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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8 莲舞 武,也成了 ...

  •   绿竹转头望着高楼窗外。舒卷渐散的流云被渐沉的夕阳染上金红,天枢街道上不见行人走动,沉寂得像一座空城。

      他默然良久,终道:“我明白了,唐梨。”

      说罢,他挥袖,身形便化为一缕青烟消失在原地。

      余下几人一时面面相觑。最后陶书天道:“快入夜了,你们回各自房里吧。”

      白玉衡马上道:“小……胡伽,我去你那里,我……我……”

      感受到唐梨看笑话的眼神瞟过来,胡伽无奈地扶额:“罢罢罢!来吧。”

      唐梨忍住笑,待胡伽垂头丧气、白玉衡亦步亦趋地走出了屋子,她关好门,回头看陶书天,见他站在屋角的阴影里望着她,明亮的双眸里,方才听前尘故事时透出的焦虑、沉痛尽数敛去,只余一片清风明月般的宁和。

      唐梨走过去,抱住他的腰,将头靠在他肩上,感受到他精壮的腰身登时绷紧,笑了起来。

      “书天,”她唤道,“没事儿。这下倒霉的不止你,我也一样,有没有觉得轻松些?”

      陶书天哭笑不得:“这是什么歪理?”

      “我只是觉得,不管什么苦什么难,两个人一起面对,好过一个人。”唐梨道。

      陶书天轻轻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哪里的话,我宁可只有我一人快……”

      说到一半,唐梨仰头吻住了他,把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好不容易唇齿分离,唐梨脸色酡红,微微喘息,盯着他的眼道:“不许说丧气话。师父不是指了条路么,不闯一闯,怎知路尽头是不是生路。”

      陶书天笑了笑,道:“听你的。”

      ***

      入夜,唐梨早早地拢被坐在床上,梳理、回味着师父讲的故事。

      故事很俗套却依然动人:英雄美人情投意合,谁知美人是蛇蝎,英雄出于大义杀死美人后,终难逃情关而殉情。若是胡伽有精神将其拟成戏本子,凭他的少年才子之名,往红袖招倚翠楼一吆喝,舞姬歌姬定争相排演,从大梁传遍四国。

      师父字字句句都在为宛央鸣不平,而唐梨也更相信一个舍身拯救元洲,令万物复生的人,怎么可能会做出令生灵涂炭的叛变之事?

      然而宛央杀了青龙族的王后,又是什么缘故?两人有旧仇,她在决意献身之前报仇?

      唐梨想不明白,揉揉眉心,又从贴身的衣袋中取出绿竹给的锦囊,把蓝色莲花和五片花瓣倒出来摊在手掌上,无聊地拨弄。

      一,二,三,四,五……
      等下,五?

      脑子里陡然一串火花闪过,唐梨猛地坐直了身子。

      四神宗以活祭开最后一次天眼时,绿竹给他们各送去一朵花瓣。就当他送给神宗的东西收了回来吧,这多出的第五瓣是哪儿来的?

      ——绿竹绝对还有事瞒着他们。

      唐梨满腹疑问,急不可耐地想抓个人一块讨论,就忽听窗边轻叩声,在静谧的夜里不啻惊雷。

      唐梨飞快捂住嘴,深吸气,蹑手蹑脚地下床,走了几步,便看到暗黄不白的窗户纸上投下一块黑影,是小半个肩臂,以及微微侧过的头,露出挺直的鼻梁。

      唐梨那口劲登时泄了,噗嗤一笑,道:“深更半夜,哪来的采花小贼?”

      门外的人笑了,低沉的嗓音好似醇厚的美酒,专门来诱她醉一场。

      “月明星稀,天朗气清,姑娘可赏脸让在下陪同游乐?”

      唐梨拔下窗栓,推开窗看了眼,心里笑骂一句睁眼说瞎话:但见满天铅色乌云密布,大约不久后就会下起雨来。

      陶书天转过身,唇边含笑,眼神清亮,带着几分热切的期盼。

      唐梨问:“去做什么?”

      陶书天曲起手指,放在唇边吹了几声口哨。一息后,他们遥遥望见朦胧夜色下,不起眼的黑白两点出现在天尽头,转眼挟疾风而至。

      被他毁掉的白玉栏杆还没来得及修,困人的无限阵法自然不在。见到主人,二风翼兴奋地嘶鸣,落在走廊上,你推我搡地争邀陶书天的抚摸。

      “上来。”陶书天向她伸出手。唐梨哼了声,不去扶他的手,屈身跳上窗框,轻盈地落下。

      唐梨照例选了隐芦,这家伙和她相处得不错,已经会像对待它主人一样向她撒娇。唐梨学着陶书天的样子摸摸隐芦的头,引得它舒服地喷着鼻息。

      两人骑上风翼,飞过沉睡的天枢城,飞越在黑夜里静默蛰伏的庞大黑石城门。一条小河自西而来,在城池内被拓为环绕内城的大湖,复东流而去,蜿蜒穿过城外芳草连天的平原,一马平川的土地上间或冒出几间小屋,旁边开垦几亩良田,栽着尚且青绿的稻谷,田埂上种几棵果树。

      风翼已经放慢了速度,但阵阵风起,带来透骨的凉意,是大雨倾盆的前兆。唐梨不由催促它们快些。陶书天却悠然,道:“离下雨还有两个时辰。”

      唐梨嗔怪地瞪他一眼,说道:“既与佳人相约,怎么不选个真正‘月明星稀,天朗气清’的日子,就这么心急?”

      陶书天面上的浅浅笑意僵了僵,情绪有些低落,竟像是恳求般道:“想喝酒,你陪陪我。”

      唐梨的心瞬间揪紧了,一路默然,直到远远地望见小河汇入一条十余丈宽、水流舒缓的大河。

      这约莫就是元洲众河之母,一切河流最终的归处,被元洲人简单地称为“大河”。

      他们降落在大河边。大概险峻之景都位于地势高的上游,大河流至此,已兴不起波澜,如一位历大半生风霜的中年人,城府已深,气势内敛。

      陶书天拍拍二风翼的头,让它们去别处撒欢,岸边只他们二人席地对坐,没有铺垫子,但身下细密柔软的青草舒服得很。

      陶书天居然真的拿出了一坛酒,拍开坛封,酒香四溢。唐梨喜道:“上品!哪来的?”

      陶书天把酒坛递给她,道:“问师父讨的,他说是宛央酿的酒。”

      唐梨惊得差点把坛子丢出去:“这……一千多年了,还能喝?”

      陶书天哈哈大笑:“当然能。我听说神宗都藏着好些几百年前的酒,以后咱们去弄一坛来?”

      唐梨也笑了:“一坛怎么够,全部搬来才好。”说着,灌了一大口酒,辛辣醇香的液体烧灼着咽喉,仿佛一团火落进了肚里,酒气陡然冲上头,两靥泛起桃花色,眼里染了迷醉的一层雾。这副模样落在陶书天眼里,他的喉头滚动了下,垂下眼接过酒坛,转过半圈,就着唐梨的唇碰过的地方喝了几口。

      “你……”唐梨羞恼地瞪他,又抢过酒坛,咕嘟咕嘟地一口气灌了一半。

      又是这样,一见好酒便不知节制,陶书天开始后悔不该带她来喝酒。他使了些巧劲夺回酒坛,却见唐梨软软地靠过来,沾了美酒的嘴唇在他的唇上蜻蜓点水地一碰,笑问:“味道好吗?”

      陶书天脑中轰然一声,险些失了自制,把喝酒后胆子大了不知几倍的唐梨扶起靠着他的肩,道:“很好。”
      好到销魂噬骨。

      唐梨吃吃笑着,又缠着他要了几口酒喝,这样一来彻底地醉了。
      酒酣胸胆尚开张。

      唐梨抬头望乌云搅动、星月皆隐的夜空,觉得天地太小。

      她推开陶书天站起,抽出白玉柄,先唤出秋水剑,盯着看了看,摇头嘟哝道:“看不清。”

      随即落霞鞭现,华丽的艳红光带一头握在她右手,另一头飘在空中,绕过她身后落在肩头,像配宫装的轻纱绶带。但她穿的还是那身朱红色便装,立在河畔,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和衣摆,很有几分爽利。

      她持鞭而动。

      无形无踪、柔若无骨的落霞鞭忽而扫过草地,扬起一片叶雨;忽而如长蛇捕猎,缠、搅、缚、收;忽而如利箭直击敌方,其势之浩,可阻绝所有生路。

      唐梨的身子好像变成了长鞭的一部分,一切动作只为了鞭落得凶、狠、准。这本是武,没有太多值得欣赏的价值,然而挥鞭者是她这样一个很好看的少女,从脸蛋到身段,再到眉眼间那无拘无束的潇洒快意,无一不美。

      于是乎,武,也成了舞。

      耳边忽传来笛声。唐梨诧异望去,见陶书天持一根白骨笛吹奏,其声较寻常笛子低些,本该是低徊婉转,此刻却仿佛金戈铁马之声,节奏大开大合,音调沉着慷慨,豪气直冲斗牛。

      唐梨顺畅地接受了笛声的指引,配合乐声里的豪情,将一把软鞭舞出了击鼓起征、战场拼杀、鸣金收兵、同袍哀歌的气势。

      这曲笛音、这场独舞的最后,唐梨高举玉柄,身体急旋,落霞鞭随她周转,同时一浪一浪地上下起伏,远远望去,宛若一朵灼灼盛放的花。

      笛声蓦然拔高,虽受音色所限并不尖利,但更显哀惋之意的深沉;声音提到极限时,唐梨收势,单膝跪地,将玉柄猛地插进土地。

      无数道红光从白玉柄另一端迸出,结成尺许长的花瓣,悬浮围绕在她周身。

      红莲花间红衣人,这副画面美得叫人心折。

      唐梨站起,朝陶书天对望一眼,都笑了起来。她正待说些赞美的话,突然不远处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尖利的、惶恐的、颤抖的:

      “你这把红色的鞭子,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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