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六曲屏山

21、孩子气（1）

　　回去的路上，顾重山将车子开得很慢。

　　引擎的轰鸣声被刻意压了下来，嗡嗡嗡的，听着像在抗议什么。

　　江彬摇下车窗，想把里面的烟味散散，湿冷的寒风裹挟着愈加密集的雨丝拍打进车内，让他措手不及。

　　云川转过身来，一头长发被风糊了一脸，他轻声道：“这点烟味，呛不到我，关上吧。”

　　江彬扫了眼他此时的光辉形象，心里又给这个艺术家的形象加了一笔“鸟窝头”。

　　笑是不能笑的，会显得他很没品，他转身摇上车窗，盯着窗户玻璃上的鸟窝头默不作声。

　　云川抬手将乱糟糟的额发从中间一分为二撩开，犹如撩开门帘一般，露出他那张可以打九十分的脸：“你是不是特想笑我？没关系的，你笑吧，让你滚的人是我，没骨气跟你坐在一辆车上的人也是我，你笑是应该的，我也觉得自己可笑。”

　　这话听在江彬耳朵里，特别像小学门口那些屁大一点的熊孩子为了一块橡皮一把尺子而吵起来的口吻，这让他憋笑的难度又提升了一级。

　　他本不想反驳什么，反正云川这人挺古怪的，他要是跟云川一般见识，那自己岂不是也跟小学生差不多了？

　　所以他稳如磐石地坐着，就是不开口。

　　云川见江彬像是默认了没骨气的这件事，心里非常来火，要是江彬这时候跟他辩驳几句也还罢了，偏偏这人一副油盐不进的顽石模样，这才是最让人来气。

　　“我说江彬，你怎么这么孙子呢？想笑就笑啊，不用给我面子啊，反正你心里早就把我归类成傻子了吧？何苦装出不问是非的正人君子来呢？你就不能痛痛快快地嘲笑我一下？”云川的火又旺了几分，他最讨厌唱独角戏，自打进了车里，就一直是他在说话，怎么看怎么怪异。

　　江彬还真没那么想，他只是觉得鸟窝头跟艺术家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之后，产生了非常滑稽的效果，触发了他为数不多的笑点。

　　至于什么有没有骨气的，本来人就是被他强拖上车的，不存在没骨气一说嘛。

　　不过，这话他也没法解释，要是解释了，估计“强拖”二字又能让云川炸毛，这人挺喜欢炸的，能不惹他炸就不惹他炸，免得自己再惹上什么乱八七糟的破事。

　　江彬脑子里的理智小人儿沿着脑回路跑了一圈，已经把江彬的笑点彻底剔除，此时的他看起来，严肃又古板，像一个完全听不懂云川在说什么的掉书袋。

　　他回头看向云川：“笑你可以让你们这里的魔法攻击降低一点吗？如果不能，那我笑不出来。”

　　魔法攻击？云川闻言一把握住了江彬的手：“靠，你这冻猪肘子！”

　　说着他冲后视镜里扬起头，不耐烦道：“尊敬的刑警队副队长，能请您打个暖气吗？”

　　顾重山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耸耸肩：“一直打着呢，都26度了。”

　　云川不信，身体前倾伸手放在出风口感受了一下，温度是不低啊，那江彬这手？

　　算了不管了，云川把江彬另外一只手一并拽进怀里，以自己的掌心覆于江彬的手背上，四只手那么来回搓了几下，问道：“这样暖一点没有？”

　　嘿，真好转移话题。江彬算是吃透这个云川的性格了，不管怎么炸毛，只要换个话题，保准他上钩。

　　他摇头，准备让云川小朋友的注意力持续集中在魔法攻击上：“没有，你们这里没集中供暖吧？”

　　“当然，集中供暖那是你们北方人才有的福利，我们南方人嘛，一直都是靠抖取暖，不信你试试。”云川继续卖力搓着江彬的手，搓得江彬手背都红了，还是不肯放开。

　　江彬淡然地抽回双手：“我不用试，今天在教室已经领教到了，可以，这很南方。”

　　云川想了想，拿起手机问道：“姐，前两天那个学生不是搬走了吗？我记得他们有留下两个不要的取暖器没带走，你放哪了？”

　　云岚说了句什么，云川失望地哦了一声：“谁叫你扔了的？都这会了，电器店早关门了，我上哪带他买去？行吧，我知道了，我问问再给你回电话。”

　　江彬听得不明所以，正隔着窗户看外面的街道记路呢，肩膀上就挨了一下，云川问道：“喂，你外婆他们给你们准备取暖器了吗？要是没有的话，待会你跟我说一声，我给你拿一个过去你先用着，明天我带你去五星家电。”

　　江彬没说什么，总觉得不至于吧，外婆他们要是用取暖器的话，应该也给老妈准备了才对，不过，想想中午外婆外公那个态度，云川的担心也许会实现。

　　车子很快停在了巷子口，顾重山一直沉默着，他盯着后视镜里的云川，云川则盯着江彬，谁也不知道另外一个人在想什么。

　　江彬向顾重山道谢后扛起云川的画板包往巷子里走去，云川搂着那块不想被人看见另外一面的画板，解开风衣那么一罩，弯腰冒雨向自家门口跑去。

　　顾重山淋着雨靠着车门站着，看着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睫毛不断被雨水冲刷着，他猎鹰一般的视线却不曾受到影响，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他才对身后的人说道：“出来吧，藏头藏尾的，不像是你们的作风。”

　　闻言，一个脑袋上纹了一条鳄鱼的秃头男人从路灯后的拐角走了出来。

　　他笑眯眯地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了过来：“重山哥，你怎么在这？巡警的活不该由您这样的大人物来干啊。”

　　顾重山没接那根烟，他看着这个油头滑脑的男人，不动声色道：“如果你还当我是个大人物，就该知道，我罩着的人，你不该动，也动不了。”

　　男人笑着点头哈腰：“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重山哥是什么为人兄弟最清楚了，兄弟只是路过，重山哥你一定误会什么了。”

　　“路过？你一个北城的怎么到东城来路过的？难不成你在雨中绕城跑步？”顾重山依旧没理鳄鱼头的烟，只掏出打火机，想把自己叼着的烟给点了，火苗舔舐着烟头，却燃不起一丝的星光。

　　扔了这根湿透的烟，顾重山俯身从车里重新取了一根，点燃，深吸一口，惬意地眯上眼。

　　鳄鱼头尴尬的把伸出来的烟别在了耳朵上，挠了挠光秃秃的脑瓜子，道：“那什么，重山哥，这么晚了，我就不耽误你赏雨了，我先回去了。”

　　顾重山没说话，在鳄鱼头转身的瞬间，一个左勾拳冲他面门招呼了过去。

　　鳄鱼头吓得忙矮下身子躲过这不留情面的一下，捂着脑袋，过了许久才颤巍巍抬起头来：“重山哥，有什么话咱好好说，我老鹅再混账，可不敢跟你对着来不是？”

　　顾重山伸手掸了掸震落在鳄鱼头衣服上的烟灰，因为淋了雨，掸是掸不掉了，也就是做个样子，他又吧嗒了一口烟，眯着眼，道：“老鹅，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顺便传话给你其他的弟兄们，这个新来的，是我的人，你们谁敢动一下，后果自负！”

　　鳄鱼头点头哈腰地再三保证后才离开，离开时，巷子拐角跟上去几个油头滑面的小弟，一大群人败兴而归，今天算是出师不捷，估计以后也不敢出了，回去得找金主好好说道说道这事。

　　顾重山镇住了这帮游手好闲的混混后，又靠在车门外抽了三根烟，见巷子附近没再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出来，这才安心地上了车，回来他自己家。

　　江彬这边，回到外婆家，果然面临了一个严峻的问题——没有取暖器，没有多余的电热毯，没有空调。

　　这栋房子上下前后是2X3X4=24个房间的布局，除去一楼的大厅、厨房、餐厅以及四楼的晾衣间占了四间不算，实用房间为20间。

　　外婆他们一大家子，统共才住了一楼的三间，从二楼起，全都出租给了附近的走读生。

　　能够让江彬他们居住的，是四楼一直没租出去的那两间，房间都朝北，在这个魔法攻击的南方，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江彬爬到四楼，才发现来之前设想得太乐观，骨感的现实让他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老妈和江灿已经睡了，母子俩抱在一起，盖了厚厚的三层棉被。

　　江彬不想求助于云川，便咬咬牙，靠抖取暖。

　　他去了留给他的那间空房，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只椅子，再无多余的任何布置。

　　叹息一声，江彬觉得真还不如自己买一套房子得了，等明天接回狗子他就出去转转。

　　打开小高考的几套真题，他想抓笔写点什么，手却因为僵直而握不好笔了，写的字全都飘了起来，比蜘蛛爬的好看不到哪去。

　　这让他这个习惯了在暖气里挥洒自如的学霸感到了无比的挫败。

　　手机在这时响起，云川打来的：“要给你送取暖器吗？”

　　江彬不想搬那么个临时借用的东西爬四楼，略一思考，道：“要不我先去你那看会书吧，省得麻烦。”

　　“好，你来，从后门走，免得你外婆他们被吵到了说你。”

　　“后门？”

　　“这种结构的房子就是专门租给走读生的，他们一般都配了钥匙走后门，这样不影响房东正常生活，懂了吗？”

　　“懂，所以你家也租住了好多学生吗？”

　　“没有，只租了几户，我和我姐比较挑剔，一般人看不上。”

　　“懂，那我下来了，不过我没有后门钥匙，待会我怎么回来啊？”

　　“还回去干什么，你上上下下地租户会有意见的，今晚就住我那吧。”

　　“有地儿睡吗？”

　　“有，你来就知道了。”

　　江彬借着手机的光，背着书包轻轻下楼。

　　打开后门，果然看见艺术家正依靠在后街的路灯下，手里拿着一只苹果啃着。

　　见到江彬，云川二话不说丢了个大红的苹果过来：“给，学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