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欢》六曲屏山

19、艺术家（9）

　　来的正是顾重山，一身便装。

　　因为没戴警帽，那一头简短有力的板寸正暴露在凛凛寒冬的风中。

　　看着都觉得脑瓜子一冷。

　　江彬收拾了一下，拎着自己换下的风衣，背上海贼王的草帽书包，大长腿几步就跨了出来。

　　要不是江彬之前已经跟他认识过了，还真想不到一个刑警队副队长会在教室外面等他。

　　“顾副队？有事？”江彬好奇地看着他，这身便装一点也不随便啊，板正笔挺的，有型有款，怕是某狼最新款的冬装，看着挺爷们儿的，挺衬他的身份。

　　顾重山叼着烟，依旧是未点燃的状态，眯着眼道：“关于中午那桩车祸，有点情况找你了解一下，正好之前说了请你喝羊汤。”

　　“车祸？那不是归交警大队管的吗？难道是查出来什么人为因素了？”云川今天没有扛着画板，空着双手走了出来，画板落在多媒体教室了，他懒得再去拿了。

　　顾重山冲他点点头：“所以，你俩都跟我来一趟。”

　　这会儿雨已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了，只余北风依旧吹得带感，呼呼的像是在炫耀自己有多威猛，听着就觉得寒意森然。

　　三人出了校门，一起往学校东边的小吃街走了过来。

　　顾重山也没跟云川自我介绍，只一路跟江彬聊着。

　　到了顾重山常去的那家羊汤馆，他招呼了一声，点了三份量，顺便问了问江彬云川的喜好与忌口，嘱咐老板一份特辣不要香菜，一份微辣啥都来点，一份不放辣多放香菜。

　　江彬扫了眼，环境还算干净，不过充其量也就是个寻常餐馆的布置，与云川带他去的那家店不在一个审美频道。

　　坐下后，好奇道：“你是说，那个车牌号查出东西来了？”

　　顾重山夹着烟，问道：“介意吗？”

　　“不介意。”

　　“介意。”

　　江彬回头看了眼一脸不高兴的云川：“你讨厌烟味啊。”

　　“不讨厌。”云川百无聊赖地拿着点餐单翻来覆去地看着，也不知道在生什么气，看起来非常别扭。

　　顾重山笑笑，把刚掏出来的打火机放下，烟却依旧是未点燃的状态叼着，像是不叼个什么东西就不舒服一样。

　　拿出手机，划开屏幕锁，翻开几张照片，他把手机推到了江彬面前：“这是那个卡车司机的登记信息和他本人的照片，你俩看看，认不认识。据一位知情者反应，这个司机平时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从不会在学生集中的地带出没。今天他出现在这里，似乎是因为接了一个电话，加之这个人有案底在身，所以初步推断他是受人指使蓄意肇事。你们平日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云川摇摇头：“没见过，看着不像个善茬，应该去问问北城的一些混子，可能有人了解他。”

　　江彬更是没有印象，他初来乍到，没道理得罪了什么人，除非……

　　对上顾重山的目光，两人异口同声道：“潘！”

　　云川没听懂，这简直跟暗号一样，他不耐烦地翻了翻点菜单：“这羊汤也太慢了，还上不上了，不上走了。”

　　江彬没理他，潘这个字仿佛是魔咒，毁了他的一个家，现在又打算插足他新的生活，到底有完没完了？

　　顾重山叹息一声，见手机已经黑屏了，便直接拿了回来，左手食指敲打着桌面，良久才道：“这事你先别跟你家里人说，等我这边调查个具体的眉目出来再做计较。这几天你上学放学都跟云川一起是吧？”

　　江彬不知道怎么回答，这才第一天，云川已经粘着他了，也许接下来几天确实会这样吧。

　　云川烦躁地把点菜单扔下：“是，我陪他，怎么，你不放心？”

　　“没，你要是陪着他，记得帮他留心一下附近有没有人跟踪盯梢，他自己未必能看出来。再者要是有什么情况，你们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我再不济，还是可以镇得住一些妖魔鬼怪的，他们不敢在我地盘上乱来。”

　　“听听这口气，跟地头蛇一样。”云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这两人聊着跟对暗号一样的，就他一个外人毫不了解情况，欺负人呢么？

　　烦躁地起身，云川不想听了，去了后厨瞧人家做羊汤去了。

　　“你的这位同学似乎有什么烦心事？”顾重山好奇地回头看了眼，“你看那张点餐单，都快被他揉烂了。”

　　江彬侧身看了眼，果然，白底黑字的单子，被揉得上面的墨迹糊了一片，纸也皱巴巴的，摸一摸，上面还有云川的余温。

　　“他大概是饿了吧？”江彬想了想，似乎只有这个解释说得过去了，今晚云川也没怎么吃那条刀鱼，纯粹是显摆给他看的，饿了实属正常。

　　顾重山恍然地点点头：“以后饿了早点跟我说，我提前过来给你们点餐，这样你们一下课就能吃到热乎的。”

　　“顾副队，你没有你自己的事情要忙吗？”江彬挺好奇的，这种时间，值晚班的应该在值班，休班的应该在家睡觉才对。

　　顾重山愣了愣，道：“叶芒拜托我照顾你，我必须保证你这边不出乱子。今天这车祸是挺邪门的，所以我就过来局里看看。”

　　江彬可以想象叶芒给了顾重山多大的压力，他却不想这么为难一个其实不怎么相关的刑警队副队，有些歉意地说道：“我明白，我家的事挺糟心的，连带着让顾副队你都不能安生。其实一般的事情我能应付，不过要是有生命安全，我一定不会含糊，第一时间找你帮忙。”

　　“车祸已经不算一般的事情了。”顾重山见云川似乎一时半会不打算回来，终于忍不住点燃了中华，吧嗒抽了一口，惬意地喷出一朵烟圈，才继续道，“你们刚来，第一时间就被人盯上了，这说明，你的行踪对方了如指掌，甚至未卜先知，连你外婆家到车站之间的路线都算计好了。这说明什么呢？说明只要想害你们，他们就有的是机会和耐心，懂吗？”

　　江彬其实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只是他不太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

　　脖子上似乎依旧残留着江震死死掐住他的感觉，他始终无法释怀，自己的亲生父亲，会在恼羞成怒后想要杀了他。

　　他极力回避的，不是潘倩倩怎样怎样，而是潘倩倩所作所为之后，来自他亲生父亲的那份纵容与无情。

　　寒意阵阵爬上脊背，江彬烦躁地从顾重山手上抢过只抽了一口的中华，吧嗒一口，像是要将体内压抑的情绪随着烟雾一起吐掉。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不知道到底说些什么，起身，转身，看了看玻璃门外面的世界，有那动作慢的走读生正磨磨蹭蹭地往租住的房子走去，经过羊汤店门口，有说有笑，青春洋溢。

　　这才是他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生活，青春，放肆，追逐，嬉闹，撒欢，大笑。

　　这些，却全都与他无关，他就像一只困兽，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了那该死的魔咒。

　　外人对自己的伤害都是次要的，真正的致命伤，从来都是来自亲人的血淋淋的无情与冷漠。

　　为什么会这样？他不知道。

　　他只是利用老妈被绑架的事反杀了老爸的计谋，他只是给老妈一个彻底离开老爸的契机，他只是帮老妈弟弟和自己要回属于他们的那一份，他做错什么了？

　　做错什么了？

　　“碰”的一声，江彬焦躁地踢了一脚玻璃门，门框晃了晃没有碎裂，脆弱，却坚强。

　　看看，连玻璃都能承受他的踢踹，他呢，怎么就承受不住生活的磨难了呢？

　　还是太弱了。

　　要是他足够强大，强大到让那宵小之辈不敢打他们一家的主意，就不会有这么乱八七糟的破事，就不会有现在的烦恼与担忧。

　　江彬有点抓狂了，拉开玻璃门，想扔了这跟借酒消愁一个性质的烟，手却被另外一只手握住。

　　那只手虚握着，从他手背掠过，随后拿走他手中将要燃尽的烟，抽了一口，才丢向门外：“没抽完，别扔，浪费。”

　　转身，对上顾重山那深浅莫测的眼，江彬不知怎的，竟然觉得有点安心。

　　他在这一刻相信，叶芒拜托的这个人，是靠谱的，是有力量的，是能给人安全感的。

　　他沉默地转身，抬头迎上端着餐盘出来的云川，隔着餐盘上腾起的水汽，他似乎看到了云川愤怒的眼神。

　　似乎是错觉，下一秒，云川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久等了吧，饿了吧，尝尝我亲自做的。”

　　“你做的？”

　　江彬与顾重山异口同声问道。

　　云川顿时变了脸：“你们两个，似乎挺有默契啊？”

　　“没，只是好奇。”

　　又是异口同声。

　　云川冷着脸放下餐盘，将三碗羊汤放下后，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江彬没心思琢磨他生的哪门子气，他现在饿了，被羊汤的香味一熏，腹中馋虫叫嚣着让他享受当下。

　　他端着那碗不放辣却放了很多香菜的，一边吹一边吃，很快吃了一头大汗。

　　等他快吃完了，云川才板着脸提着三杯奶茶走了进来，用塑料袋装着，高高举在江彬头顶：“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