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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 木君 你果真没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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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不算宽敞的青石板路与城门相连,看天色,应是长久没下过雨,路面好似蒙着一层灰。
路边店铺、酒肆、客栈比比皆是,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除了……往来的人很少,多是行色匆匆,看准一个店进去,不在街上逗留。
柜台前的伙计靠在椅背上打盹,见有客进来也不管不问,由客人选好东西,一股脑丢到面前,才眯着眼睁开一条缝,报出一个数,钱货两清。客人自取柜台上的油纸包好,就此离开。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交谈。
没有小贩卖力的吆喝,没有卖花姑娘娇滴滴的叫卖,没有点心摊上飘出的香味,没有人挤人挨、嘈杂喧嚣的那份热闹,这座城从骨子里透出沉沉暮气,寂静冷清得像一位无妻无子、行将就木的老人。
沿青石路往城内走,一路上有无数道目光暗中窥伺;只有目光,无一人敢现身,光明正大地看他们这些新客人。
为什么?因为那所谓的木君治下严谨?
唐梨暗暗摇头:为君者不能使民安乐,算好君主吗?
青石板路不断延伸,长到似乎没有尽头。风翼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笃笃清响,打破这一滩死水般的宁静。唐梨抬头,见暮色悄然四合,青瓦檐角间露出远方天际,橘红色的余晖在慢慢收拢。
唐梨有些恍惚:原来已经过去了一个白天啊。从昨晚师兄发病到现在,发生了一桩又一桩匪夷所思之事,真是难以想象才过去了不到一日;回想起在山上逍遥自得的日子,竟如隔三秋。
一个长长的、向上的斜坡后,青石板路戛然而止,路旁两三层的小楼也一样,视野忽然开阔。唐梨走出去,往左右一瞧,看清了这座城的构造:就像两个同心的圆,外圈是民居,很多条路通往中心,他们刚走完的就是其中之一;内部的圆是一个广阔的大湖,湖上架数十条连接圆中心的笔直石桥,材质与白玉衡宅子里的回廊地板一样,浅青透明,在尚未消散的夕照下,在隔十步一颗、嵌于桥柱的夜明珠的幽光下,流光溢彩,美得雅致而不俗。
大湖中心,一栋十层高楼拔地而起,离得尚远,细节还看不清,只见朱梁画栋,黄金作瓦,琉璃为窗,满眼珠光宝气,极尽豪奢。
光线有些刺目,唐梨揉了揉左眼,回头看向来时的青石路,见小路向后退却,隐于黑暗中,那些简朴的小楼渐渐被夜色笼罩,愈显沉默寂寥。对比那栋光彩照人的高楼,说不出的讽刺。
白玉衡在前催促着,她正要收回目光,忽然,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视线尽头处,一声轻微的开门声响起,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推着一架卖货的小车出来,上头摆着几样零嘴、一些绢花首饰,货车两端支起两根木棍,其间系着一条紧绷的草绳,上面挂了十多根尺余长的白色细管。
看上去是……笛子?
唐梨犹豫一下,不理白玉衡的呼喊,走到老妇的货摊前,弯腰细看。细长的管子在屋门口一盏红纸灯笼的昏黄光线下,镀上一层黯淡的蜡黄,这恰恰说明,它原本的颜色应是雪白。
“阿婆,这是骨头做的?”
老妇冲她笑,露出一口黄牙,神神秘秘道:“是啊,辟邪用的,止小儿夜啼最有用了。”
“为什么?”唐梨奇道。
老妇嘿嘿地笑出声,压低了嘶哑的嗓音:“你们这些小娃娃不懂了吧。‘绿鬓红衣,白骨笛;无常绕道,恶鬼啼’,那时候的红衣娘子,是能让四君做噩梦的角色啊……”
“唐梨,你在看啥呢,快走啊。”胡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见到货车上一排的骨笛,觉得新鲜,“咦,笛子?我好久没吹过了。”他伸出手,想摘一只下来玩玩。
一只皱如鸡皮、布满裂口的手挡住他的动作,老妇人连连摇头:“小哥儿,你吹不响的。”
“是给小孩玩的?”胡伽很扫兴,但看那骨笛样式古朴,别具一格,于是道:“买一个玩玩也好。阿婆,多少钱?”
老妇蒙着一层灰翳的浑浊眼珠转动一圈,在他们身上扫了几遍,咧开嘴笑了,亲手取下两只骨笛递给他们:“我看今日与两位哥儿姐儿有缘,送你们了。”
胡伽高兴地接过,再三谢过老妇,收好笛子,拉着唐梨追上白玉衡几人。
他们走上石桥,一步步走向湖中心的高楼。越是靠近,越惊异于它的华丽奢靡。楼外栏杆在夜明珠的柔光下温润剔透,竟像是整块羊脂白玉雕成。大红色梁柱的侧面,以翠玉、七彩水晶填出一幅幅灵气逼人的花鸟虫鱼图。他们走近一道偏门,两扇对开,由玄铁一体浇筑而成,上嵌一条黄金龙,红宝石点睛,片状青金石勾勒其周身滔天巨浪。
奇怪的是,从湖岸边直到巍巍高楼的四周,居然没有一个守卫,楼上亦不见有人走动,仿佛这楼只是一座华丽的摆设。
陶书天摸摸隐芦和啸风的头,叮嘱它们在城外等候,它们听话地振翅飞起,转眼间消失在天边。
松茂走上前,沉重的玄铁门自动开启,门轴转动时悄无声息。铁门打开后,迎面扑来的气息裹着股陈旧腐朽的味道,像紧闭多日不通风的房间,又像风雪中破落的荒山野庙。
白玉衡不由打了个寒战,小声道:“木君大人真是……为什么过得如此……”
松茂警告地看她一眼,她乖乖地闭上了嘴。
他们刚迈进楼里,满堂烛火就“哧”地燃起,一室光明。
丝丝缕缕寒意透过鞋底,穿过衣衫,使人感觉仿佛行走于漫天冰雪中。而实际上,这严寒来自铺在地面的青玉、镶在墙上的白玉。
“这是从冥海底挖的两种寒玉,”白玉衡用惊叹的口吻向他们解释,“听说以前是真金白银,木君继任后换成这些的。”
楼梯在西北角,由散发清香的檀木制成。唐梨搭上扶手,掌心触到一层微糙的颗粒,抬起手一看,是不知积了多长时间的灰尘。
松茂当头,白玉衡殿后,催促着他们,走得快而急。胡伽的新身体大概比他原来的羸弱不少,又灵力全失,一连上十层楼,他走得气喘吁吁,直呼慢些。
每上一层楼,列次悬挂于墙上的黄铜龙头烛台便有所感,腾地升起明黄的火焰,将各层照亮。唐梨见每一层的青玉地面上都刻有玄妙复杂的阵图,只来得及匆匆一瞥,隐约觉得很眼熟。
前九层已灯火通明,然而他们跨上第十层时,烛火没有照例亮起。朱漆大门向外敞开,楼下的烛光往前探了四五步,便寸步难行;门窗紧闭,透不进一丝光,室内陈设的轮廓模糊成大块阴影,令唐梨无端想起了藏在阴暗中、伺机偷袭的野兽。
唐梨释出一缕神识探去,却撞上一堵把外界彻底隔绝、厚重又无形的墙。
松茂躬身行大礼,毕恭毕敬道:“木君,人已请到。”
唐梨几人被他的态度所感,也放缓了呼吸。可是,半天无人应声,唐梨心中蹊跷,左右看了眼松茂和白玉衡,见他们虽面色如常,眼神中亦略显焦急不安,干脆走上前,朗声道:“梁国天璇公主唐梨,受此间主人邀请,前来相见。”
白玉衡被她的大胆举动吓了一跳,拼命对她打手势,让她退下。但唐梨浑不在意。她想木君木君,了不起就是个君主,她自幼就看遍了四国之君,还怕他不成?
唐梨说完,数息沉默后,门内终于响起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个女子。
只听一个冷漠而威严的声音道:“你先进来,其余人门外候着。”
陶书天闻言,身体微微朝她挪了挪,自然而然地摆出戒备和保护的姿态。
唐梨笑了笑,推推他的手臂,道:“师兄放心,一路上都以礼相待,到了门口还会变脸么?”
陶书天嗯了声,侧身让她过去,她跨过门槛,朱漆大门就在身后缓缓合拢,从外投射在地的光亮渐渐变窄。
就在光亮缩成一条狭长的光带时,忽然有个身影闪入,将光带遮挡了一瞬。唐梨没有辨认出是何人,两扇大门就在身后“砰”地关紧,眼前立刻漆黑一片。
那强行闯入的人咳嗽一声,站在她身旁。
“师兄你……”唐梨好气又好笑,同时心底最敏感的地方仿佛被轻轻挠了一下。
陶书天没说话,在黑暗中准确地找到她的手,握住。
唐梨浑身一紧,最终还是克制住了挣脱的冲动,小手乖巧地被躺在他的掌里,被整个裹住。
这时,前方有人冷笑一声,随后龙头烛台上的千百支蜡烛点亮,将这一处大殿的所有细节展露无遗。
四面的墙依然是雪白的寒玉,而脚下是一条黄金道,表面以令人叹为观止的技艺雕刻出大幅龙纹,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尽显威猛高贵,望之生畏;阴刻阳刻皆有,但即使是最细小的凹缝也一尘不染,澄黄的色彩却有些黯淡,像是多年无人踏足其上。
黄金道通往十余道台阶,上铺银白色海水纹锦帛,组成绣纹的银线反射粼粼波光。尽头的高台上一扇四折屏风,黄帛为底,绣着一幅地图,川流湖泊、绵延山脉、驿道城池,生动翔实。屏风前一把带脚踏的鎏金木椅,椅背及椅腿上盘着金灿灿的龙。
唐梨望向屏风,后面有人。
这种别人看得见她,她却不见对方的感觉并不好。
“身为主人,为何不出来相见?”唐梨问道。
屏风后的人迟迟不语,释放出的威压与冷意盘桓在她的周身。唐梨暗暗心惊,因为这人不过是情绪略有波动,她就必须运起全身修为与之抗衡,在这般强大的力量前,她不比一只蝼蚁高大多少。
被陶书天牵着的那只手突然换成了十指交扣的姿势,手心传来的暖流汇入她的经脉——他在助她抵抗骇人的压迫感。
唐梨见他神态自若,起先还惊讶他怎么还有余力分心相助,而转念一想,敢情这人只针对她?
唐梨心头火起,拉着陶书天,转身就走。
“站住!”屏风后的人终于说话了,嗓音较寻常女子低沉,有些沙,却不难听。
唐梨停步回头,见屏风后转出一个高挑修长的人影,迤逦而行,走下台阶。
一件宽松的玄色衣裳,仅领口、袖口绣红色缠枝纹,再无旁的装饰。扇状的衣后摆铺展开来,一头暗红的及地长发披散着,垂落其上。两颊边的红发向左右撩开,夹在耳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薄而红润的双唇,还有深邃乌黑的眼,眼底凝着的是塞北冰原上终年不化的雪。
美丽而冷漠的女子。
没有王冠,没有华服,但她随意往那一立,骨子里透出的傲然气度,很符合一个高高在上的君王。
她定定地、不带任何善意地注视唐梨,薄唇动了动,勉强算个笑容。
微沙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响起:“你果真没死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