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他不想谈恋爱》道不拾遗

21、第 21 章

　　夜色深沉，抬眼可见漫天星子。
　　周祁走出闭关之所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欣赏这片夜色，一眼就看见了“菜园子”里坐着的谢弈。
　　他还在上次的地方，面前生了一堆火，木柴“噼啪”地烧着。火光只照亮了他一半侧脸，另一半俊秀的面庞掩在夜色中，乍一看上去，无端竟有种冰冷深邃之感。

　　周祁先是一顿，接着快步上前：“这么晚了，怎么还在这里？”
　　走到近前他才发现，谢弈手中拿着一块木头，好像正在雕刻什么东西。簌簌落下的废弃木屑掉进火堆，瞬间被烧得分毫不留。

　　谢弈正专心致志地刻木头，直到周祁走近出声，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停下手中动作，抬头看向周祁：“过来看看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晚了，没关系。”
　　抬头说话间，他面上一切如常，仍旧是春风化雨的样子。

　　周祁提起的心缓缓落到实处，在他身边坐了下来：“多谢。”
　　他没有问谢弈在雕什么，只是在旁边默默地看，过了好一会儿，那木雕总算成形，竟是一颗滚圆饱满的萝卜。
　　这木萝卜看上去栩栩如生，上面还连着几片舒展的萝卜叶，形态十分可爱。

　　“看到你这个园子，我就想起来小时候在家里种萝卜的事。”谢弈收起刻刀，看着手上这个巴掌大的小萝卜，言语间满是怀念，“那时候我还小，每顿都有好吃的，不像现在。”
　　周祁跟他一起看萝卜：“我觉得，你好像不是那种执着于口腹之欲的人。”
　　——上次在这里烤的薯芋，谢弈只拿了一个尝味，剩下的还是进了另一个人的肚子。

　　谢弈失笑：“跟你和卫都梁比起来，的确不怎么执着。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家饭里总 是有萝卜，可我一直不喜欢它的味道。所以每到吃饭的时候我就闹，闹到后来，我娘为了让我安静下来，就给我院子里撒了一把萝卜种子。”

　　周祁顺着他的话想了一想，实在想不出谢弈这种人闹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套入周家其他小孩子闹腾起来的时候，又觉得和谢弈不符——那些孩子也许各有各的好，却绝对没有一个能长成谢弈如今的模样。

　　谢弈不知他内心的想法，还在怀念自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当时小谢还没进我家门，姐姐身体也弱，一个月都不一定能见到一回，爹娘和家里的叔伯们对我都很好，但我们什么都说不到一起去。
　　“自从我娘撒了那把种子，我闲了就过去看看，看着它们发芽长大，所有不想跟大人说的话都对着它们说。最开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种子，长着长着，我发现它越来越像厨房里的萝卜，着实吓了一跳。”

　　说到这里，谢弈神情逐渐变得有些惆怅：“我找我娘哭了一场，再没去看过它们，连出院门都要刻意绕着走。后来那茬萝卜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厨房里也再没炖过萝卜。”
　　周祁问：“既然你这么不喜欢，为什么还要雕萝卜？”

　　“现在想来，我未必就是不喜欢萝卜，可能只是觉得我爹娘不在意我的想法，所以故意夸大事实，做给他们看。”谢弈把手里的萝卜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叹道，“现在想来，也不知道我娘是怎么拿到萝卜种子的，明明我都找不到。偏偏你这里也没种萝卜，再想看见也只能自己雕了。”

　　月至中天，但此时的两人没有半分睡意。他们身前的那堆火有些弱，谢弈随手又丢了一点干柴进去。

　　四周静谧无声，谢弈也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这次却换周祁开口：“我小的时候，几乎见不到我母亲。我们家旁系多，但那些人我不怎么认识，也不想跟他们说话。”
　　哪怕在这种时候，周祁也坐得挺拔，跟身边略显随意的谢弈相比，他不像是在回忆自己小时候，反而更像在入定。
　　“我家的仆从对我小心翼翼，我可能只是皱一下眉，下次就不会再见到那东西。没什么能陪着我，也只有在练剑的时候，我能忘掉这些东西。”

　　谢弈侧脸去看他，发现周祁虽然姿态刻板，面上的冷肃之色却减去不少，眉目间带着一股深深的倦意，好像一把锋利的剑上突然掩了一层雾气。

　　周祁道：“后来我发现，只要有人说我的剑法修为又进了一步，母亲便会抽出时间回来看一眼。于是我开始更努力地修炼——反正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做，这样还能有一点盼头。等到年纪大了一点，母亲带我见了司长。那之后司长常来看我，母亲却甚少回来了。”

　　谢弈虽挂了个“天才”之名，从小却也是跟着卫都梁混出来的，玩乐一事上不怎么热衷，从小也是背着“只爱做木工，从不刻苦努力”的名头过来的，一时间听见周祁刻苦修炼的童年往事，内心还有点敬佩。

　　他难得一次没能反应过来该怎么说，周祁自己却不怎么在意：“现在想想还不错，小时候没什么额外兴趣，只能把修炼当成兴趣，算是误打误撞出了一个好底子。现在到典正司，没什么‘周家规矩’来拘着我，不想喝汤可以种菜，看话本的时候也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要修炼。”

　　“果然是好底子。”谢弈不知怎的，突然觉得有点逗，“你现在要是继续像你小时候那样刻苦，现在就不只是一个‘同辈之首’，而是千百年难遇的奇才了。”
　　周祁摇头：“那是别人的事，跟我没有关系。现在这样子很好，有一个自己的园子，还能看些凡间风俗，里面的故事还能助我练剑……”

　　谢弈越听越觉得自己遇见了知己，连连点头，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愣住了：“等等，你说什么？凡间风俗我懂，里面的故事还能助你练剑是怎么一回事？”

　　周祁起先疑惑，听他这么问，自然而然地答道：“那些故事不都讲的是人间的江湖大侠吗？”
　　“但这怎么能助你练剑？又不是剑谱。”
　　“里面有很多对招式和境界感悟的描写。”周祁严肃道，“我试了一下，发现有很多是可行的。虽然和修真界里通行的不太一样，但道无常法，这样反而能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助我突破瓶颈。”

　　“……你问过司长了吗？”谢弈再一次地卡壳了。
　　周祁完全没有感应到谢弈的心声，双眼反而亮了起来：“问过了，司长没说什么。我今天上台的时候，用的就是根据那些书改过的剑法。”
　　他从来不在别人面前自夸，是以谢弈有足够的证据认为，周祁口中的“司长没说什么”很可能不止是没说什么，说不定还夸赞了好一通。

　　说到这个，周祁意犹未尽：“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谢弈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否要告诉他实话：这法子可能也就对他有用，否则卫都梁看了那么多话本，早就该修成大能了。

　　但一对上周祁那饱含期待的目光，他就说不出来实话，只好另外找理由搪塞过去：“我主修符篆，那些书里讲的都是剑法刀法，不适合我。”
　　“也对。”周祁点头，面上却漏出了一丝失望。

　　难得能见到周祁这样子，谢弈手里的木萝卜差点都掉下去。
　　“行吧。”他痛定思痛，“你悠着点儿练，我下次再多给你找找这类书。”
　　周祁眼睛更亮了。

　　第二天，卫都梁过来找谢弈，刚见面就惊呼：“你昨天不是找周祁去了吗？怎么看上去比我这个玩了一宿的还要憔悴？”
　　卫都梁说得没错，谢弈眼下隐隐能看见一道青黑，对于他这样一个已近结丹的修士来说，几乎是难以想象的。

　　谢弈难得没还嘴，直接问他：“你看了那么多话本，有没有能把话本里的招式用在实战里的？”
　　“你还清醒着吗？”卫都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你应该是太累了，反正今天休息，你现在要不先回房睡一觉？”

　　谢弈定定地看着他：“不，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卫都梁被他看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有什么好回答的？在人间你随便抓一个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不可能吧。早说了那些话本看看就好，真江湖不是那样的。”

　　卫都梁不知道谢弈为什么过一个晚上就成了这样，开始真心实意地担心起来：“你最近看了哪本？虽然你平时不练剑，也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吧？其实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周祁，他练得多，看得也广，会告诉你这样不行的。”

　　“我先回去休息了。”谢弈幽幽地盯了卫都梁一会儿，回道，“你有事的话，下午再过来找我吧。”
　　“赶紧去休息。”卫都梁早已经忘了自己找他是要干什么，连连催促道，“一切等你睡醒再说。”

　　另一边，同样一夜没睡的周祁反倒精神奕奕。
　　大比刚过，今日本该无事，但外面出了问题，见微子也要出去坐镇，周祁便过来送行。

　　周祁今日气色很好，连见微子都忍不住问他：“怎么了，你看上去比昨日开心多了。”
　　见微子不愧是从小看着周祁长大，哪怕他的表情看上去还是那么严肃，却能精准察觉他心中所想。

　　思及昨日见微子对谢弈那有些微妙的态度，周祁生平第一次对他撒了谎：“昨日闭关后大有所得。”
　　见微子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这名弟子实在是无可奈何。

　　难得撤一次谎，看自己老师并未察觉，周祁终于问出了在他心头盘桓已久的问题：“老师，您昨日说的谢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