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髻录》蠃鱼非鱼

3、人间

　　司罗实在是个玲珑心思的妙人，虽然在得知我不认路的时候他没能忍住笑，不过我并不生气，好歹他送给我一个迷榖树做得木镯，刻的小巧精致，将这镯子带在腕上，便不愁找不见正确的路。

　　我从没去过人间。

　　龙因天生神裔，比普通仙人多一些便宜之处，不必吃修炼的苦头，但也处处受制，四海里的王族除却施雨降雷时可出海，其余时间是不允许轻易出海往凡间去的。我自小也从未见过阿娘出远门，我出生时她因耗费过多精力，直到我百岁，她还一直沉睡着，后来舅舅们想尽办法唤醒我阿娘，她渐渐好转，但身子还是差得很，因此大多时候她都待在龙宫，要么看书绣花，要么就同几个舅母研究话本子，最多也就去东海听心姨母那里串串门，我稍大些倒是可以随意上天入海，只是龙宫里从没人谈论凡间诸事，平日里打交道的也多是神仙，既没听过外界的稀奇事，我便没有欲望去了解所谓“外面的世界”，如今不认得路，岂不是很正常的事么？
　　我一面摊手一面无奈地向敖湛抱怨，“如今我被司罗嘲笑，果然还是怪咱们家规矩太多。大家都不肯带我来外面看看，我又怎知道人间的路是这个样子的呢？”

　　原来人间与天界相差不远，均是一般的绿水青山，只是人间没有瑞气缭绕，花木也与天界大不一样。我们二人落在一处不太高的山上，恰值春日，四处绿暗红嫣，风景极好。

　　敖湛正烤着方才从溪流里逮到的河鱼，听我如此说，便露出一副了然于胸的老成样子，道：“这可不能怪咱们家里人，是祖宗法旨上写着的，龙族不得轻易出海，龙女更是得看紧了。毕竟~”他拖长声音，“凡是出海的龙女们都被凡人拐跑了，但出海的龙子总能带媳妇回来。”

　　我才不信他的不正经理论，自顾自将袋中的盐巴撒在烤鱼上，敖湛见我似是不信，便又说：“本来就是如此，你看看东海的八叔，不就带着媳妇回来了嘛？”

　　“那也只是证明出海的龙子能讨到凡间的媳妇呀，”我将鱼翻个面，“我就没听说过有龙女嫁给凡人的。反正我没牵过这样的姻缘。”说到此，我心里忽然清明起来，悄咪咪凑近问他，“你是不是也想要个凡人媳妇？若是想就跟我说，咱们俩谁跟谁，我顺手就能给你牵情丝。”

　　他被我此番言论唬得一下子窜出老远，然后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敖薰池，你表哥还没成年呢，可不许说这等话哦。”

　　我乖巧地点点头，看他面上那奇怪的红晕，这肯定是害羞了，看来我猜得不错，此事可以登在我的金册上。

　　简单用罢野味，我俩便启程将要进城去，新天条出世前常有神仙于人间施法导致打乱，因而新天条出世后，上面执掌法令的司法天神便增加一条规定，言神仙除要紧情况外不得于凡人面前展露真身及仙术，故此敖湛和我不得不找人烟稀少的孤山化形，然后以人身徒步进入城中。

　　据他说。琅環阁的书中载人间历经大变，如今是新开一朝，以吴为国号，将临安设为都城，国中的皇帝结束纷扰的乱局后登上皇位，如今已过而立，只是后宫中的皇后却不幸早逝。
　　“这人间的皇帝也是可怜，陪他打天下的发妻刚坐上后位就薨逝，竟使他成了鳏夫。”敖湛一面翻找自己的书简，一面逐条逐例的向我介绍如今人间皇族的家事。每到一个地方就究根追底事无巨细地探究此间故事是琅環阁弟子最显著的特征，尤其是像敖湛这样还堪堪称得上优秀的入室弟子，我虽不大晓得这些事有何趣味，不过却知晓要尊重每个人的职业追求，就像敖湛也未必理解我为何要给人牵系姻缘。他的能耐多数时候还是有用的，可比凡间百晓生要知晓更多趣闻逸事，只是每每遇见令其兴奋的八卦，就变得有些唠叨。

　　譬如现在，“你说这皇帝怎么还不娶一个新皇后？听说凡间皇帝都是紫薇星君转世，虽说星君可能有些忙不一定乐意下世，那这皇帝也至少是四海的龙族，兴许还和咱们家是亲戚，转世也算是神仙，这姻缘肯定也由你来管的，你怎么不帮他系一个？”
　　我听罢他的话，觉得这问题实在过于简单又牵扯到我门中辛秘，就不想回答，偏过头看一旁小贩手中拿着的长长一串儿红色果实，看着颇为美味，因此我便伸手亮出自己的小碎银子，取下两支来。

　　“这就是凡间所谓‘冰糖葫芦’的东西，常以山楂制之，食之甚酸”，敖湛从我手中抢走一支，一边端详一边讲起这东西的名字。我轻咬了一口，在外面裹着的甘糖化尽之后，立马就尝到内里山楂的酸涩，这是极奇特的美味，我满心欢喜的品尝自己手中的小点，又从敖湛的喋喋不休中品出点别的意味，回首皱着眉问他，“大表哥你明明知晓那么多人间的趣事，怎么从前不见得同我讲？”

　　“唔，是因为你从前也没问过我嘛。”敖湛支支吾吾地回答，显然是有其他不可说的原因，我觑着眼看他，在他炸毛之前别开眼，不肯说便罢了，反正我总会知道的。

　　在迷榖手镯的指引下我们终是找到司罗的居所。竟是一个别院，内里花叶疏朗雅致，因一旁挨着占将半个街巷的世家大宅，才显得有些狭小。给我们开门的竟是个斑鸠化成的门童，甫一看到我们，便炸毛一般叫唤着跑开，额，所谓龙威大抵如此吧。末了还是个老成的管家来接待我们，他说这大宅子是临安王氏的府邸，这别院也是他家的产业，因司罗是王家公子小姐们的西席，为授课便宜就被安排住进这里。

　　我们跟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庭院里一围围粗壮的梧桐，最后在竹亭里看到他。亭外翠竹掩映，我看不太分明，依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谈话，那管家见我疑惑，便笑着解释因近日羽界有仙鸟失踪，故而真君府的人下界与司罗商讨此事，倒不甚打紧，请我们直接进去。我偏头透过竹隙去看，只看到一个玄色的大袖，敖湛拉住我，皱着眉道：“人家正谈着话，此时进去怪失礼的，咱们还是去别处等吧。”他在某些地方与大舅舅一样刻板又偏执，我看他眉头紧皱，心想他肯定是毛病又犯了，故此也不好再反驳，拍拍他的手，叫管家带着去了厅堂内。

　　日头偏南时他才送走客人，来看我们时神情稍显疲累，柏坊灰的衫子上还带着花瓣蔫黄的梧桐花，被敖湛好一顿嘲笑。不过我可没他那么不正经，心里忖度怕是司罗遇见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便问：“可发生了什么大事么？”他毕竟是我的主顾，关心一下也是礼仪。

　　他用手指轻轻捏掉身上的花，稍带着打量的目光看我，道：“找姑娘来也是为着此事，你要牵情丝的，正是我族落入凡间的仙鸟......”他顿了顿，将手中花瓣化为齑粉，又说：“你明日会见到她。”

　　这话说的毫无头绪，虽然我确实可帮人结姻缘，但总得告诉我给谁牵，牵给谁吧？就像人间的媒婆也要看过男女双方才能去给人说亲，可我来此半日了，连求姻缘的正主都还没见到。
　　敖湛听罢他的话也是云里雾里，问道：“为何仙鸟下界不曾去司命星君处报备，竟私自下凡还闹到司法天神哪里？况且你虽是凤凰一族的少主，却没必要管一个普通仙鸟的姻缘，想来，这只鸟儿与你纠葛颇深吧？”

　　司罗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泛白，他低着头又忽然弯起嘴角，嗤笑出声：“对。”

　　那天我和敖湛难得的安静了一下午，听司罗讲一段不能称之为前世今生却又处处纠缠的故事，我以为他是如此珍惜这样似梦的故事，后来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多么宝贝这段往事。

作者有话说

　　来自薰池的自我介绍：我叫薰池，姓敖。我阿娘和我是世间唯二的两条绯龙。听说物以稀为贵，可我从小到大也没体会到特权阶级的尊贵。实在可惜，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