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我看见你》酒至微醺

88、倒带 可他心里明

　　“……你的爱人，为什么会离开了？”在把话问出口的时候，郭嘉淳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不可抑止的加速。

　　郭嘉淳于程璟而言如同陌生人，可也许正是陌生人的关系，程璟才能毫无顾忌地把心里从来无人问津的话语倾出。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程璟缓缓说道，身上成熟稳重的气质像是他迎人而生的一种包装，可眸里的柔情却把他这层外壳渐渐软化。郭嘉淳知道，此时此刻他眼里流淌的温柔并不是给予她的，而是在怀念他的过去。

　　“我的家是一个很传统的家庭，虽然我是在国外长大的，可是我的父母十分传统，从小到大为我铺好每一步该走的路。我知道他们对我有很大的寄望，所以我一直以来都按着他们说的去做，从来没有半点差错，在所有人的眼中我是一个完美的典范，完美得……”他顿了一顿，一抹浅笑让眼角落下细纹，“有时候连我也觉得自己完美得不正常，只要接下来我接手我爸的公司，娶一个我父母也认可的人，这样我的人生就可以一直完美下去……每一个人都是这样想的，包括我自己。”程璟的脸颊微红，说话时双眼聚焦在放於桌上空了一半的红酒瓶，凝视的眸光深情得让人一时挪不开眼。

　　“可是……我却在这个时候遇见了他。”

　　即便程璟不说，郭嘉淳到了这个时候也猜到对方口中的“他”是谁。

　　“他是一个比我更完美的人……看上去呢。”忆起口中的“他”，眉梢里的悲伤像是渐渐融化，“他跟我一样生於一个传统的大家族里，甚至还比我家更要传统，可他却活得比谁都自由。他家里的人不让他继续做他喜欢的音乐，他便在所有人的反对下离家出走，自己一人跑到维也纳继续进修。他的身边明明有那么多束缚，可他却这么自由自在，自由得……我头一次生出一种羡慕的心情，羡慕他为什么能这么潇洒，羡慕他为什么在甚么都不完美的世界里也能活得这么完美。”

　　人总是不自觉仰望比自己更高更远的一切。对於一个天之骄子而言，被崇拜倾慕早已成习惯，未料到的是有一天他居然也会成为仰视别人的一分子。可他心里明白，自己仰望的不是别人，只独独是他。“不知不觉间，我慢慢地被他吸引住，到我发现的时候，我才明白自己的视线已经再也无法在他的身上移开了。”

　　大概是回忆的沙石让程璟拌了一脚，让他微扬的嘴角一凝，只是他开口时却不带半分犹豫，“可是他是男人。”

　　周边的声音好像因为程璟的话而沉默下来，就连空调的细风都像是突然蔫了一样没了声色，他一不说话，世界便好像跟着他沉寂下来。

　　幸好程璟在呷了一口红酒后又再度开口，他的声线平缓，沉默中的沉重彷佛只是郭嘉淳的一时错觉，然而把杯脚握得连手指也禁不住微颤的动作却足以让人看出当中的起伏：“我的人生一路走来这么完美，照着我父母给我编下的蓝图，我接下来应该是找个门当户对的女生组织家庭，结婚生子才是我应该走的路……可是、可是在遇见他的那一刻，在我确定他就是我心里的那个人的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可能再照着这个蓝图走。”刻意压抑的情绪原让他下颔线条看起来更为紧绷，可随着他一声轻笑，所有的刻意，包括长年以来所隐藏的真情实感都在郭嘉淳这个陌生人的眼前坦露：“说实话，我很高兴……”

　　程璟的嘴角扬起弧度，眼眶的泪光像是因此而蓄得更满，“因为有了他，我才知道原来我不是完美的……”

　　“……在他面前，我跟所有人都一样，都是一个普通又不完美的人。”程璟看着愣愣的郭嘉淳，不禁失笑道：“怎么样，因为我喜欢男人而觉得吃惊吗？”

　　郭嘉淳摇摇头，坦白道：“没有，这个世上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没有甚么值得吃惊的。”

　　程璟闻言笑意不禁变浓，“你的答案可真有趣……如果我们的父母、这世上的所有人都这么想的话，那该有多好。”

　　“你们的父母反对你们在一起？”听着程璟的回答的郭嘉淳猜道。

　　“嗯，我们一点都不意外。以前的我循规蹈矩，在我的家人的眼里，我是一点瘕疵都没有，所以我喜欢上他这件事成了他们眼里最大的污点，我父母拼命迫我相亲，想让我跟他分手。而他的父母更是气得差点要与他断绝关系。程璟短短数句的轻描淡写听起来平平无奇，彷佛他是以第三者的角度来旁观这一切。

　　郭嘉淳不自觉地想，到底他用了多长的时间才能把亲身经历的一切说得如此淡然

　　翘着手的张颂临低垂着眸，一直听着程璟说着自己与任崇生的过去时沉默不语，然而指间紧掐着手臂的力度却出卖了他的情绪。

　　只因程璟所说的过往，张颂临知晓得一清二楚。

　　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张颂临便在家庭的聚会里见过程璟，那时候就如程璟所说般，在别人的眼里，程璟像个遥不可及的传说一样。程璟出身在文学世家，祖父的那一辈在国内的文化圈地位很高，十分受人敬重，他也因而从小便受文化薰陶，听说读书的时候还曾经跟一些书法大师在国外办过书法展。

　　而且在一群爱好玩乐的富二代里，程璟便如同一个开外挂的存在，入学试取得满分并以第一名的身份获得国外著名高中学府取录，还在一路开挂下顺利考入耶鲁大学的法学院。

　　程璟比张颂临要大上十几年，后来当张颂临再遇上他的时候，他已经回流国内好几年，在律师界混得风生水起。不过那次张颂临遇上他的时候，他并不再是甚么遥不可及的传说，不单不是遥不可及，还近得让他不可置信的地步。

　　“他当然不听，还说要断绝关系的话便随便。他的家族很大，有好几房的人，和他最亲的姐姐就是定居在法国的，他那时候跟家里的关系闹得很僵，他姐姐便让他过去一趟法国，说是让他帮忙顾着外甥，实际上是想让他趁机散散心，顺便好好开解他。可没想到他人还没去法国便突然收到消息说他姐在那边遇上交通意外，就只剩下他的外甥还活着。那时候他跟国内的唱片公司还有约，可他却坚决要跟公司解约，想一心一意留在法国照顾他的外甥。”程璟道。

　　那几年正是任崇生正当红的时候，郭嘉淳那时还在上小学，她记得他有一段时间好像突然消声匿迹一样。到再次在电视上听见有关任崇生的消息，便是因他与公司的解约纠纷而生的铺天盖地的报道和八卦。后来没过多久，这场解约纠纷的风波便无声无息的被平息下来。後来任崇生再次回归乐坛出了好几张脍炙人口的专辑，把他的事业推向真正的顶峰。

　　不过那时任崇生的生活重心似乎已经不再是在音乐上，就算那几年他的人气仍然处于顶峰状态，他却显得十分低调，甚至长期定居在国外。后来在被传媒揭出他是国内任氏家族的后人后，他便索性抽身离开乐坛直接踏足商界。

　　再次在娱乐版的头条看见任崇生时，便是在他选择结束自己短短三十年生命的那天。

　　外间都说任崇生的一生被蒙上层层面纱，她从来也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种的方式来了解任崇生的真正一面。思及此，郭嘉淳开口时声音有些颤抖：“……那之后呢？”

　　“我们虽然一直在一起，可是各有各忙。后来我爸的公司出了点问题我需要回去帮忙，而他也因为家里几房人出现争执的关系被迫跟着外甥回来，还得开始接手家里的生意。我回去我爸的公司帮忙后才知道公司出问题的原因是因为受到任家的打压，我不敢把这事跟他说，他这个人啊……”提起任崇生时，程璟的眉梢眼角里藏着的柔情止不住溢出，“看上去这么温柔，像是对着谁都是一副温和无害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的脾气硬得很，老把自己当成那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似的，要是他知道他家跟我爸公司的事他肯定又得跟家里闹起来……”

　　“所以你最后也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郭嘉淳问道。

　　程璟摇头，叹息因咽在喉咙的郁结而一顿：“没有，可他最后还是知道了。我不希望他跟家里闹僵，所以一直劝他要冷静，到最后反倒是我俩吵起来了。我们大吵一场后有好一段时间都在冷战，后来……我为了生意需要到国外一趟，离开前他特地来找我，可我却不知道在闹甚么脾气，到最后都没跟他见上一面就离开了，就留下一道、”他的话音一凝，往日别人对他的种种他如今已能淡然处之，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是他一辈子也过不去的坎，“一道讯息跟他说我想冷静一下，就这么六个字，我就留了这么六个字就离开了……”

　　喝醉的程璟眼神有些散涣，脸色坨红的他像是在看着郭嘉淳，又像是在看着回忆里的种种。许是酒精的关系，平常在外面举止投足都十分绅士的程璟竟笑得愣愣，嘴角上扬的弧度却随着话里的哽咽而慢慢下坠。

　　他扶着额，眉间的皱意如同解不开的死结，而这个死结是原於他多年前因爱而留下的心结，“我再回来的时候，他就、他就离开了……咳咳……我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了。”

　　“为什么呢？如果我走的前一天能去看看他，我不闹脾气、我不跟他说要冷静一下的话……都是我……是我……”

　　“……是我害了他。”

　　大概不止是说的人哭红了眼睛，连听的人也不自觉湿了眼眶。

　　“对，都是因为你这个懦夫我舅舅他才会死！”

　　在郭嘉淳还未来得及反应，张颂临几乎在瞬间便掠过她的眼前，然后猛地揪着程璟的衣领，失控地朝对方咆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