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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从安 ...

  •   时间也许过于久远,他也记不分明,只说约摸是人间两百年前,那时凤凰族长自觉年老命衰,到了该立少主的时候,只是还未定下是谁。其实那老族长并不风流,膝下只有两个儿子,选择倒是有限,按规矩该立长子,便是司罗。只可惜司罗虽为长兄,却是庶子,原身不过是凤中亚种——鵷鶵,他的弟弟司岳却承袭嫡脉身为赤凤,故而族中长老多支持他那意气风发的幼弟,对老成稳妥的司罗偏见颇多。

      司罗却很是争气,虽不被诸多人待见,却能自立于宗族中,不仅将自己麾下的部族治理的井井有条,还与弟弟关系和睦,到底没有辜负老族长的期望。若是如此一世平静便也罢了,左右不过做个闲散的领主,佐助他弟弟的千秋功业,或许起初司罗确实如此想的,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兄友弟恭的局面不久便被打破。

      老族长病笃,府中嫡夫人想他一向看好那庶长子,便为自家母子的命途担忧起来,这一担忧不打紧,她竟暗中派羽卫诛杀司罗,心思极为狠辣,出招便要取司罗性命,那晚击退羽卫,他在院里的粗梧桐下伫立良久,终于起了争夺少主之位的念头,那个在心底积压已久的念头。
      翌日司罗照常往府中请安,司岳见其右臂受伤,皱着眉问是怎么了,司罗觑眼去瞧面色复杂的嫡夫人,继而作出蛮不在乎的样子,嗤笑道:“游山时为妖禽所伤,不打紧的。那妖物也已伏诛。”

      此话说出来不过就是为试探这上位的母子,结果出人意料,司岳显是不知晓母亲的所作所为,还叫嚣着要去看看弄伤兄长的妖物究竟是何模样。从小养在富贵乡里才会有这般肆意的性子,司罗心底还是很疼爱幼弟的,但那一点带着羡慕的疼爱并不妨碍他有夺嫡的心思,他蛰伏多年,终于有了可以一举推翻嫡夫人的机会。

      新天条出世后神界动荡,丹穴山那年因天象变幻经历了一场千年未遇的严冬,老族长闭关修养多日却毫无成效,衰老之像愈盛,凡有权势之人总爱犯老来多疑的毛病,只因年轻时刚烈狠厉臣下不敢违抗其命,如今年老体弱便会担忧臣下蒙骗欺瞒自己,老族长亦是如此。司罗瞅准时机,在老族长出关时将嫡夫人与外臣植党营私谋求族长之位并企图杀害自己的证据摆出来,一下便戳中老族长的逆鳞。老族长大怒,废正妻并命其自裁谢罪,将与嫡夫人关系密切的长老们尽数揪出来,或流放,或灭门,丹穴山因此飘了数日红雪。乱局总算归于平静,虽然司岳因不知情而被留下性命,但已失去与兄长竞争的资格,次年开春,司罗便被立为少主。

      那年除却少主之位,司罗还得到一只雏鸟,是反对他的青鸾支长老的孙女。当日司罗带羽军诛杀异党,在井中发现那只青鸾雏鸟,像是出生不久的样子,还未能化成人身,毛羽湿漉漉的,羽军将她自水球中捞起,这雏鸟居然一点也不怕人,径直在人家怀里睡着了。这大抵是青鸾长老暗暗留下的嫡亲血脉,司罗本该斩草除根的,可惜她那样小,他瞬时产生圣父心来,不忍下手,便捏慌将其带回府中抚养,那孩子从此成了少主家的小小姐。

      司罗给这孩子起名为从安,又仿照人间的规矩给她起了个乳名,唤作阿宁。起初闹过很大的乱子,外人都传这青鸾雏鸟是司罗的外室所生,连老族长也疑惑这雏鸟是自家孙女,末了还是司罗以母族为由,言从安是娘舅家的表妹,因父母双亡只得由自己抚养。前情言明,所谓私生女的谣传便不攻自破,可惜族人们八卦的心思总是不会停息的,因而大家又说这是少主给自己找的童养媳。

      如此便又传了数十年,从安也渐渐长大,拥有了人族少女的面貌,生得姣丽丰盈,司罗费劲心思如老父亲一般保护着她,因此从安被养得温软玉润,一举一动端庄娴静。少主府的下人们虽畏惧司罗,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从安,姑娘平易近人,面上常带笑意,好似渐暖春日里的含露桃花。她过于善良乖巧,有时连司罗也会惊讶,自己竟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孩子。

      有一年三月,不知从安自哪里打听来说初十是司罗生辰,早早便打定主意要给他好好过一个生辰。她从侍婢处学习女红,只是不怎么灵巧,手脚不停的准备了十多天,才织好一围天青的腰带,上面用自己的羽毛绣着一只青鸾,样子虽歪七扭八的不甚好看,心意却是极珍贵的。

      至生辰那日,司罗议事尚未回府,从安着急着给他惊喜,也不愿待在屋内,只站在院中桐树下等他,虽然梧桐亭亭如盖,但初春日头晒,至司罗回府时她已出了些薄汗。她雀跃着将那腰带呈给他,眸子精朗炯亮,含着少女的一点羞赧和青涩,正等着司罗夸她:“这腰带当真好看,阿宁长大了。”

      可惜司罗不懂少女情怀,他愣了愣,眉尖微蹙,盯着那腰带看了半晌,最后背着手道:“我从不过生辰。”他母亲因他的降生而去世,司罗自小便不过生辰。可他这话说出来,对面少女的笑容便渐渐散去,从安收了腰带,眸中氤氲起一层雾气,又勉强弯弯嘴角,道:“是我考虑不周了,今日议事到这样迟的时辰,可是出了什么事?”她一贯是这般温柔的性子,哪怕司罗辜负了她的心意,她也不大会生气。其实哪里是不会生气,只是过于爱重司罗,因而处事小心翼翼,不想因一时的小性子而使他厌弃自己。

      司罗看着从安眼中的光芒暗下去,心里知道似乎有什么地方发生了变化。凡羽族女子皆会取自身羽毛给心上人绣腰带,他又怎会不知,这份情意太重,司罗觉得自己担不起的,毕竟他们之间隔着数百年的岁月以及过往的仇恨,若是有一日他的姑娘知道是自己亲手杀了她家人,到那时会是怎样的光景,他实在不敢想象。既然结果未必美满,那么现在就不要有所纠缠。他抬手为她梳理鬓边的碎发,一边理一边淡淡道:“不打紧,不过是在谈论族中之事。”

      她点点头,转身正要离去,司罗又扫了一眼她手中攥着的天青腰带:“这腰带当真好看,阿宁长大了,也到了该嫁人的年纪,等空闲下来,我同你一起看看咱们族中贵子,为你挑一门好亲事。”

      被夸奖的喜悦还没漫上眉梢,又被登头泼了一盆凉水,从安睫毛微颤,玉手紧攥,只顿了顿:“那还有劳少主为阿宁费心。”

      自司罗被立为少主,老族长的身子也一日不日一日,索性撒手不再管族中事务,只在大事上给些意见,部族中的领主们都换成了司罗的人。内族和睦但外敌众多,天条新制,凤凰族内乱时又折损多数长老,地位不再似从前那般尊崇,章莪山的毕方鸟这几年倒是壮大起来,渐渐可以与凤凰分庭抗礼。可世上万事万物只有一枝独秀才显得尊贵,更何况羽虫三百六十种,凤为之长,凤凰一族乃天命神鸟,卧榻之侧又岂容他人鼾睡?

      不过毕方的族长很是精明,以其少主为使,至丹穴山拜访,说是要结两族修好之盟约。如此高调行事,使羽界议论纷纷,其余各族皆翘首观望。司罗与父亲论及此事,都以为眼下毕方来访,虽意在试探,但毕竟对外还算低姿态,若是凤凰一族过于傲慢恐会落人口实,虽然两族间或有一场大战,然如今还是可以给他们一些甜头吃吃的。身处高位的人都会演戏,至少司罗的演技是合格的。他那几日代父会见毕方的使臣们,摆出的都是一副诚恳友善的模样,一脸的人畜无害与巽顺敦厚。

      还是那年四月初八,正是暮春时日,清风扶柳穿桐,少主府内的垂枝樱开得正盛,堆云叠雪般烂漫,这美景不可辜负,司罗便邀请少主鸣赭一同游园。同来的还有鸣赭的胞弟,毕方二公子鸣赫,他的年纪比司岳还小些,性子也格外跳脱。见兄长与司罗在厅内惺惺作态地互相夸赞,他实在觉得不耐,便抱拳说要出去逛逛,还未等鸣赭允准便跑了出去,惹得鸣赭抱怨不停又连连向司罗致歉。

      缘分总是突如其来出现的。有些东西巧合得像是刻意安排的一般。许是我师父一时酒醉错牵了单线,也可能是司罗有意撮合,那日鸣赫在后园团团的粉白花朵下正撞见独自摘花的从安。好巧不巧,有一枝簇锦的花枝过高,从安踮着脚还够不着,好巧不巧,鸣丹正从旁过,见其不便,就伸手替她摘了下来。

      从安见好心人帮自己摘花,回首嫣然一笑,道了声多谢。却又见不是自家府中之人,便问:“你是府中人么?我怎么从未见过你?”

      她的笑靥过分美丽,鸣赫心底惊得似一群小鹿乱撞,他将那花递过去,又抱拳道:“在下毕方族鸣赫,次来少主府拜访,不知姑娘是?”

      那便是司罗的客人了,从安想着,又看向鸣赫,他冠上纹着火云纹,腰间坠着块毕方贵族才有的赤羽佩,应是毕方公室之子,司罗既要与毕方族修好,自己亦不能怠慢人家,便笑着答道:“我无姓,你只唤我从安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从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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