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宜》维维兔

96、第96章 所以的渐行

　　深夜三更，太皇太后不惜搅动寂静，摆了仪驾至宣室。皇帝得了消息草草穿衣起身去迎，祖孙二人摒退左右于内堂密谈。

　　烛火幽幽，身前跪地请安的天子面容有些模糊不清，太皇太后抬眼望了望明黄色雕有祥云龙纹的顶柱后，颇为疲倦地阖了阖眼。待她再此睁开眼时，恍然间视线中的天子竟换上了一张属于稚童的面孔。沉默的、怯懦的、慌张不安的，这样的面容一点点地变化着，再次换化成为另一张，从容的、沉稳的、有着进退有度的淡然，可遇上某些庄严盛大的场合时却又十分谦逊恭谨。

　　然而曾经有着这样完美面容的孩子竟险些丢了性命!

　　“ 啪!” 她挥出一掌打在跟前青年的侧脸，利落地斩断了天子惊讶的问安。“ 畜生。” 太皇太后压低了声音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她特意盛装而来，身上浮着的金线与镶嵌的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 即刻收手……” 她的面容已不再年轻，动怒时眼眶周边的皱纹皆清晰可见，“ 如此荒唐，哀家绝不允许皇帝你，由着性子胡来。” 在已经尘埃落定的这许多年里，因着江山社稷的稳定，因着父家母族的利益，她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而……如今长在自己膝前的孩子，一个不能言语的孩子，皇家正经的嫡子嫡孙，有朝一日竟要落得个遭手足追杀，身首异处的下场。她绝不允许!

　　皇帝抬起右掌捂住了自己红肿发烫的脸，另一只手则掩在宽大的袖口中，他攥紧了拳头，垂下脑袋咬着牙闷出一声，“ 是……皇祖母。”

　　自这日以后，李沅等人再未遇到过追杀，又三日过后，终安然抵达开封。李沅在开封逗留良久，先是奉圣旨之意治水灾，后又领了太皇太后的懿旨，调查去岁此地供奉上来御酒中混有次品一事。前前后后包含路上耽搁的功夫，竟足足耗费了五个月有余，直至烈日转为飘雪，十一月中旬才又得以返回京中。

　　李沅入京后的头一遭事自然是领着谢世宜入未央宫，前者先去御书房复差，后者则自行去紫兰殿向太皇太后请安。夫妻两个离宫近半载，甫一踏入森严宫门时皆不大舒坦。李沅自小长在宫中，倒是很快便适应了，又恢复成豫亲王那端庄有礼的模样。

　　然而谢世宜便大不如李沅了，这些时日以来她在外头随意惯了，从前好容易习得的规矩再次生疏，于是连带着整个人都胆怯不少。谢世宜心知自己此去定是少不了要被训斥责骂，她悄悄捏住李沅的袖摆，轻声请求道: “李沅，啊不是，王爷，待会儿你复了皇命后可得早些来向皇祖母请安呀！皇祖母对你必定万分思念。 ”

　　李沅手臂使力，躲开谢世宜的手指，勾起的唇角很快又被他扯得平直。他很轻微地偏过了脑袋，' 仔细规矩。'

　　谢世宜想了有一会儿才弄明白李沅方才说了什么，“ 是，世宜知晓了。” 她整了面容恭敬地回了一句。

　　两人半道上分开，一人自章成门向西入御书房，一人自雍门往东进了紫兰殿。李沅那儿倒是很好应付，双方其实都已心知肚明，如今左右不过虚情假意地应上一两句，再点一点头露出个感恩戴德的笑便是。

　　可谢世宜便没那么好过了，她当着一众奴才的面跪在紫兰殿正殿门前，连入内请安都未被允许。

　　传话的婢女是这样说的，“ 太皇太后请豫亲王妃在外头仔细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请安。” 谢世宜听了这话还能如何，她还有何想不明白的，只好扑通一声跪地请罪了。也不知究竟是跪了多久，只至雪落满肩，浑身冰凉，膝盖也没了知觉。寒气自脚底侵入，厚重的衣袍与大氅也挡不住这样刺骨的侵蚀。

　　谢世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世宜给皇祖母请安，愿皇祖母凤体安康。” 一张嘴便灌进一肚子冷风，冻得脸庞发紫发青才好歹有人扶着她进殿。

　　进了殿也不见得便能好过，得接着继续跪，谢世宜此回偷偷跟随李沅出宫的行径着实是太过荒谬越矩了些。此事一经传散，世人皆知豫亲王妃果真胆大无礼，毫无大家闺秀之风范，更遑论成为皇家妇。

　　谢世宜那时逃得干脆决然，将整个豫亲王府抛下不顾，带着人骑着马去追夫。此刻她虽心知自己有错，可也难免觉得委屈，这委屈不是因着自己受了太皇太后的责罚，而是委屈李沅不在身旁陪她。

　　上首端坐的祖宗迟迟不开口，谢世宜的心时而冷时而热，胸腔一阵阵发虚，她哆哆嗦嗦道:“ 世宜自知有罪，世宜冲动之下擅作主张，做出了有辱皇家名声之举，着实是罪不可恕。”

　　“ 只是世宜实在担忧王爷，路途遥远，王爷此行身边带去的随从甚少，连个可供使唤的婢女也未有……”

　　“ 世宜心知男子在外不易，衣食住行处处需得人打点，世宜虽帮不上多少忙，可好歹也还算得上是体贴王爷……” 谢世宜说到贴心处声泪俱下，虽大多都是做戏的成分，可也有几分是确实伤了心。她只觉自己难做，要守妇道当个规矩的好王妃便要甘心同李沅分开，只守在王府里一日日枯等。若放心不下，想跟随同去，便要承担打破规矩的后果，接受种种嘲笑与责骂。

　　可她仍然不明白，为何守规矩的王妃才能称之为好王妃，逃离安稳、前途艰难，也甘愿与丈夫相伴的王妃，便不配为王妃？这问题她着实是想不透，然而此刻高位之上的长者却已然代表了不容反驳的权威。这位世上最尊贵的女人还未开口便已定下她的罪名，令她匍匐在地不能抬头。

　　“ 主子……豫亲王来向您请安来了。” 嬷嬷躬身细声在太皇太后耳边道。这声音若有若无地飘入谢世宜耳中，令她颓然的精神为之大振。

　　“ 快叫他进来。” 孙儿此行五月有余，千难万苦，可不能再叫他冻着了。

　　厚重的玄色门帘开了又合，冷风自缝隙中吹入温暖的殿内，来人举步迈入，行走却几近无声。谢世宜暗道:终于来了。

　　李沅行至谢世宜身旁掀袍子跪了，再叩首请了大安，还未待他嗑完，上头便发了话。“ 孙儿快起，到哀家这儿来，来，让哀家仔细瞧瞧你。”

　　李沅起身再鞠一躬，直起背后立在原处顿了一顿，伸出手臂搀了谢世宜的胳膊，后者这才敢抬起脑袋，一双泪眼里满是惊惶地将他望着，只是仍旧不敢起来。

　　李沅握紧了谢世宜的手臂，眼里含着笑看向太皇太后。“ 王妃也起罢。” 这声音冷淡而威严，不似方才对着李沅时那般温和。

　　李沅收了手向前走，直行至太皇太后跟前两步远处。另一面谢世宜低声应道:“世宜谢皇祖母宽恕。” 她咬紧牙关忍住刺痛起身，行了礼后遮掩着拭净眼泪，再由人引着坐下。

　　那头许久不见的祖孙俩犹在寒暄，太皇太后一面抚着李沅的手，细细地打量他，一面道:“ 消瘦了，也黑了许多，风吹日晒的，都粗糙了，瞧着像是个打了胜仗凯旋的武将。”

　　李沅只写些讨喜的话，去逗太皇太后开颜，说皇祖母一如往昔，气色甚好云云。再多的话也不便说，祖孙二人心中自然都明白。

　　“ 哀家日日盼着沅儿你回……” 太皇太后才说了半句便语带哽咽，她唤豫亲王为沅儿，说了这么些贴心话，且又遮掩不住情绪，种种皆已很是稀奇了。应许是想起若无薛太师的人送来的那封信，此刻怕是再也见不到身前的孙儿了。

　　上首话头几转，谢世宜默然呆坐，只是却早已神思不属，她见李沅有人挂念，自然也免不了想起谢府中的家人。也不知待母亲见了自己究竟是会先骂还是先拥上来哭。

　　“ 沅儿你此去，其中惊险你自个儿心中必然明白，如今既已回来了，哀家也不说旁的。只一件事需得好好提点你一番。” 太皇太后的眼神绕过李沅往谢世宜这头一扫，待瞧见后者那副模样，又颇为不悦地皱了皱眉。她语重心长道: “过了新节你便有二十九了，将近而立之年的堂堂亲王却仍未有子嗣。”

　　“ 这也太不像话，哀家知晓其中有些缘故……王妃嫁入王府已近两载，至今未有吉祥消息，依哀家看，你还是再多纳两位侧妃为好，旁的自有哀家去替你言说，便是手脚再大再长也断没有叫人断子绝孙的道理……”

　　谢世宜悚然一惊，瞪大了双眸望向李沅，后者背对着她，瞧不见面上神情，唯见一截透白的玉笔杆子冒过肩头缓缓游走着。谢世宜后背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出，双手搁在膝头揪紧交握，手指颤抖着攥住了帕子，指甲尖愈发青白。

　　不知李沅究竟写了些什么，太皇太后掩嘴轻笑，语气越发地慈祥可亲，“ 哀家怎会有这般痴傻的孙儿，男子三妻四妾是为开枝散叶，此自古以来皆是寻常事，更何况咱们是皇家。这不仅是你一人的事，做妻子的自然也得识大体，全心替丈夫挑选贤良的女子，以防识人不清，将来闹得家宅不宁，遭人耻笑。” 那意味深长的眼神直直地落过来，谢世宜浑身一抖，屏息僵直着不敢有所动作。

　　“ 王妃，你说是也不是？ ” 一字一字似利箭穿心，谢世宜的心脏肺腑像是被人狠狠揪住，收缩不得也呼吸不得。她慌乱中丢失了魂魄，启唇也只能发出暗哑的气音。

　　“ 我……我，” 她急忙起身，垂着脑袋细细呢喃。

　　“ 回话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武将之女有胆擅自出京，一路追去豫地，却无胆回哀家一问？”

　　谢世宜知晓自己此刻不能再指望李沅来替她回旋了，“ 回皇祖母的话，是。您……您所言甚是……”

　　太皇太后像是满意了些，又转过头来对李沅道:“ 你瞧，但凡识趣懂礼的女子皆会如此，沅儿你只需好好休养身子，有喜欢的便只管同祖母说，旁的繁枝缛节自有祖母来替你操心，王府里便有王妃来……”

　　“ 回皇祖母，世宜怕是……世宜怕是无能操持。” 谢世宜突打断了太皇太后的这番叮嘱，她狠了狠心接着道:“ 世宜已有身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