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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 天枢 城楼以攻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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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道高挑的身影穿着簇新的朱红色广袖长裙,单只足尖轻点在水莲花中央,负手而立。裙子没有半点绣花,素净而明艳,衣袂轻拂,仿佛一束烈烈火焰。
松茂看见那朵水莲花时,神色一凛,一些尘封在内心的久远回忆冲破闸门奔涌而出;待看清唐梨的模样,他更是脸色骤变,向后连退了数步。
唐梨不动声色,把这个老者的反应记在心里,抬眸冷漠地看着白玉衡,道:“走吧。”
明明他们是被半邀请、半要挟,可她的神态与口吻,活脱脱一位不把主人放在眼里、矜持傲慢的贵客。
领头的松茂老人从最初的震惊缓过神后,却对她躬身行礼,头压得非常低,谦卑地说道:“是,您请。”
其余人等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突然转变,心里打着鼓,也跟着行了大礼。
陶书天走到她旁边,低声道:“师妹,你这?”
唐梨低头看了看足下莲座,苦笑道:“我也不知啊……”
刚才,那奇特的熟悉之感席卷而来,仿佛洪水冲垮了堤坝,在大地上肆虐,她的记忆里闪现千万不属于她的碎片——
有冰封千里的大湖,光可鉴人,寒风似刀,她踯躅独行;
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夜明珠为灯,大蚌作床,轻纱曼拢,她侧卧其上,等候着什么人;
有赤红如血的岩山,皴裂的地缝间喷出火焰,把方圆千里的大地炙烤得全无生机……
这时,袖中一片灼热,她浑身激灵灵地一颤,清醒了不少,探入袖中,取出滚烫的白玉柄。
玉性本寒凉,发生什么事了?
这件双用的武器是七岁时绿竹先生所赠,多年来她用之得心应手;虽然白玉柄没有开灵智,但也有十足的灵性,她能感受到它的欣喜若狂。
她松开手,白玉柄飞到半空,秋水剑的那端沁出丝丝水流,如绣娘手中线,巧手编织,几十片莲瓣层叠环绕于莲蓬四周,组成一朵怒放的莲花,静静漂浮在离地三寸处。
好似在迎接她,以最美的姿态、最高的敬意。
她以前从不知秋水剑能变化出如此美丽的形态。
她想,这不是为她准备的。
唐梨收回思绪,压低声音对陶书天道:“师兄你灵力还未恢复,而胡伽换了个身体,等同于普通人。我这个莲座舒服得很,风翼就给你们乘坐吧。”
她又抬头望着白玉衡:“你还不打算告诉我们点什么?”
白玉衡咬咬唇,只道:“木君派我驻守此岛,交代我若有能唤醒小……湖中人者,若有能打开那处小院门者,立即上报,她会差人相请。更多的,木君自会和你们谈,我不能多嘴。”
唐梨无所谓地笑笑,道:“行。”
莲花座缓缓向前,松茂老人率先侧身施礼,其他人一一效仿,为她让出一条道。跨过院门后,她突然停下,回头看白玉衡,问道:“我很好奇,你不是人,那是什么?”
白玉衡扶额叹气:“你居然猜对了一些事。”
说罢,她快步越过唐梨,出了院子,走上那湖中回廊,纵身一跃。
跟着后头看热闹的胡伽“哎呀”惊叫了一声,随即惊叹地捂住嘴,瞪大了眼。
白玉衡的身体并未沉入水下,水仅漫至腰间。而清澈的湖水下,她的双腿——不,是一节一节的藕鞭寸寸伸长,扎进湖底的泥中;她的上身一点点化成了细而挺的花梗,上托一朵白瓣黄蕊、十几瓣的莲,而上衫一甩,落在水面,变成五六片翠绿的莲叶。
唐梨皱眉:怎么又是莲花?
一旁的胡伽啧啧称奇,兴冲冲地跑上回廊。满池都是正值花期的素雅白莲,白玉衡变的那朵本应很不显眼,但胡伽一眼就找到了,直勾勾地盯着看。
结果,他被几百颗莲子劈头盖脸地追打。
变回人形的白玉衡怒道:“无耻之徒!”
胡伽边左闪右避,边嚷道:“你还是变成花更好看点!”
……
这一插曲过后,一行人总算要启程了。
松茂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使他们放下戒备,让大部分人先返回,只他和白玉衡留下。
唐梨见传送的阵法很是眼熟,目光微动,问白玉衡:“我们去哪儿?”
“木君大多数时候住在天枢城。”
唐梨诧异地望了眼陶书天,心想,又一个巧合?
“天枢城在哪?”
“在东陆,离这儿很远。”
“我是问你具体的方位。会用罗盘吗?”
白玉衡摇头,问:“那是什么东西?”
“老朽会。”松茂突然插话道,“老朽跟着……学过一些人间的奇技。”
唐梨深深地看着这老人,取出罗盘给他,后者拨弄好,双手捧着递回给她。唐梨接过扫了一眼,抬起右手在空中画线。
这次九遁阵要带走共五人,外加两匹风翼。
“第第……第三阵!”胡伽看得眼睛都直了,同时感到深深的挫败:又是这样,从小到大,她任何时候都比他强上太多。
松茂亦震惊得无可复加:此阵是木君的不传之秘,画在白纸上,使用时撕碎便可得一传送阵,只有执行重要任务时才能得到一两张。这个小姑娘据说从人间来,她从哪里学的?
阵法将五人二兽环绕在内,红光亮起,吞没他们的身影。
***
眼前是高大巍峨的城墙,墙体由深黑色的巨石组成,显得格外庄严肃穆。城楼上没有卫兵,城门口有几个身躯微微佝偻的老人,坐在几张木桌后。因为很少人进出,他们或手执琉璃镜片放在一本闲书前,聚精会神地读,或者干脆靠在椅背上打盹。
城墙上甚至没有“天枢城”的字样。
看唐梨几个露出讶色,白玉衡得意地笑了,道:“你别看表面,以为天枢城守备松散,实际上,这座城楼本身就是最坚固的防御,足以抵百万雄兵。而城门口那几个老者,哼,厉害着呢!”
唐梨本已将白玉柄收起,听到“老者”二字,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她握住白玉柄,默默祈求它,再开一次花吧。
白玉柄再次悬空,然而她始料不及的是,这一次,有反应的是“落霞”,结出的红莲绚烂妖娆,端的是令人心旌摇曳的万种风情。
唐梨愣了一下,看看自己身上的朱红色衣裙,满意地笑笑:真懂她,这才相配嘛。
她跳上那朵红莲,顿觉脚底暖烘烘的,十分舒适。
红莲载着她向城门飘过去。那些都不在做正事的老者竟迟迟不理睬她,待她近前,轻扣了扣木桌,才有一个埋头苦读的抬起头,不耐烦地斜她一眼,道:“城内不许用法宝,一律步行,下不为例。”
“哦。”唐梨从善如流地收起白玉柄。看他们的反应,应该是真的不认识她,或者说,她的前世?
松茂赶上来,向老者们恭敬地自报姓名,可他们大多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有一人懒洋洋地摆摆手,放他们一行人进城。
唐梨走在最前,就在她一脚即将踏进城门的界限时,忽听背后有人笑言:“松老头,看顾着他们点,第一次过七情门,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唐梨闻言一惊,想收回脚步却已来不及,在前的那只脚落下时,她眼前猛然一暗,周围浮现粘稠的丝絮状灰色雾气,景物皆失了色彩和光泽,灰蒙蒙,阴森森。
头顶上空响起窃窃私语声,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七张她自己的脸,表情各异。
第一张脸上挂着标准的优雅微笑,略显呆板,然而一双眼神采飞扬,从中流露出欣喜和自豪。
她想起来了,这是她成功破千卷,乘白鹤绕群山飞过之后,在父王的酒宴上接受众人赞扬。
第二张脸很稚嫩,不到十岁,凤眼怒睁,细眉倒竖,一张小嘴正不停地说些什么。
那时,她的弟弟,如今这位皇后生的儿子,指使人将她的四哥推下冬日的冰湖,害他双腿残废。她在大殿之上,在文武百官面前与皇后对峙,仅仅换来了始作俑者闭门思过一年的荒唐结局。
第三张、第四张……直到第七张,再循环往复。
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门将她活过的岁月里此七情最盛的时刻一一挖出,让她再体味一次。
她脸上的神色也随那七张脸而变幻不定,时而微笑,时而大怒,时而悲戚。
气血渐渐加速奔流,经脉被猛烈冲刷,隐隐有支撑至极限的感受。
唐梨霎时悚然,忙收回心神,固守本元,再看向那七张面孔时,只说了句:“我自认行事皆光明磊落,问心无愧,想以此使我入心魔?妄想。”
七张脸一齐现出愤怒的神情,张开嘴无声无息地呵斥,可唐梨心神已定,动摇不了半分;徒劳地努力了会儿,七张脸终是哀叹着消失了。
云开雾散,一切如常。唐梨回头,见陶书天守在她身后,眼眸清明,对她微微一笑:“你醒了。”
唐梨笑道:“还是师兄你更厉害些。”接着又看向胡伽,他双眼失了准焦,时喜时忧,还在七情变化中挣扎。
身后传来松茂的笑声,他道:“两位果然有些本事!所有人第一次入天枢城,都需经七情门考验,若是心中妄念太重,致残致死都有可能。”
唐梨叹道:“我明白为何这座城楼是最坚固的防御了。”
人心一旦动情,便有了弱点。城楼以攻为守,攻人心最脆弱之处,清除心怀不轨之徒,护得城池平安。
他们等了半刻,胡伽也终于挣脱了七情的掌控,还有精神一脸八卦地问她的所见所闻。
“……‘惧’则是那次我带你偷跑到京郊,去看神女住所的遗迹,回来后父亲挥着一根带铁蒺藜的鞭子要抽我,当时把我吓得哟!还有,你猜我在‘爱’那里看到谁了?”
“小文?”
“是呀!这下我可算是确定心意了,等我回去就告诉我娘。哎,你呢,你看见谁了?”胡伽贼兮兮地笑问。
她看见谁了?她看见的都是自己的脸啊?
唐梨再回忆一遍那七张脸,对应“爱”的那一张,双目微垂,目光偏向左侧——
这是她在抚琴。
只是,她什么时候抚琴会露出这般舒心畅快的笑意?
唐梨飞快地往旁看了一眼,顿时恍然——
在竹林里与陶书天合奏《归一》的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