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神官[重生]》肖白池

2、重启1 神官大人重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紫微阁廊檐下挂着的一排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晃荡。光线照不到的西南角背阴处，梅初盛扛着小包袱蹲在墙角的水缸上，望着灯火通明的净室陷入沉思。

　　两年前，前代神官南柯子大抵是脑子烧坏了，绞了花白胡子扬言要去寻觅命中注定的小女郎，恬不知耻的将大神官一职传给大弟子海镜后飘摇远去。奈何海镜一向是个耽于享乐的大懒人，这担子接得匆忙，大大小小的事务都需交接，繁琐不说，还累得够呛，遂把主意打到了自家师弟的头上。梅初盛敏锐的在海镜刻意讨好的笑容中嗅到了阴谋的气息，为防被甩锅，他决定效仿尊师，并完美继承其作风，顺了无数海镜珍藏的值钱玩物后留下一纸潦草书信，挥一挥衣袖，连夜翻墙跑路。可怜镜湖孤苦伶仃，空对着被洗劫一空的净室咬牙骂娘。

　　梅初盛花着搜刮来的不义之财，内心不但不羞愧甚至还很心安理得，两年来，只有年节时候，他才稍微生出点良心，扛着大包小包四处收集来的稀奇小玩意儿回到京都，趁着夜半无人，悄悄放于紫微阁中，顺便瞅一眼静坐修行中的师兄别来是否无恙。临去时不忘顺手拿一两件净室中的文玩珍宝。一来二去，他不仅解决了心爱小玩意的归宿问题，还让腰包充盈了不少，这一趟趟回京虽然费时费力，但实在划算。至于海镜那边睡醒后是什么感想，梅初盛心想，管他娘的。

　　殊不知世上有句话叫做乐极生悲。

　　时年乃扬国泰安八年秋，梅初盛游历到了距扬国三千里开外的夷族领地。夷族人个个好客，他沉浸于夷族女郎热情如火的款待中，胡吃海喝大半个月，忽然想到中秋将至，该收拾收拾打道回府了。恰逢族里有位姑娘行成年礼，梅初盛被请入席间吃酒。这美酒吃着吃着，酒酣耳热之际，他猛然间一激灵，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五天后的八月初十正是他的生辰。梅初盛今年将满二十，是要行弱冠礼的年纪。

　　梅初盛慌了。

　　扬国神官一脉，历来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即门下诸弟子的弱冠礼，都要在当代神官的主持下完成。不然就是欺师灭祖的货色，会被扬国上下戳着脊梁骨骂的。正因如此，每一代的神官门下，在将及弱冠当年，都会选择待在京中静心修行。偶尔出门游历，也绝少跨出扬国地界。而梅初盛这个奇葩，闲云野鹤当久了，差点都忘了自己师出何门了。

　　原本赶在中秋前回到扬国已然吃力，这下子时间砍去一半，三千里路途陡然变得遥不可及。梅初盛登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夜向夷族姑娘们辞别，连各地搜集来的稀罕风物也顾不得带了，捏诀使出纵风术直奔扬国帝都帝子京而去。

　　不眠不休几个日夜，省去途中气力不继摔到树上擦破面皮破了相这一出，梅初盛总算有惊无险，赶在八月初十子时前，回到紫微阁。

　　其时细雪纷飞，夜色朦胧。整个帝子京都在夜色中静默。紫微阁中也静得很，只能听见风声拂过檐角，簌簌的响。梅初盛蹲在墙角已有些时候，肩上积着薄薄一层雪。他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个火折子，借着昏暗的火光，看见脚下水缸中枯荷倒伏，混浊的水面上布满了蚊虫的尸骸。

　　帝子京地处江南一带，常年四季如春，每年只在年关前后才可得见一二场雪落，现今中秋还未至，帝子京中竟已雪满人间。紫微阁的总管女侍小玉儿，身负打理神官住所的职责，一向吹毛求疵，多年来院中哪怕是一截枯草都会被及时清理出去。现下他脚下这缸混浊的死水，着实很煞风景。放在平时，小玉儿不可能会放任这样一缸污水破坏紫微阁的格局。

　　事出反常必有妖。紫微阁定然出事了。

　　梅初盛没来由心慌意乱。远处传来门扇吱呀一声响。他抬头一望，瞧见小玉儿端着个红木托盘走到净室门口扣了扣门，轻声请示：“神官大人，您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门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声，净室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内里人低低说了句什么，小玉儿诧异的啊了一声，点头应了声好，转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高声道：“海楼大人，子时已到，神官大人请您入室内，行冠礼。”

　　梅初盛从阴影中现身，沉默的向着净室走去。他其实一向不太喜欢海楼这个师门的字号，自认为梅初盛这个俗家的姓名一千一万个风雅。从前每当小玉儿喊一句海楼大人他都要不死心的要求她改口喊初盛大人。只是每每不能如愿。现下梅初盛却没有心情再去掰扯这桩小事了，他虽然听不清海镜说了些什么，但也能隐约觉察到他说话中气不足。

　　海镜一身神官冕服穿戴齐整，跪坐于案前，倾身点燃了那盏神官一脉传承至今的铜雀灯。梅初盛甫一踏入净室，看见海镜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宛如被雷击中一般呆立当场。

　　谁能想到，扬国当代大神官海镜，那样惊才绝艳的少年神官，当时无双的风华，竟不知何故生生白了头！短短数月未见，何至于此！

　　梅初盛一个箭步冲到海镜面前，看清他眼窝乌青，面容枯槁，厉声询问：“师兄你……”

　　未完的话被海镜一个噤声的手势堵在喉间。海镜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无数难以言明的情绪：“前因后果你不必多问，该告诉你的时候我自然会告诉你。现在，是你行冠礼的时刻。”

　　他抬手招呼小玉儿上前。梅初盛这才注意到小玉儿手中托着一柄木梳并一顶鹤翎荆棘冠。他看着海镜站起身，取过木梳缓缓走到自己身后。思绪翻涌间与小玉儿的目光相接，见她亦是愁容满面，只好将满腔的忧虑尽数收束于心底，阖目跪坐于案前。

　　净室中灯火幽微，梅初盛一言不发，任由海镜将他的头发一束束编结于顶，最终戴上那枚象征着成年及冠的鹤翎冠。

　　海镜将冠羽正了正，轻轻一笑：“好了，虽然一切从简，不怎么体面，但这个及冠礼好歹算是赶上了。”

　　梅初盛转身，眉头几乎拧成个川字，几度想开口，却都因海镜方才那句话而哑然无声。

　　海镜抿着唇，看着久别重逢的弱冠之年的师弟，虽然连日的赶路消磨了他不少精力，但眉目间的神采依然夺目。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就该如此盛气凌人不可逼视啊。

　　到底是神官一脉的传人。

　　海镜眼底暗了暗，默了许久，轻声说：“师弟，我需要你帮我。”

　　梅初盛眼瞳一亮，接口极快：“师兄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什么都能给你办到！”

　　海镜缓缓说道：“过几日，陪我去天山吧。”

　　仿佛说这几句话就耗尽了全部的精气神，他忽然按住胸口，极其压抑的咳了两声，挨着案台佝偻着卧倒，全身痉挛着，满头白发在烛光中泛着乌蒙蒙的光。

　　梅初盛大骇，正要上前，旁里小玉儿忽然伸手拦住他，眼中虽有泪光却还是笃定的摇了摇头。紫微阁中，唯有小玉儿能将海镜的意愿猜到一二，她这个意思，定然是海镜此时并不希望旁人窥见他这种狼狈的样子。

　　梅初盛急得几乎咬碎钢牙。小玉儿怕他冲动误事，赶紧将他拽到净室外，仔细掩好门，又一路将他拽到梅室才肯罢休。

　　梅初盛看着小玉儿抬袖抹了抹眼泪，不禁问道：“师兄到底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小玉儿捂脸哽咽道：“初一那天。那天晚上神官大人刚从外面吃酒回来，早早就歇了，我照例巡视紫微阁……”

　　那夜天上无星无月，小玉儿拎着琉璃灯巡视着庭院。谁知忽然响了几道惊雷，炸得她双耳几乎失聪。紧接着平地刮起一阵怪风，这八月的天蓦然冷得像是入了冬。她冻得瑟瑟发抖，回房去加了件冬衣，再出来时，天上竟开始下雪了。

　　她站在廊下，虽然知道这个时节下雪有违天时，但南方一向少有落雪，她疑惑之余不免有一些惊喜。净室中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瓷器摔碎的声音。小玉儿蓦然回神，正要过去探视一番，净室大门却轰然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急冲而出，转眼间已经奔到了她的面前。

　　她本能的后退一步，却在一瞬间看清了来人的面容，一声惊呼冲口而出：“神官大人！”

　　眼前的人分明有着海镜的五官眉目，却白发苍苍，形容枯槁，眼瞳中跳跃着宛如鬼魅一般的幽蓝火焰。分明一刻钟前他从外面打马回来时，还是白面乌发，神采飞扬。

　　“今年是哪一年？！”宛如从地狱深处归来的海镜劈头问了一句。

　　小玉儿下意识回答：“泰安十年。”

　　“哪一日？！”

　　“八月初一。”

　　“泰安十年？八月初一？”海镜喃喃的重复着这个日子，不停得在原地走来走去，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急切的在脑海中搜寻着什么，一时间陷入癫狂之态。

　　“我成功了。”过了许久，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顿在原地，一拳砸在掌心，有种一锤定音的意味。她看着他眼中渐渐弥漫开狂喜的神采，张开口要狂笑的样子，却蓦地呕出一大口血来。

　　“这雪已经下了十天了海楼大人，神官大人一直没好，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他什么都不肯说。您是神官大人的同门，等他好些了，您多探探话，说不定他肯告诉您一些隐情。”

　　临去前，小玉儿忧心忡忡的嘱咐了他一句。

　　梅初盛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院中一株株奇形怪状的梅树，发了会呆。那是他十六岁生辰时，海镜花了大价钱专门从黎国移植过来的。虽然瞧上去与帝子京随处可见的梅树并无不同，但海镜一再声称，等过个几年，梅树长老了，保证让他大吃一惊。

　　什么大吃一惊，那不过就是普通的梅树罢了。梅初盛茫然的想着，去年深冬，他为了一睹此梅花的风采，专门跑到黎国梅园住了月余，并没有发现什么令人称奇的地方。遂得出结论，海镜怕是被贩子耍了。

　　他茫然的想了一些旧事，忽然有种如堕梦中的飘忽感，转头推开房门，打算闷头睡一觉，想着兴许醒来后今日所见的一切都会如梦一般消弥。

　　梅室中的陈设一如从前。主人两年未回，室内仍然窗明几净，甚至茶壶里还泡着热腾腾的明前春茶。梅初盛愣了愣，转而呼吸一滞，负罪感兜头而来。他猝然闭目，咬牙忍住即将涌眶而出的眼泪，暗暗握拳。

　　海镜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无从知晓，但神官一脉，当同气连枝，守望相助。这是初入门时，他在祖师爷牌位前立下的誓言。从今往后，定当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