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一曲》虔州木客

37、17 小鹿 作为将军府

　　三人惊得一时无话。唐梨头脑急转，忽然品出些不对劲来。

　　“先生，我有几个问题。其一，宛央为了阻止魔女使用了邪术，所以她的转世早夭，难道青梧也……”

　　绿竹叹道：“应该是的。但我不知他目的何在。”

　　“其二，您说女子活不过及笄，可我今年十六岁了。”

　　绿竹摇头道：“天谴仍在，你这多出的寿命，只是因为……一些意外，而我也不知你的命劫何时会到来。”

　　胡伽惊道：“那不就是……随时随地可能会死？”

　　胡伽担忧地看向唐梨，却看她只轻轻点头，面上丝毫不见慌乱或惊惧。

　　她再问道：“其三，您说早夭是使用禁术之人的天谴，那为何师兄有疾，而我没有？”

　　绿竹笑了声，唇边挂了一丝冷冷的嘲弄：“据我所知，只有转世早夭是禁术的后果，而书天的病，恐怕是青梧那个痴情种为了提醒自己不忘前尘，对他的转世下了永生永世的诅咒！”

　　陶书天听闻，脸色一白，双手猛然攥紧了拳。

　　胡伽不可思议道：“青梧的转世又不是他，凭什么他的情债要别人来偿还？”

　　绿竹眸光一凝，转向唐梨问道：“你是否也这么想？”

　　唐梨抬头，神情复杂地绿竹对视，起身再拜道：“先前弟子受幽南蒙蔽，以为宛央是罪大恶极之徒，故不愿担其恶名；现在既知宛央君乃心怀苍生、舍己为人的圣人，就更不敢居其功。”

　　说了一大段，话里话外都在婉转表达一个意思：甭管宛央是什么人，和她有关系吗？

　　绿竹深深望着唐梨，突然大笑，笑声里蕴着难言的苦涩。

　　他道：“是，是，终究不是她！”又幽幽叹口气，望着陶书天道：“你想要的活路，也许很简单。分魂邪术违逆天道，故而招致天谴。找齐青梧的残魂，与你相融，使魂魄归一，方得长生。”

　　陶书天沉默一会，走到绿竹跟前跪下叩了个头，道：“多谢师父。”停顿一刻，又道：“那……唐梨的魂魄呢？”

　　绿竹拿出一个锦囊，把手里的残缺莲花及五片莲瓣放入，让唐梨拿好：“此莲本有十八瓣，现余十瓣，我有五瓣，幽南给白虎和玄武族各送去了一瓣，剩下的那一瓣，应该是被青梧带走了，找到青梧尸身所在，或许就知道了那最后一瓣的下落。但我希望在分清哪个是师父、哪个是魔女前，勿要轻举妄动。”

　　唐梨问：“我们怎么找青梧？”

　　绿竹道：“我教你的寻魂之术可派上用场。唉，料想你们也心急如焚，那就修整一晚，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去寻。”

　　唐梨内心稍安，拜谢绿竹。

　　绿竹却站起，侧身避开这一礼。

　　唐梨心一沉，想到绿竹从不让自己叫他“师父”，只许叫“先生”；“先生”可以是任何一个教书先生，而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大概是，从没把她当作“唐梨”看。

　　绿竹突然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说道：“这位小友，咱们的事暂时说完，你可以进来了。”

　　房门犹犹豫豫地打开了，白玉衡走进来，神色很紧张，手脚仿佛无处安放。

　　她深深作揖道：“拜见绿竹大人。”

　　绿竹打量着她，问道：“我见过你？师父种在旧居莲池里的一朵？”

　　白玉衡恭敬回答：“正是。多谢大人离开前留下汲取天地灵气的阵法，我以一介草木之身，于九十六年前修成人形。”

　　绿竹点头，指指胡伽：“你被派去陪这孩子？”

　　白玉衡深吸口气，面露戚色：“是幽南大人的指令，而我也乐得为之。小鹿他从前每十年便醒来一回，每次至少能与我说上十天的话儿。但十七年前，有人闯入莲花岛……”

　　“我干的。”绿竹道。

　　白玉衡樱唇撇了撇，委屈道：“我认出来了。可是您那时分明告诉我，只是带他去人间历练，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但他如今什么都忘了！”

　　胡伽听得眉头直皱，按捺不住插话道：“师父，你们究竟在说什么？我以前不认识她呀！”

　　“胡伽，”绿竹严肃地看着他道，“你现在用的，是湖底那具身体吧？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为什么他和你长得一样？”

　　胡伽嘟哝道：“又是什么前世？”

　　“不，他就是你，你就是他。准确地说，作为将军府三公子的你，是灵胎之魂，凡人之躯。”

　　***

　　给宛央的琴提供木材那棵梧桐树，阿桐，修得人身后便去了西方，因为西岭多山，山中多树，最适宜草木修炼。

　　她遇到了白虎君敕封的世代守山之臣，夫诸，一只四角白鹿。二人结为连理。

　　宛央是让阿桐脱胎换骨的人，所以阿桐对她格外景仰，连带着夫诸也受她影响，对宛央崇敬有加。宛央为保全元洲草木，与三君起了冲突并打伤白虎族长老时，白虎族诸将叫嚣着要教训她，被夫诸劝阻。然而，性情刚烈而头脑简单的白虎族人从此认为他是胆小的懦夫，将他视为异己。

　　当乱军攻入白虎族的地界，在几道防线接连失守的困境下，夫诸镇守的敖岸山苦苦支撑一月，却因守卫西岭后方诸山的将领们都不愿派兵增援，敖岸山最终陷落，夫诸战死沙场。

　　阿桐早在西岭失守前便由夫诸送出了西岭地界，来到北泽中历代木君居住的岛屿避难，和宛央做伴。听闻夫君身死的消息，怀着身子的阿桐悲痛欲绝，动了腹中胎儿的根基。

　　待阿桐的孩子出世，恰是宛央逝去不久，绿竹刚刚接替木君之位时。

　　阿桐来到天枢城，表明与宛央曾经的渊源，求见绿竹。绿竹一听宛央的琴取材自她，不免想起以身补琴的千绦，旧愁新愁重重叠叠袭上心头，意兴阑珊地同意了见她。

　　一打照面，绿竹的注意就被她怀里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吸引了。阿桐打开襁褓，里面是一只通身雪白、高不到一尺的小鹿，更新奇的是，它的四个鹿角摸上去像是木头，枝桠上初吐几片嫩绿的芽苞。

　　阿桐哽咽道，这是她和夫诸的孩子，因在怀胎时母亲哀思过度，致其先天不足，神魂有损；而且，因为她不是先天就有人形，是后天修炼成的“贱民”，连累得孩子也……

　　绿竹听到前面还不胜唏嘘，听见她最后的话，好气又好笑地讲出他的身世，对听得呆愣的阿桐道：“照你这么说，我到底是最卑微的贱民，还是与三君平起平坐的至尊之人？”

　　阿桐答不上来，他也不指望她想明白，接过她怀里的小白鹿，为他设阵传送灵力。一夜无眠后，小白鹿变成了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婴孩，然而哭声细弱，好像随时随地都会断气。

　　绿竹仔细检查，发现他神魂无碍，身体却虚弱不堪，哪怕一点湿气寒气都可能要他的命。

　　绿竹沉默地想了一会儿，想出一个办法。

　　唐梨他们看到的所谓“水晶棺”，其实是冥海深处千万年不化的冰。但那棺材摸起来一点都不冷，是因为彻骨的寒意被表面的符文困在冰板中央，专用于隔绝各种邪祟，确保小婴孩不受到一丁点风吹雨打。绿竹把冰棺沉在莲花岛那片小湖底，在周围布下团聚灵气的阵，滋养其躯。

　　绿竹与阿桐约定，每十年让他醒来十天。

　　阿桐问：“木君大人为何帮我到这份上？”

　　绿竹道：“我在帮师父还清她在元洲的羁绊。”
　　还清后，师父可以在人间轻松自在、无忧无虑地生活了。

　　后来绿竹去人间游历了几百年，等他巧得机缘，重新回到元洲时，阿桐已逝，小婴孩已长成一个清秀少年，陪伴他的是一个看上去总角之年的女孩。

　　女孩会在男孩醒来的时候给他做清淡而可口的饭菜，陪他聊天，给他讲外面的风景和故事。男孩总是露出神往羡慕的表情，望着茫茫无涯的北泽兴叹。

　　绿竹在两界间往来了数回，每一次都掐着男孩醒来的时点。最后一次他避开女孩，在男孩面前现身，问他想不想去人间。

　　男孩记得他的气息，毫不犹豫地说好。

　　绿竹取了男孩的魂魄封存，通过这些年在冥界认识的一些人，打听到一户好人家：梁国大将军胡光的第三子，命中注定出生三月即夭折。

　　绿竹把男孩的所有记忆封印，魂魄投入那刚刚夭折的婴孩体内。

　　大将军家的小公子已经闭了气，却突然毫无征兆地睁眼啼哭，把满屋子仆妇丫鬟唬得手忙脚乱，拔腿朝外跑去找大夫时踩翻水盆、打翻药盏。

　　从此他在人间有了一个富贵的身份，足以衣食无忧地过一辈子。

　　***

　　胡伽怔怔地听完这个故事，好半天才颤巍巍地指着自己，茫然地问大家：“我是谁？”

　　我是谁？好一个深奥的问题。

　　白玉衡急道：“小鹿，虽然你想不起来了，可我们的确是很好的朋友啊！”

　　胡伽使劲摇头，向唐梨投来求救似的眼神。

　　唐梨叹口气，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你是镇远大将军胡光第三个儿子，你的母亲是淮南刘公的长女，你上面还有两个哥哥，胡佐和胡佑。你的姨母是梁国先仁嘉皇后，我，唐梨，是你的表妹。”

　　一口气说完，见胡伽的面色好了点，眼里也慢慢回神，唐梨望向绿竹，笑了笑，叫他：“师父。”

　　这个称呼一出口，绿竹微愣，而唐梨觉得顺口无比，继续说下去：“师父，您说人和人的区别在哪？贫与富、贵与贱、愚钝与聪慧？都对，但林林总总，枚举不尽。我认为，人之所以成为这个人，而不是别的人，归根到底在于一样：身边的人。”

　　绿竹眼神微动，而陶书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自呱呱坠地起，命运的轨迹无时无刻不受别人的影响：父母决定出身，师长决定才学见识，与兄弟姐妹和同窗相处，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们介绍自己时，报父母之名，报师门，以及干什么营生、任什么官职，说的都是——身边有什么样的人。”

　　“所以啊，师父，您听见了刚才我对胡伽说的话吗？想想与我、师兄、胡伽亲近的人，再想想宛央、青梧和那位白鹿少年的，有任何相同吗？”

　　“幽南不通事理，而我希望师父您，能看清楚我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