂的人，就坡下驴道：“sorry也是没用的，单词该抄还是要抄，否则明天你站着上课。”

　　光头听了，火又上来了：“不是，你——”

　　话还没说完，又挨了江彬一记闹崩儿：“闭嘴！”

　　光头只好憋着一肚子的火不情愿地坐下了。

　　这时早读课的下课铃声早已响起，教导主任也已经离开，二班下课上厕所的大多都围在了门口看着。

　　老王一回头，便看到了一双双好奇的眼睛，顿时涨红了脸，她仿佛听到他们在说：看哪，王老师体罚学生了。

　　不，她不是一个会体罚学生的人，今天只是气糊涂了。

　　她不耐烦地卷起教材对着门口二班的人挥了挥：“看什么看，都给我走开。”

　　二班的一哄而散，却露出了站在后面的老李。

　　老王和江彬以及光头，都被老李喊了出去。

　　到了教员室，老李想做和事佬，老王却不想再纠缠这件事了，她主动对老李说道：“李组长，今天是光头太不懂事了，不过看在他已经道歉的份上，我不会再追究这件事了。我还要去五班上课，你们谈吧。”

　　说着，老王去了隔壁英语组的教员室。

　　老李看着光头与江彬，想了想，也不打算纠缠这个问题了，便象征性地骂了两句：“山海啊，你上次请家长才不到一个月吧，怎么又开始犯混了？也就江彬治得了你，我看他走了你怎么办！”

　　光头闻言，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他难以置信地转身看着江彬：“不是，你真的要走？我以为你那天说气话呢？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说一声，闹呢？太不够哥们了！再说我让你走了吗？你去哪啊？不是江彬你怎么这么孙子呢？拿兄弟不当兄弟是吧？”

　　江彬一把拽着光头：“老李，我带他出去说，你先忙。”

　　两人就这么推推搡搡出了教员室，胳膊夹着胳膊，肩膀搭着肩膀，螃蟹似的横着到了厕所。

　　一进厕所，光头不由分说推开了江彬，虎虎生风的拳头就这么冲江彬的面门砸了过来。

　　江彬没有退让也不打算还手，只看着越来越近的拳头，沉默不语。

　　光头最后一拳砸在了洗手池的墙上。

　　“嘭”的一声，听着都疼。

　　光头趴在了洗手池边上，眼泪止不住地下来了：“江彬你这孙子，不带你这么欺负兄弟的。你怎么能走呢？你走了，我们几个不想你吗？我他妈那天还骂顾乐乐脑子有包呢？原来是她早就知道你小子真的要走了。小姑娘心理承受力差，当然受不了，可是我也强不到哪去啊。你凭什么走啊？凭什么啊，不带你这么欺负人的。以后谁给我抄卷子啊，草。”

　　江彬从光头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照例只吸了两口就掐灭了。

　　他背靠着洗手池，目光迷离：“海子，你也不傻，早就看出来这里我是待不下去了，接受现实吧。老王会闹，我爸会闹，以后，只有比今天更加鸡犬不宁。”

　　“我知道啊，我都知道啊，可是再难，不还有咱们这些兄弟吗？乐乐她一个小姑娘，都为了你的事敢跟她妈对着来，咱们更没啥怕的，你为啥非得走呢？那么多解决办法，不是只有走这一条路啊？”光头越说越难过，一拳一拳砸着洗手池，恨不得把池子砸穿了。

　　江彬转身拍了拍他光溜溜的脑袋：“海子，我不是一个人。其他的我不多说了，你要真舍不得，你丫的就好好学习，跟我考一个大学去，男子汉大丈夫在这里像个娘们一样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光头被拍得彻底趴在了水池边，他看着水池的排水孔，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嘀嗒嘀嗒着。

　　江彬没再说什么，抬手撩起光头外套上的帽子罩在了他脑袋上，顺手再拍了怕，这才走了。

　　当光头肿着双眼进教室时，数学课已经进行到一半了。

　　数学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妹子，向来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对于光头的姗姗来迟视而不见，继续拿着粉笔认真板书着。

　　下课后，光头被一群人围住了，江彬却已经收拾起书包离开了学校。

　　手机响了，掏出来一看，少年元气满满地说道：“彬哥，我已经在这边安顿好了，谢谢你肯送我(#^.^#)我能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接下来到高考我都不打扰你了，成吗？”

　　“说。”江彬简短有力地回道。

　　“彬哥，你打算考哪里？”少年抱着手机忐忑地期待着。

　　“没想好，无非是Q大B大之类的吧。不过也许未来会有什么变化，也许F大N大Z大也说不定吧。你好好学习吧，听话。”江彬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记住了，你很优秀，不要为了不值得的事耽误，加油。”

　　少年看着短信，窗口的风光真好，可是他的双眼却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