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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远归 ...

  •   男女初遇定情的场合统共就那么几种,若不是刻意安排,这也称得上是美好的初遇,漫天粉云下佳人莞尔一笑,公子一见倾心。鸣赫火一般的性子,自来活得肆意潇洒,无拘无束,可惜见到从安他便温吞起来,犹犹豫豫地问姑娘摘花做什么,从安便同他讲了一堆垂枝樱的好处,这放在平日鸣赫早不耐烦了,可见眼前女子如此开心,他便不觉听了许久,人总是不自觉为讨好别人而放弃自我,甚至乐在其中。

      总之鸣赭见到安分坐在亭中的胞弟,不由连连称奇。站在他身旁的司罗,神情平静,似笑非笑的眼中徒留些许淡漠,发觉鸣赭看向他,便换了副神色,笑着道:“小丫头长大了。”

      “看样子,咱们两族要办喜事了。”

      司罗只微皱眉头,继而又冷静下来,从安那丫头总是要嫁人的,嫁去章莪还能做个领主夫人,百害而无一利。只是,鸣赫的攻势似乎过猛,果真如他自己一般热情似火,那小子每日都趁司罗带鸣赭议事时跑到少主府偷偷见从安,若一时见不着,也会旁敲侧击地询问她去了哪儿。少主府的仆从们见司罗对此事推波助澜,便心下有谱,四处传得纷纷扬扬,道少主当真是把姑娘当亲闺女养,如今算是给她选婿嘞。原本还以为从安是童养媳的那一派只能愿赌服输,再就抱怨一句,不知少主是什么癖好,辛辛苦苦养大的美人就这么拱手送人?

      从安对此事还算冷静,不知是她端庄惯了,还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日,总归对司罗放任不管的做法,她十分淡定的接受了。只有一次,空中飘雨,担心刚从外面回来的司罗着凉,她便跑去给他送紫姜茶。他屋子里窗棂虚掩,未点灯似的,有些昏暗,从安踮手踮脚地靠近窗子,正想吓一吓他,却听里面传来低沉的谈话声。她往里看,司罗正倚在梨花木椅背上端详着一张信笺,一旁站着的谋士同他讲话:“毕方族果真有求亲之意,居然这么快就把聘礼送来了。”

      “他们想要攀附凤凰来标榜自己的尊贵,正巧有了联姻的对象,这机会来得不易,行事自然紧急。”司罗将信笺丢置桌上,声音不咸不淡的。

      屋外雨声渐急,斜雨入檐,从安的裙摆被打湿,她紧紧抱着那紫砂盅,抖抖裙摆正欲进偏厅等待,却又听那谋士试探道:“少主果真要把从安姑娘嫁去么?”

      “毕方想要地位,不如就先给他们些甜头。阿宁果真能嫁去,明面上两族修好,族长对我也会放心许多。也算是没白养她这许多年。”说起将她嫁给旁人,司罗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么轻轻一句话,就已舍弃从安所有的心意。

      从安很伤心,却也只剩伤心了,甚至在流泪颤肩离开时,她还在意的紧紧抱着怀中的物什,生怕自己崩溃摔碎那东西叫司罗听见。便如此罢,自己是他救下的,欠着他一条命又不知如何报答,便只能随他心意为他做些事罢。

      与鸣赫成亲,是从安自己提出的,老族长见她如此深明大义连连夸赞司罗将她教得极好,又做主让她以凤凰族宗女的身份出嫁,允她姓司。

      八月秋高,羽族在新天条颁布后出了第一件大喜事,凤凰与毕方两族联姻,结昆弟之谊,从安出嫁极为隆重,许是为着补偿,司罗替她置办了最美丽的嫁衣,珍珠吊朵玲珑的头面,销金铸云的凤衣,美到鸣赫见到新娘时又不由得红了脸。听到此处我与敖湛互递眼色,看来凤凰族有钱的很,我的酬劳许是要少了。

      两位新人的喜气浸得整个丹穴山都喜洋洋的,只不过司罗没有想象中那么开心。当他以为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将从安交给她的夫婿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做到似当时预想的那般淡定,鸣赫牵着从安的场面那般刺眼,他唤阿宁的声音那般刺耳,司罗嫉妒。那晚少主府的粗梧桐上有一人举杯独酌,银白的月光泄下,晕染了一院子的悲伤。大抵人就是这样,在身边的时候不懂得珍惜,等人走远了才觉得后悔,明智小半生的司罗在情事上却是不一般的糊涂。

      此后司罗更是一心扑在正事上,企图以忙碌来冲击对从安的思念。但毕竟少主府少了一个活生生的人,或者鸟?府里婢女们的反应是最大的,毕竟贴心可人的姑娘远嫁,如今的正经主子只剩下一个冷面少主,忒没意思,于是她们又暗地里求着司罗能早点成家。但心愿总是愈求便愈难实现,司罗又是五十年没有成婚,从安也五十年未归宁。

      他的处境并不好,老族长虽然已不大插手族中之事,但毕竟还有着族长的权力,一日未交权,司罗便一日不安。换句大逆不道的话,是因为老族长还未羽化,司罗还没能正式成为族长,如此少主之位也不能说牢牢抓在手里了。凡遇到这种事,敖湛就活跃起来,又怕我不懂似的非要跟我讲些例子,诸如百年前比翼鸟悼公明明立了儿子为少主结果又换成自己的兄弟;诸如涂山红狐庄老立世子后又活了几千年结果生生熬死了儿子;再诸如人间汉皇立了太子后又逼儿子自杀,这些前例在此,说明少主之位也不好做。我想了想,敖湛身为世子,也算是我西海的继承人,可他就没心没肺的一点儿也不担心,见我疑惑地看向他,敖湛立时正正身子道:“轮不到我担心,正经该担心的是我爹。不过二叔是驻海将军,三叔出家,都有公职在身,没人跟他抢,再者咱们西海也只有我这一个孙子不是嘛。”

      老凤凰可不止一个儿子,虽然因母之过被贬谪成偏隅小将,但司岳干得还不赖,他似乎很适合带兵,数年里将自己的狭关守得不错。老族长似乎是突然想起这个多年未见的儿子,他瞒着司罗将司岳叫进府内,二人好好畅谈了一番。不过府中早已换了司罗的人,羽侍来报时,司罗正翻看随去章莪的暗卫所描的从安小像,她像是已经渐渐适应了新的身份,与鸣赫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如今怕是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司罗尚未从淡淡地忧伤中回过神来,便被告知老族长之事,他第一次发脾气。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少主,处理宗族事务时尽心尽力,以为可以得到父亲的赞赏和信任,谁知对方却还是只将他作为儿子中的一个选项,照旧没有全心全意地待他。

      司罗说到此,面带嘲讽,嘴角还有丝讥笑:“当初他为娶更有地位的女子,在我母亲生产时动了手脚,造成她难产而亡的假象,彼时他权势在手,舅父即便知道真相也奈何不得。后来他又怕我夺其位,试图在背后动些手脚,只可惜府中皆是我的眼线,他闭关久又衰弱,等意识到的时候,我早已在宗族内部扎根,他想除也除不掉了。”我与敖湛自来没接触过这种事,故此不懂这种父子兄弟争夺权位的复杂事情,只是为司罗鸣不平罢,他也怪可怜的,生来便没了母亲。哦,像我也是生来便没有爹,也怪可怜的。不过司罗能将这些事放到明面上讲,本就是已经胜出成为族长,权势在手便不在乎过往的那些腌臜事,如此看来,我比他还可怜些。

      自知晓老族长在背后的异动,司罗便越发防范他,以其病重为由不许他接近任何人,风云将变,凤凰一族稍有头脑的长老都知道如今是谁得势,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不重蹈当年前任长老们被灭族的覆辙,他们都聪明地选择缄口不言,一个年老多疑的主君毕竟比不得如今杀伐决断的少主。司岳果真也只适合带兵,他不如兄长有敏锐的洞察力,只当老族长是真的病重,在司罗派他回狭关时还嘱咐兄长好好照看父亲。

      那年丹穴山的初秋比往年都要美,梧桐初老,金风细细,荻花瑟瑟,黄蕊半放,大约是从安该喜欢的景色,章莪山上也不曾有这么多梧桐,司罗头一回像个女子一般用枫叶笺给从安写信,里面自然也没什么露骨的话,他还是有些节操与矜持的,上书“兄罗谨奉:白露披梧,玄蝉号夜,惜清景难遇,吾辗转反侧为敢成眠,遂蹑履出户,仰观三星,忽忆年少旧事。汝百岁,始梳双髻,着素棱绢衣,偏好攀树上梧桐,虽素衣沾污而不觉,吾亦只觉莞尔不敢多苛责也。予弱冠游学,汝恐吾久不归,取红叶为笺日日飞寄,又有数月,予以为宝而藏之。凡此种种,皆为陈迹,自汝归后已近甲子,今丹穴秋来,红叶漫野,予不敢独赏此景,或有闲暇则祈汝来家共赏。若蒙振云而来,兄则扫阶以待。此谨奉。”

      读来文气绉绉,不过就是请从安回家观景,这也是司罗能见到她的唯一正当理由。我十分佩服司罗的记忆力,这样久远的信件还能牢记在心,又或许并不是他记忆力好,而是这信给他过于深刻的映像。因为他没有因此等来从安,赴约的只有鸣赫与一纸盟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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