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第95章 总有结束的 ...
-
李沅替谢世宜擦揉了许久，直至一大桶温水转凉。如今这境况是寻不着什么大夫与草药的，除却这个法子外，余下的只能靠谢世宜自己硬扛。
李沅上了炕将她拥进怀里，谢世宜滚烫的脊背便紧贴李沅的前胸，两具身驱的热度相互传递。谢世宜血肉中的汗自毛孔里冒出来，浮于肌肤，继而黏上李沅的胸口，从未有哪一刻似现下这般贴近过，四肢纠缠，骨肉相融。
李沅就这样阖眼守了一夜，万幸翌日天边渐亮时，谢世宜身上的热度果真消退了大半。如果从不曾经历过失去的危险，又怎会生出要珍惜的念头？李沅终于知晓，原来即使是如谢世宜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也仍旧会有倒下的时候，而他万万不能再轻易拿谢世宜做玩笑。
水灾波及甚广，活物皆遭了殃，致使在这样的山林村庄中竟寻不着一只牲畜，唯独天上飞的鸟雀可幸免于难。谢世宜醒来后就着院子中炙烤野雀的肉香，勉强咽下了半块用热水泡软的干粮饼便再也没了胃口。李沅靠坐在炕边，用匕首割开烤得酥脆的外皮，挑出鲜嫩的雀肉，无视身旁投过来的虎视眈眈的目光，十分干脆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他吃得体面，叫谢世宜忍不住暗自吞咽嘴里不停分泌出来的唾液，方才还觉得病中食不下咽，此刻却只想能大快朵颐。只可恨，恨李沅这个做丈夫的没心没肺，执意不许她吃，说什么为着她的病体着想，不可沾荤腥。
谢世宜浑身无力，嘴中哀哀细嚎了两声，衣袖里露出一截细细瘦瘦的手臂，几根纤细的手指勉力探摸了一刻，终叫她逮住了李沅垂在脑后的一缕墨发。
李沅身形一顿，细嚼慢咽地吞了嘴里的东西后才侧了头往谢世宜那瞧，后者总疑心李沅此刻定是在心中耻笑自己。只是炙烤鸟雀的香气着实太过诱人，谢世宜眼巴巴地盯着，默默磨了磨嘴唇，再启口道:“ 李沅…… ” 喃喃唤了一声又觉得自己太过丢人，比之乡间村妇还没骨气，不似贵女王妃矜娇。
李沅的目光落在谢世宜的唇间，细瞧了一会儿她开开合合的挣扎模样，心里竟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愉悦来，想也是宽慰于谢世宜终于好转，又回到原先的明艳。
刀刃上叉着的那块雀肉还滴着油，李沅扒了焦黄的皮，自里头撕了拇指大小的一点无油无盐的白肉，用手指拈着施舍般递去谢世宜的嘴边。
谢世宜又很没气节地张嘴吃了，只觉得肉香四溢，霎时便冲淡了嘴里的苦涩，即便是什么咸味都尝不出，仍有柴火烤出的焦香鲜嫩滋味。
李沅的手指仍旧停留在谢世宜的嘴边，像是觉得后者贪吃咀嚼的享受神情十分有趣，隔着滑腻的软肉，能清晰地感觉到谢世宜齿间的振动。这令李沅想起了幼时他养过的小马驹，也是天真且蒙昧的生物，只不过谢世宜自然是比马驹还要好看数十百倍的。
李沅将方才指腹沾染的一层口涎原样擦回谢世宜的嘴唇上，却不料后者猛地张开了嘴，狗崽子似地狠咬了他一口。谢世宜解了馋又解了气，十分舒心地歪下来，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盛夏渐至，山林间的温度尚且还算适宜，微风吹拂着歪折的树木，细碎的声响时断时续。飘忽的黑影在破旧的窗柩上一闪而过，寂静中杀意陡然逼近，刀光剑影纷飞，穿破木窗直取正端坐于主屋正中那人的性命。
这第二回的刺杀来得迅猛且直接，然而好在李沅等人已事先有所准备，才不至于猝不及防。主屋中机关重重，李沅为饵，徐徐诱得敌方踏入陷阱，这一切皆只发生于瞬息之中，几丈之遥的东面屋子里熟睡的谢世宜并不知晓。
当刺客们心知自己已身陷囹圄时，决然咬破了藏在嘴里的一颗药丸，带有剧毒的汁液沿着咽喉流入胃囊，不多时便七窍流血而亡。李沅的手下只来得及拧断其中一名刺客的下颌，于是这独活的俘虏便尤为重要了。
天子派出的人马不久前才被击杀殆尽，现下这十来名刺客不大可能再出自于前者的手笔。因那位绝料不到未央宫里禁卫中竟会有豫亲王的人，也应当未曾想过李沅还能逃脱一劫。再者李沅未死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还传不到京里头，即使是得了消息也不会这样快便来后招。
谁最有可能将这一切都看入眼里，袖手旁观多时，在得到李沅未死的消息后，便立即派人深夜刺杀呢？除却天子之外，还有谁想要豫亲王的性命？吞了赈灾银的豫地巡抚与直隶总督，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李沅被满室的血腥味包裹着，他的视线落在幸存的俘虏身上，却也仅仅只是看着这人。李沅的眼神阴沉沉，晦暗如黑夜中的深渊，他的五指微微蜷缩，拇指一下一下地在食指侧面滑动。
惊变起源于谢世宜掏心置腹的寥寥数语，这之后他推翻种种前计，将随行的众人，乃至他身后的所有人皆引到了一条布满了荆棘的路上，越是走得深了牵连便越大，届时该如何收场？
' 何人？ ' 火把照耀下，李沅的手指在残缺的木桌上划动。“ 你是何人派来？” 李家德问那被束缚住的刺客。
自然是无果，这样受人精心栽培的死士是绝不会轻易背叛主子的。李家德又问一遍，余音消散后，依旧是沉默，火焰投在斑驳的石墙上，影子不断地跳跃扭动。
冰冷锋利的匕首在火焰中炙烤，烧得滚烫后贴着玄色的布料烤焦了俘虏身下最脆弱的那处皮肉。李沅垂眼等待着，指节轻缓敲击桌面的声响像是一道又道索命符。皮肉烧焦的气味越加浓重，刺客已是满头冷汗面无人色，徒然瘫倒在地上呼喊不得。
“ 巡抚……是巡抚大人……”
“ 你们……主子呢！”
屋子外头低柔无力的女声被微弱的沙哑男音所掩盖，只有李沅一人分外敏锐地捕捉到了属于谢世宜的声音。
“ 主子……” 李家德正要回话，却被李沅抬手打断了。后者凝神细听了一会儿，突起身走向外头。李家德此刻也察觉谢世宜已醒，连忙挥手示意众人收拾场面，继而阖上门，跟在李沅身后，走出了这间躺满尸首的屋子。
木门缓慢开合的嘎吱声响，谢世宜转头向主屋张望，此时院子内还有些昏暗，这令谢世宜无法瞧清自屋子里出来的那人面上的神情。李沅双手负在背后招了招，方才审讯时有腥臭粘稠的血液溅在了他的手背上，李家德默契地递了方布巾子过去，被李沅攥在手中胡乱地擦拭。
谢世宜疾步朝李沅走来，话都未来得及说一句便往他怀里撞，她紧紧地抱住李沅，用尽自己浑身的力气，她的双臂揽住李沅的腰，像是想要将自己同李沅钉在一起，骨骸相接，血肉相连。
布满凌乱血迹的方巾落地，李沅接住了谢世宜，后者冲撞过来的力道太过巨大，猝然之下竟令他感到胸膛发麻。
怀里的人身躯僵硬冰冷，正细细地发抖，李沅这会儿还不知谢世宜身上究竟发生了何事，是以也只能任她这般死死地抱着。
李沅的面孔青白，双目大睁，浑身皆透出股死朽的寒意，他衣不蔽体地躺在血流成河的山林间，黑衣人挥刀斩下他的头颅……
谢世宜自乱梦中惊醒时才发觉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像是溺水的人一样身躯沉重，呼吸不得。她急喘了两声后急急搜寻着李沅的身影，却不见人在屋内。刹那之间谢世宜只觉自己心都空了，梦境与现实倒错，恍惚中她竟不能确定李沅是否还身处人间。
谢世宜鞋都未穿，赤着脚跑出屋子逮了人便问，窒息感将她层层包裹，一时半会竟开不了口。
那是个梦，只是梦而已……谢世宜拥住身前人，隔着薄衫贪婪地吸取李沅身上的热度，坚硬的皮肉给予她支撑，李沅回抱的安抚力度令她终于心安。
这是我不能失去的人，谢世宜在心中默默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将不吉利的梦境诉说出来，她更坚定了李沅对于自己的重要性。
李沅应当是体会到了些什么，自胸前濡湿的触感与谢世宜苦闷无措的细声呜咽中体味到了她的恐惧。谢世宜的哭声闷在他的怀里，牙齿间传出的震动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他的心脏。这样难过的情绪许久不曾出现过了，伤他人所伤，被控制牵动着要他感同身受。
李沅垂眸望着自己手背上干涸的几块血迹，手臂施力将谢世宜抱得更紧了些。
这样的日子该早些结束，这样担惊受怕，噩梦缠绵，不得安睡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第95章
，还差 